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雪夜篝火
暮色四合,寒風愈急,鉛灰色的天幕沉沉壓下,終於有零星的、如同鹽粒般的雪沫子開始飄落。劫後餘生的隊伍在荒原上艱難前行,每個人都沉默著,臉上殘留著驚悸與疲憊。傷者的呻吟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微弱。僅存的兩輛騾車滿載著傷員和少量未被汙染的皮貨,吱吱呀呀地碾過凍硬的土路。
老趙憑藉經驗,在遠離鷹嘴峽約十里外,找到了一處背風的矮崖。崖下有個淺淺的凹洞,勉強可容十餘人避風,洞口外是片相對平坦的亂石地。這已是荒原上能找到的最好的過夜地點了。
眾人合力,用最快的速度清理了凹洞內的碎石和獸糞,又撿拾了附近稀稀拉拉的枯枝和乾草,在洞內點起兩堆小小的篝火。火光碟機散了部分黑暗和寒意,也給了這些驚魂未定的人一絲虛幻的安全感。胡掌櫃拿出所剩無幾的乾糧和一塊硬邦邦的鹹肉,用雪水化開,在瓦罐裡勉強熬了一鍋稀薄的肉湯,分給眾人。沒人說話,只有吞嚥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月無塵、滄溟和雲小桃坐在靠裡的位置。月無塵默默地撥弄著篝火,冰藍色的眼眸映著跳動的火焰,沉靜如水。滄溟閉目調息,肩頭的傷口已草草包紮,鮫人強大的恢復力正在緩慢但持續地修復著損傷。雲小桃小口喝著熱湯,冰冷的身體漸漸回暖,但精神上的疲憊和強行催動聖琴的透支感依舊盤桓不去。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袖中縮小的潮音聖琴,琴身傳來微弱而溫潤的回應,彷彿在安撫她。
“柳姑娘,” 老趙一瘸一拐地挪過來,手裡端著半碗熱湯,臉上帶著複雜的感激和探究,“今日多虧了你們。尤其是姑娘你……那一下,真是神了。老趙我走南闖北幾十年,沒見過這樣的手段。” 他斟酌著詞句,不敢深問,但好奇與後怕顯而易見。
“雕蟲小技,家傳的一點防身法子,危急時靈光一現罷了,做不得數。” 雲小桃垂下眼簾,輕聲道,將話題帶過,“趙叔的箭法才是真厲害,若非你提前示警,又射殺數名匪徒,我們損失更大。”
老趙見她不欲多談,識趣地不再追問,嘆了口氣:“黑山匪……這是要翻天啊。出動這等精銳,看那架勢,不像只為劫財。胡掌櫃這次帶的貨裡,恐怕有他們非要不可的東西。” 他目光瞥向角落裡神情萎靡、抱著瓦罐發呆的胡掌櫃。
月無塵介面:“胡掌櫃,事已至此,有些話不妨明說。那些匪徒翻檢貨箱時,目標明確。你此次運送的,恐怕不止是皮貨吧?”
胡掌櫃渾身一顫,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是長嘆一聲,彷彿瞬間老了十歲:“罷了……瞞不住了。柳公子明鑑,老胡我……確實夾帶了點私貨。”
在眾人注視下,他掙扎著爬到一輛騾車旁,摸索了半天,從一堆普通皮貨下,掏出一個用油布和皮子層層包裹的、尺許見方的扁平木盒。木盒很舊,邊角磨損,鎖釦是黃銅的,但樣式古樸。
“這是……約莫半月前,一個南邊來的行商,在鎮北關託我帶的。說是祖傳的一塊古玉璧,要送到落雁堡交給一個故人之後。給了重金,只求穩妥隱秘。” 胡掌櫃捧著木盒,手微微發抖,“我見那玉璧雖古舊,但玉質溫潤,雕工精細,像是前朝古物,價值不菲,又聽說是‘故人之託’,便動了心,想著順路賺一筆。誰曾想……竟引來這等殺身之禍!”
古玉璧?前朝古物?雲小桃心中一動,與月無塵、滄溟交換了一個眼神。黑山匪尋找的“古物”、“水精”、“前朝遺物”,難道就是此物?
“能開啟看看嗎?” 月無塵問。
胡掌櫃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掏出鑰匙,顫抖著開啟銅鎖,掀開盒蓋。裡面墊著深紅色的絲絨,上面靜靜躺著一塊巴掌大小的圓形玉璧。玉璧呈淡青色,邊緣有淡淡的土沁,表面雕刻著繁複的雲水紋,中間鏤空。玉質在篝火映照下,流轉著溫潤內斂的光澤,確非凡品。但除此之外,似乎並無特異之處,也沒有云小桃感應中的靈力波動或鮫人氣息。
然而,當雲小桃的目光落在玉璧中心的鏤空圖案,以及邊緣幾處細微的、彷彿天然形成的紋路上時,她的心臟猛地一跳!那圖案的走向,那紋路的細微韻律……竟與她記憶深處,母親遺信中所描述的、另一枚歸墟之鑰碎片“月華之引”的部分特徵,隱隱吻合!雖然氣息完全內斂,如同沉睡,但那神韻……
“這玉璧……可有甚麼特別的說法?或者,關於它原主人的資訊?” 雲小桃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
胡掌櫃搖頭:“那行商只說是祖傳之物,具體來歷不肯多言。只給了落雁堡一個地址和人名,讓我務必親手送到。哦,對了,他說這玉璧名似乎叫……‘寒江月影’?對,就是這個名字,聽著怪風雅的。”
寒江月影!雲小桃幾乎可以肯定,這就是“月華之引”的化名或者別稱!難怪黑山匪“血屠”如此大動干戈,他或許不知此物是歸墟之鑰碎片,但定然感應到其不凡,甚至可能知曉其部分效用!而鮫人淚感應的北方之物,難道就是這即將被送往落雁堡的玉璧?可感應指向更北……是了,落雁堡已是邊境,玉璧要送達的“故人之後”,或許在關外?或者,玉璧本身在靠近其另一部分(月華之引核心)時,才會產生完整感應?
線索似乎串聯了起來,但迷霧並未完全散開。
“胡掌櫃,這玉璧,你打算如何處置?” 月無塵問。
胡掌櫃抱著木盒,臉上掙扎良久,最終哭喪著臉道:“還能如何?貨是保不住了,老命差點搭上。這燙手山芋,我是再也不敢沾了。柳公子,柳姑娘,你們是有本事的人,這玉璧……你們若感興趣,就拿去吧!只求……只求你們護著老朽,平安回到鎮北關,或者去落雁堡也行!酬金我不要了,剩下的皮貨也歸你們!” 他是真的怕了,只想儘快擺脫這禍根。
月無塵看向雲小桃。雲小桃微微點頭。此物與歸墟之鑰有關,於情於理都不能任其流落,更不能落入“血屠”這等邪徒之手。而且,保護胡掌櫃平安,也是道義所在。
“玉璧我們暫且保管。至於護送,我們既接了活,自會盡力。胡掌櫃放心,剩下的路,我們一起走。” 月無塵接過木盒,入手微沉。他並未立刻交給雲小桃,而是重新蓋好,放入自己隨身的行囊中。財不露白,更何況是如此敏感的物件。
胡掌櫃如釋重負,連連道謝。老趙在一旁看著,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默默喝了口湯。這世道,有些東西,知道得越少越好。
夜色漸深,雪漸漸大了,紛紛揚揚,將遠處的荒原和近處的矮崖染上朦朧的白色。篝火搖曳,映照著洞中一張張疲憊而沉默的臉。守夜的人輪流替換,警惕著黑暗中的任何動靜。
雲小桃靠坐在洞壁,毫無睡意。她摩挲著袖中的潮音聖琴,又感應了一下懷中鮫人淚和那新得的、盛放“潮汐之紋”殘片的玉盒。兩枚碎片皆在手中,雖然一殘一隱,但距離集齊歸墟之鑰,似乎近了一步。母親留下的使命,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而鷹嘴峽的襲擊,也讓她更清晰地認識到此界的危險與“血屠”的勢在必得。接下來前往落雁堡的路,恐怕不會太平。黑山匪損失了一批精銳,絕不會善罷甘休。而“月華之引”的出現,或許會引出更多隱藏在暗處的勢力。
“在想甚麼?” 月無塵清冷的聲音在身邊響起。他不知何時結束了調息,坐到她旁邊。
“想前路,想碎片,想那個‘血屠’。” 雲小桃低聲道,“月公子,你覺得,那‘血屠’若知曉‘潮汐之紋’也被我們所得,會如何?”
“會不惜一切代價,奪回,或者……毀滅。” 月無塵看著洞外飄雪,聲音平靜卻帶著寒意,“貪婪之人,對力量的渴望永無止境。他既在搜尋此類古物,必有所圖。兩枚碎片皆失,對他而言是重大打擊,亦是強烈誘惑。接下來,我們面對的恐怕不僅僅是劫道,而是不死不休的追殺。”
“那我們……”
“兵來將擋。” 月無塵打斷她,冰藍眼眸看向她,在火光下少了幾分平時的冷冽,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東西,“你忘了?我們一路走來,何曾懼過?鏡樂司的詛咒,影淵境的黑影,鎮海殿的皇后,鬼面龍王鯰……不都過來了嗎。一個佔山為王的匪首,又能如何?”
他的話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雲小桃心中一暖,點了點頭。是啊,一路荊棘,他們始終並肩。這一次,也不例外。
“抓緊時間休息吧。明日還要趕路。落雁堡……或許能找到更多答案。” 月無塵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去替換守夜的老趙。
雲小桃靠在洞壁,懷抱著聖琴,閉上眼睛。疲憊如潮水湧來,意識漸漸模糊。洞外風雪呼嘯,洞內篝火噼啪,在這荒原寒夜中,竟有一種奇異的、劫後餘生的寧靜。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她彷彿又聽到了那來自北方、若有若無的、帶著悸動與悲鳴的呼喚。這一次,那呼喚聲中,似乎隱隱夾雜了一絲……月華的清輝?
夜色深沉,雪落無聲。漫長的邊地之夜,才剛剛過去一半。而通往落雁堡,以及更北之地的路,還在腳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