第二十章鑰啟新程
雪下了一夜，清晨方歇。荒原覆上一層不厚的銀白，在稀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寒風依舊刺骨，但視野清晰了許多。矮崖下的臨時營地早早動了起來，掩埋灰燼，收拾行裝，給傷者換藥。氣氛依舊凝重，但比起昨日的死裡逃生，多了幾分麻木的堅韌。
胡掌櫃經過一夜煎熬，似乎認了命，不再哭喪著臉，只是沉默地幫忙收拾所剩無幾的貨物，眼神裡透著一種歷經劫難後的蒼涼。老趙腿傷不便，但精神尚可，靠在騾車旁，默默擦拭著他那柄獵弓，僅剩的幾支箭矢反覆檢查。倖存的另一名護衛和夥計也強打精神，各自忙碌。
月無塵檢查了騾車和剩餘的乾糧飲水，滄溟則在營地周圍悄然巡視了一圈，確認沒有夜間靠近的足跡或埋伏跡象。雲小桃內息運轉一周天，透支的靈力恢復了些許，臉色不再那麼蒼白。她將盛放“潮汐之紋”殘片的玉盒和那方“寒江月影”玉璧的木盒，都用油布仔細包好，貼身收藏。鮫人淚在懷中傳來穩定的、指向北方的溫熱感，與那玉璧隱隱有著極淡的共鳴。
“走吧。”月無塵簡短下令。隊伍再次啟程，朝著落雁堡方向，在雪後泥濘的官道上艱難前行。速度比之前更慢，但無人抱怨，每個人都清楚，能活著走到目的地，便是萬幸。
接下來的兩日路程，出乎意料地平靜。沒有再遇到黑山匪的襲擊，甚至連大股的流民或馬賊都沒碰上。只有無邊無際的荒涼雪原，呼嘯的北風，以及偶爾掠過天際的孤鷹。但這種平靜，反而讓人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為窒息。
雲小桃利用行路和宿營的間隙，繼續以自身血脈溫養“潮汐之紋”殘片。碎片靈性在她的努力下緩慢復甦，黯淡的藍光明亮了一絲，那潮汐般的韻律也清晰了一分，與懷中鮫人淚的共鳴加強了些許。她甚至嘗試著，以復甦的碎片靈性為引，去微微觸動那沉睡的“寒江月影”玉璧。玉璧依舊毫無靈力反應，如同凡物，但在碎片靈性觸及的剎那，雲小桃彷彿“看”到玉璧內部，有一道極其細微、清冷如月華的流光，一閃而逝。這證實了她的猜測，此物確與“月華之引”有關，只是處於某種深沉的封印或沉寂狀態。
第三日午後，遙遠的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座城池的輪廓。那城池比鎮北關小了許多，城牆低矮，以黃土夯成，在雪原上顯得孤零零的，如同一隻疲憊的灰色巨獸匍匐在地。正是邊陲軍堡——落雁堡。
看到目的地，眾人精神皆是一振，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然而，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此地的肅殺與荒涼。堡牆外可見大片焦黑的土地和殘破的拒馬、陷坑痕跡，顯然是歷經戰火。堡門緊閉，牆頭有身著破舊皮甲的兵士持矛肅立，目光警惕地俯瞰著靠近的隊伍。
“來者止步！出示路引！”城頭上傳來粗嘎的喝問。
胡掌櫃連忙上前，仰頭喊話，說明身份來意，並高高舉起自己的路引和一份皺巴巴的貨單。查驗比鎮北關更加嚴格繁瑣，足足等了近半個時辰，堡門才咯吱咯吱地開啟一道僅容車馬透過的縫隙。一隊兵士出來，再次仔細盤查了每一個人，甚至抽查了貨物，才揮手放行。
踏入落雁堡，內部景象比鎮北關更為破敗蕭條。街道狹窄泥濘，兩旁多是低矮的土屋，不少已經傾頹。行人稀少，且多是面黃肌瘦、神情麻木的軍戶家眷或本地百姓，看到外來商隊，眼神中也多是戒備而非好奇。空氣中瀰漫著牲畜糞便、劣質炭火和一種揮之不去的、屬於邊疆苦寒之地的沉悶氣息。
按照約定，月無塵三人先將胡掌櫃護送至他要交貨的地址——堡內西南角一處相對完整的院落。院主人是個獨眼的老軍漢，看到胡掌櫃帶來的木盒（玉璧），獨眼中閃過一絲激動，仔細驗看後，收下貨物，爽快地付清了剩餘的尾款，並對胡掌櫃的“守信”連連道謝，對路上遇襲之事唏噓幾句，卻並未多問玉璧詳情。
交割完畢，胡掌櫃如釋重負，執意要將約定酬金和剩餘皮貨的一半分給月無塵三人作為額外感謝。月無塵推辭不過，只收了約定酬金，皮貨則讓胡掌櫃自己處理變賣，作為回鄉的本錢。雙方在落雁堡簡陋的驛館前告別，胡掌櫃帶著老趙和那名夥計，準備休整一日便南返。經此一劫，他怕是再也不敢踏足這條商路了。
月無塵三人則在驛館要了兩間房暫住。安頓下來後，首要之事便是打探訊息。
落雁堡不大，訊息流轉卻慢。關於黑山匪的動向，堡中士卒百姓所知不多，只知近日關內似乎不太平，有零星空xue來風的訊息說黑山匪在尋找甚麼重要東西，與半月前幾批神秘外地人的活動似乎有關聯，但都語焉不詳。至於“寒江月影”玉璧的原主資訊，那獨眼老軍漢守口如瓶，只說是故人遺物，不願多談。
然而，當雲小桃嘗試在堡中僻靜處，同時引動鮫人淚和兩枚碎片（一顯一隱）的靈性共鳴時，異變發生了！
懷中的鮫人淚驟然變得滾燙！湛藍光芒不受控制地透衣而出！盛放“潮汐之紋”的玉盒也劇烈震顫，盒蓋彈開一道縫隙，黯淡藍光流轉！而貼身收藏的“寒江月影”木盒中，那一直沉寂的玉璧，竟第一次主動發出了極其微弱、卻純淨清冷如月華般的微光！
三股同源而異質的力量——浩瀚的悲憫（鮫人淚）、潮汐的律動（潮汐之紋）、月華的清輝（寒江月影）——在落雁堡這個特定的地點，產生了強烈的共鳴與交織！一幅模糊卻震撼的畫面，伴隨著一段破碎的資訊流，強行湧入雲小桃的腦海！
畫面中，不再是深海，而是一片廣袤荒涼的北方雪原，雪原深處，一道巨大的、彷彿連線天地的銀色光柱沖天而起，光柱內部，隱約可見一座巍峨古老的冰雪宮殿虛影！宮殿深處，有一點比月光更璀璨、比寒星更清冷的光芒在靜靜懸浮，那光芒的形態……正是一枚完整的、流轉著月華與霜雪紋路的鱗片狀物體——“月華之引”的核心本體！
而資訊流則揭示：落雁堡，正是百年前某位鮫人王族強者與人類摯友分別之地，也是封印“月華之引”本體入口的“界碑”之一！“寒江月影”玉璧，正是開啟那處隱藏於現實與虛幻夾縫中、冰雪宮殿外圍封印的“信物”或“次級鑰匙”！唯有身負純淨王血，持“信物”於此地，在特定星象（如血月、或月華最盛之時）下，以潮汐之力（潮汐之紋）為引，以鮫人淚為座標，方能感應並短暫開啟通往“月華之引”真正藏匿之地的通道！
而那藏匿之地，已不在此界（鐵血大雍）之內，而是依附於此界時空壁壘上的一個微小“碎片世界”，或者說，是一個被強大力量封印、停滯了時間的“秘境”！
難怪鮫人淚一直指向北方，卻又模糊不清！難怪“寒江月影”玉璧毫無靈力波動！原來它本身並非碎片，而是“鑰匙”！真正的“月華之引”本體，藏在另一個需要特定條件才能進入的秘境之中！黑山匪“血屠”即便得到玉璧，若無王血、無潮汐之紋、無鮫人淚、不知曉此地與秘法，也只能徒勞！
資訊洪流退去，雲小桃臉色蒼白，喘息不已，但眼中卻爆發出明亮的光芒。找到了！不僅明確了“月華之引”的真正所在，更揭示了獲取它的方法！雖然那秘境必然危險重重，但這是集齊歸墟之鑰、完成母親遺命、探尋鮫人族復興希望的關鍵一步！
“怎麼樣？”月無塵和滄溟一直護在她身側，見狀急忙問道。
雲小桃將所見資訊和推測快速說出。月無塵沉吟：“秘境……依附於此界的碎片世界。這意味著進入其中，可能暫時脫離此界強大的規則壓制，你的力量或許能恢復更多。但相應的，其中的危險也可能超越此界常態。而且，開啟通道需特定星象……”
“月華最盛之時，便是月圓之夜。”滄溟抬頭望向剛剛升起、尚不圓滿的月亮，“下一次月圓，就在四日之後。我們需在此等待，並做好萬全準備。那‘血屠’恐怕不會給我們這個時間。”
的確，時間緊迫，且強敵環伺。
就在三人商議之際，驛館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喧譁！緊接著，是驛丞驚恐的呼喊和兵刃出鞘的聲音！
“奉將軍令！搜查奸細！所有人等，立刻出來！”
是落雁堡的守軍！而且聽動靜，人數不少，來者不善！
“這麼快？”滄溟眼神一厲。
月無塵迅速感知，臉色微沉：“不止守軍。還有幾道隱匿得很好、但充滿血腥煞氣的氣息混雜其中……是黑山匪的高手，而且，其中一道氣息格外陰冷暴戾，恐怕是……‘血屠’親至！”
他們被找到了！而且對方竟能說動落雁堡守軍一同發難，要麼是勾結，要麼是拿出了無法拒絕的“證據”或條件！
“從後窗走！去堡牆東北角，那裡守備相對最弱，靠近荒原！”月無塵當機立斷，一手拉起雲小桃，另一手已握劍在手。
滄溟會意，猛地推開後窗。窗外是驛館後院，堆著雜物柴火。三人毫不猶豫，縱身躍出。
幾乎在他們躍出的同時，前門被粗暴地踹開，數名頂盔貫甲的兵士和三四名身著黑衣、眼神兇戾的漢子衝了進來，為首者是一名身形魁梧如山、面色陰沉、眼眶深陷、周身縈繞著淡淡血煞之氣的中年男子，正是黑山匪大當家——“血屠”！他手中提著一柄造型猙獰、彷彿有血光流動的鋸齒大刀，目光如毒蛇般掃過空蕩蕩的房間，落在洞開的窗戶上，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
“追！他們跑不了！那女人和古玉，必須拿到手！”
一場在邊陲孤堡中的追逃與激戰，驟然爆發！而距離月圓之夜，還有四天。雲小桃三人，必須在這四天內，擺脫追殺，尋得時機，開啟通往冰雪秘境的通道，取得最後的“月華之引”。
時間，分秒必爭。險路，步步驚心。
然而，無論是“血屠”的貪婪，邊軍的圍堵，還是秘境的未知，都無法阻擋那早已註定的腳步。潮音已響，歸墟在望。縱前路千難萬險，唯信念與使命，指引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