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邊城暗湧
官兵的突然搜查與戒嚴令,讓原本就壓抑的客棧氣氛更加凝重。留下的兩名兵丁如同門神般杵在門口,目光不善地掃視著每一個試圖出入的人。掌櫃苦著臉,縮在櫃檯後,大氣不敢出。其他住客也惶惶不安,聚在角落裡低聲議論。
“聽說沒?黑山匪的探子混進城裡了,好像是要在關內搞甚麼事!”
“可不是嘛!剛才過去的那隊兵,是王將軍的親衛,看樣子事情不小!”
“唉,這日子越來越不太平了,外面韃子鬧,裡面山匪鬧,還讓不讓人活了……”
“小聲點!讓官爺聽見,把你當同黨抓了!”
雲小桃和滄溟回到樓上房間,掩上門。滄溟以極低的聲音道:“搜查來得突然,且目標明確指向黑山匪細作。要麼是官府掌握了確切情報,要麼是城中發生了甚麼與黑山匪相關的變故。月公子此時未歸,恐有不便。”
雲小桃心中憂慮,但面上保持鎮定:“月公子機警,修為也高,即便遇到盤查,應能應付。我們且耐心等候,莫要自亂陣腳。”她走到窗邊,透過破舊的窗紙縫隙向外望去。街道上行人稀少了許多,偶爾有全副武裝的巡邏隊快步跑過,腳步聲整齊沉重,更添肅殺。
時間在焦灼中緩慢流逝。一個時辰,兩個時辰……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城中亮起零星燈火,月無塵仍未歸來。樓下把守的兵丁已經換了一班,依舊沒有撤走的跡象。客棧提供的簡陋晚飯(硬饃和鹹菜)也無人有心思下嚥。
就在雲小桃考慮是否要讓滄溟暗中出去探查時,窗外忽然傳來三聲極其輕微、彷彿夜鳥啄擊窗欞的“嗒、嗒、嗒”聲——這是月無塵與他們約定的暗號!
雲小桃心中一喜,輕輕推開一條窗縫。一道灰影如同貍貓般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正是月無塵。他神色如常,只是衣角沾染了些許塵土,手中還提著一個小布包。
“月公子,你沒事吧?城中戒嚴,搜查甚緊,我們正擔心你。”雲小桃壓低聲音。
“無妨,只是遇到些小麻煩,耽擱了。”月無塵將布包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是幾個還溫熱的肉餅、一包醬肉,還有一小壇酒,“先吃點東西。滄溟統領,你也過來。”
三人圍坐在桌邊,就著涼水,默默吃著食物。月無塵帶來的肉餅和醬肉在此刻堪稱美味,稍稍驅散了緊張與寒意。
吃完,月無塵才緩緩開口,講述今日所見。
“我去了城中幾處三教九流匯聚之地,如茶樓、賭坊、力市,也去了一處專做黑市訊息買賣的‘老鼠洞’。”月無塵聲音平靜,“城中戒嚴,確實是因為黑山匪。不過,並非只是細作混入那麼簡單。”
他頓了頓,目光微凝:“黑山匪的二當家,‘毒秀才’吳良,今日晌午,在城中‘春風樓’與一神秘人物會面時,被官府的眼線發現。雙方爆發衝突,吳良憑藉一手毒功和詭異身法重傷數名捕快後逃脫,但其一名隨從被擒,熬刑不過,招供出黑山匪近日將有大動作,目標似乎是……鎮北關的軍械庫,或者……關押重犯的‘黑水牢’。”
“軍械庫?黑水牢?”雲小桃蹙眉。黑山匪雖是悍匪,但攻打邊疆重鎮的軍械庫或監牢,無疑是老虎嘴上拔毛,近乎自殺。除非……他們有所倚仗,或者,目標並非表面那麼簡單。
“那被擒的匪徒所知有限,只知大當家‘血屠’近日似乎得了甚麼‘關鍵之物’或‘確切訊息’,決心要幹一票大的,震動北疆,甚至……可能與關外的草原勢力有所勾結。”月無塵道,“官府據此判斷,黑山匪可能想裡應外合,製造混亂,甚至開啟關門,放韃子入關。故而下令全城戒嚴,大肆搜捕。”
滄溟冷哼:“與虎謀皮。那‘血屠’若真勾結外族,便是自取滅亡。大雍邊軍絕非易與之輩。”
“此外,”月無塵看向雲小桃,“我在‘老鼠洞’還買到一個訊息。約莫半月前,有幾批形跡可疑的外地人潛入北疆,似乎在暗中收購或打探關於‘古玉’、‘水精’、‘前朝水府遺物’之類的訊息,出手闊綽,但行蹤詭秘。其中一撥人,似乎對‘三河口’那片水域格外感興趣,曾高價僱請熟悉水性的老船工帶路,但最後那些船工都莫名失蹤了。”
古玉、水精、前朝水府遺物、三河口……這些關鍵詞,瞬間讓雲小桃將線索串聯起來。那些外地人,恐怕也是衝著“潮汐之紋”碎片,或者其他類似的東西去的!而黑山匪的活動,似乎也與尋找某些特殊之物有關。這大雍北疆,水下究竟埋藏著多少秘密?鮫人淚感應的北方之物,是否也與此有關?
“還有,”月無塵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正面雕刻著一個猙獰的鬼頭,背面是一個“柒”字。“此物是我在追蹤一名疑似黑山匪眼線時,從其身上所得。那人身手不弱,被我擊殺前試圖毀掉令牌,未能成功。”
“這是……黑山匪的身份令牌?”滄溟拿起令牌,仔細感應,“材質特殊,隱含一絲陰煞之氣,煉製手法粗糙,但確非凡鐵。‘柒’字,或是編號,或是職位。”
“有此令牌,或許能派上用場。”月無塵道,“另外,關於謀生和打探北方感應之事。我今日在力市接了個活——護送一支小商隊前往北面一百二十里的‘落雁堡’。商隊主營皮貨,與關外部落有些貿易。護送酬金不錯,且落雁堡的位置,更靠近鮫人淚感應的方向。或許是個機會。”
“護送商隊?”雲小桃思索。這確實是個既能賺取盤纏,又能合理向北移動、探查感應的好方法。而且商隊行走,身份掩護更好。“何時出發?商隊可靠嗎?”
“三日後清晨,東市口集合。商隊主姓胡,是個老行商,在邊地有些名聲,背景相對乾淨。我已查驗過,他釋出的護送任務在官府有備案,非黑活。”月無塵道,“我們三人可以護衛身份加入。滄溟統領可扮作我的啞巴師兄,少言寡語即可。”
計劃可行。雲小桃點頭:“好,就如此定。這三日,我們儘量深居簡出,避免引起官府注意。我得抓緊時間恢復些力量,並嘗試初步修復碎片。月公子,你繼續留意城中各方動向,特別是關於黑山匪和那些尋找‘古物’的外地人的訊息。滄溟統領,你傷勢未愈,且安心靜養。”
商議既定,月無塵將黑色令牌交給雲小桃保管,又給了她一些散碎銀兩以備不時之需,便回了自己房間調息。滄溟也返回隔壁。
雲小桃關好門窗,重新盤膝坐下。她先取出“潮汐之紋”碎片,以心神溝通。碎片靈性受損,修復緩慢,但在此界壓制下,她也不敢過度灌注力量,以免引動異象。只能以水滴石穿的耐心,慢慢溫養。
接著,她再次感應鮫人淚。北方的牽引感依舊存在,似乎比白日更清晰了一分,指向落雁堡更北的方位,那裡已是真正的邊境線,毗鄰草原。會是“月華之引”嗎?還是其他?為何會出現在那種地方?
壓下心中疑問,她服下一顆輔助恢復的丹藥,開始專心運功療傷。客棧外,巡夜的梆子聲和兵丁腳步聲時而響起,提醒著這座邊城的不眠與緊張。
一夜無話。
接下來兩日,鎮北關依舊處於戒嚴狀態,盤查時緊時鬆。雲小桃三人深居簡出,除了月無塵偶爾外出打探訊息、採購些乾糧藥物,基本都待在客棧。雲小桃的傷勢在丹藥和調養下穩步恢復,力量恢復了約三成,雖遠未到全盛,但尋常自保已無問題。“潮汐之紋”碎片在她的溫養下,靈性也略微復甦,黯淡的藍光明亮了少許。
滄溟的傷勢恢復更快,鮫人體魄的優勢顯現,外傷已癒合大半,內傷也好了五六成,實力恢復至全盛時的三四成左右,在此界也算得上一把好手了。
月無塵帶回的訊息顯示,城中搜捕黑山匪細作的行動並未取得更大進展,反倒抓了不少無辜百姓,怨聲載道。而關於那批尋找“古物”的外地人,則再無新訊息,彷彿憑空消失了。黑山匪那邊也異常安靜,沒有進一步的行動跡象,但這種安靜,反而更讓人不安。
第三日清晨,天色未明,寒意刺骨。雲小桃三人退了房,結算了銀錢,揹著簡單的行囊,來到東市口。
這裡已聚集了數十人,有商隊夥計忙著將一捆捆皮貨裝上幾輛簡陋的騾車,也有十來個像他們一樣、帶著兵器、神情精悍的護衛打扮的人聚在一旁。一個穿著厚實皮襖、頭戴氈帽、滿臉風霜之色的矮胖老者,正拿著本名冊點名,正是商隊主胡掌櫃。
月無塵上前,遞上路引和之前接活的憑證。胡掌櫃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月無塵和滄溟,目光在滄溟身上多停留一瞬,點點頭:“柳寒,柳溟?嗯,行。這位是……”他看向作村姑打扮、低著頭、氣息微弱的雲小桃。
“這是舍妹小桃,略通醫術,隨行照應。”月無塵道。
胡掌櫃皺了皺眉,似乎不太願意帶女子,但看雲小桃確實一副病弱需要照顧的樣子,且月無塵和滄溟看起來頗為精幹(滄溟雖沉默,但氣勢沉凝),便擺擺手:“罷了,一起吧。路上跟緊點,別掉隊,別惹事。酬金日結,到了落雁堡一併付清。醜話說前頭,路上不太平,真遇到馬賊韃子,各自保命,我老胡可不包賠!”
典型的邊地商人,精明實際,不講虛禮。月無塵應下,帶著雲小桃和滄溟站到護衛隊伍末尾。
又等了約莫兩刻鐘,人員到齊,貨物裝好。胡掌櫃一聲吆喝,商隊緩緩開拔,出了鎮北關北門,踏上了通往落雁堡的官道。
官道年久失修,坑窪不平,兩旁是望不到頭的荒原和低矮的丘陵,草木枯黃,一片蕭瑟。寒風捲著沙土,打在臉上生疼。商隊速度不快,騾車吱呀作響,護衛們散在車隊前後左右,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雲小桃坐在一輛堆滿皮貨的騾車邊緣,用一塊粗布頭巾裹住口鼻,只露出一雙眼睛。她看似閉目養神,實則一直以被壓制的精神力,細細感知著周圍環境,以及懷中鮫人淚的細微變化。
出關之後,那股北方的牽引感,似乎更加清晰、更加……急切了?彷彿有甚麼東西,在落雁堡以北的某個地方,正等待著,或者……正在發生著甚麼。
她抬起頭,望向北方荒原盡頭,那裡天地相接,一片蒼茫。未知的因果,即將揭曉。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商隊離開鎮北關不久,一騎快馬也從關內飛馳而出,馬上騎士黑衣蒙面,目光陰冷地望了一眼商隊遠去的煙塵,調轉馬頭,朝著另一個方向,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