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兇物守鑰
猩紅兇光在漆黑水洞中如同鬼火搖曳，越來越近。沉重的、帶著粘稠溼氣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水牆，隨著那怪物的逼近層層壓來，幾乎令人窒息。水流的波動變得狂暴無序，捲起洞底沉積的泥沙與枯骨，讓能見度更低。
“嘩啦——”巨大的水花破開聲在前方炸響，那怪物的全貌終於從黑暗深處顯現。
那是一頭何等猙獰可怖的巨獸！體長超過三丈，形似放大數倍的巨型鯰魚，但頭部更為扁平寬闊，佈滿了粗糙的、彷彿岩石般的灰黑色角質層。最駭人的是它的嘴，幾乎佔據了整個頭部的三分之二，張開時露出數排交錯如鋸齒、閃爍著幽綠寒光的獠牙，口腔深處黑洞洞的，散發出濃烈的腐臭與血腥氣。那對猩紅如燈籠的眼睛，沒有絲毫智慧生物的情感，只有純粹的暴戾、貪婪與瘋狂。它的身軀覆蓋著厚厚的、滑膩的墨綠色鱗片，邊緣鋒利，背部生有幾根扭曲的骨刺，尾鰭寬大有力，輕輕一擺，便能在水中掀起洶湧的暗流。
而在它那寬闊扁平的額頭正中央，赫然鑲嵌著一枚巴掌大小、呈現出暗藍色、不斷有潮汐般紋路流轉的奇異鱗片！那鱗片散發出的氣息，與鮫人淚感應的源頭、與那古老悲傷的潮汐韻律，完美契合！
“潮汐之紋”碎片！竟然被這頭兇獸融合了，或者說，是這兇獸不知以何種方式，將碎片嵌入了自己體內，以其力量滋養自身，也反過來被碎片的力量侵蝕、異化，變成了這幅模樣！
“是‘鬼面龍王鯰’！”滄溟的聲音帶著震驚與凝重，認出了這怪物的來歷，“此乃深水兇物，力大無窮，皮糙肉厚，嗜血殘暴，常潛伏於深潭水xue。但它絕不該有此等威壓與靈智……是‘潮汐之紋’！碎片的力量與它的兇性結合，讓它產生了異變，恐怕已半妖化！”
那鬼面龍王鯰顯然已將雲小桃和滄溟視為入侵其領地、覬覦“寶物”的敵人。它猩紅的眼睛死死鎖定雲小桃——準確說，是她懷中散發出令它既渴望又不安的純淨藍光的潮音聖琴。它發出一聲更加暴怒的低吼，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扭，巨尾挾著萬鈞之力，狠狠朝著兩人橫掃而來！水流被排開，形成一道恐怖的水壓衝擊波，所過之處，洞壁岩石崩裂！
退路被怨靈水牆所阻，避無可避！
“小殿下，護住自己！”滄溟厲喝一聲，不退反進！手中深藍水靈三叉戟光芒大盛，他竟將殘餘的大半靈力灌注其中，雙戟交叉，悍然迎向那橫掃而來的巨尾！他要為雲小桃爭取一線時機！
“轟！！！”
戟尾相撞，如同水底驚雷炸響！狂暴的能量在水中爆開，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見的震盪波紋，將周圍的水流徹底攪亂，無數碎石激射！滄溟悶哼一聲，虎口崩裂，鮮血瞬間染紅戟杆，整個人被那沛然莫御的巨力震得倒飛出去，狠狠撞在洞壁之上，嘴角溢血。那鬼面龍王鯰的巨尾也被雙戟蘊含的凝練水靈之力崩開數片鱗甲，留下一道不深的傷口，暗紅的血液汩汩流出，但顯然未傷及根本，反而更加激怒了它！
兇獸吃痛，猩紅眼眸中瘋狂之色更濃。它巨口一張，不再用尾部攻擊，而是朝著被震退、氣息不穩的滄溟猛噬而去！速度快如閃電，那張開的巨口如同通往地獄的入口，要將滄溟一口吞下！
“滄溟！”雲小桃驚呼，心念電轉。她知道滄溟已受創，再難硬抗這一擊。此刻，月無塵不在，後路被斷，強敵當前，唯一的倚仗，只有她自己，和她懷中的潮音聖琴！
來不及多想，也顧不得此界規則壓制帶來的巨大消耗。雲小桃猛吸一口氣，將全部心神、靈魂之力、以及血脈中沸騰的鮫人王血，盡數灌注於懷中聖琴！她不再試圖彈奏完整的《淨海潮生》，而是在這生死一線間，循著血脈與聖琴的本能共鳴，奏響了潮音聖琴最基礎、卻也最契合此刻水戰環境的戰音——鎮海潮音！
“錚！錚錚！”
三道急促、高亢、充滿穿透力與威嚴意志的琴音，如同三道無形的深海驚雷，在這封閉的水下洞xue中轟然炸響！琴音不再是柔和的淨化藍光，而是化作了三道凝練如實質的湛藍色音波利刃，撕裂水流，精準無比地斬向鬼面龍王鯰張開巨口的上顎、咽喉要害、以及那雙猩紅的眼睛！
音攻！無視水流阻力，直擊靈魂與要害！
鬼面龍王鯰顯然沒料到這“弱小”的人類女子竟能發出如此凌厲的攻擊。它猩紅的眼中閃過一絲擬人化的錯愕，隨即是更深的暴怒與一絲……本能感到的威脅？它猛地一甩頭，試圖避開。但音波速度太快，且帶著潮音聖琴對天下萬水生靈天然的壓制與震懾！
噗！噗！嗤！
兩道音刃斬在它堅韌無比的上顎角質層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藍光繚繞的灼痕，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劇痛讓兇獸發出痛苦的嘶吼。而第三道直取眼珠的音刃，雖然被它眼皮及時閉合擋住，但湛藍音波依舊滲透進去，狠狠衝擊了它的視覺神經與靈魂！猩紅的左眼瞬間黯淡了幾分，流淌出渾濁的膿血！
“吼——！”鬼面龍王鯰徹底狂怒，放棄了對滄溟的撲咬，龐大的身軀瘋狂扭動，攪得整個洞xue天翻地覆。它死死盯住雲小桃，額頭那枚“潮汐之紋”碎片藍光大盛，一股更加狂暴、混亂、帶著強烈潮汐引力的能量波動散發開來！周圍的水流瞬間變得無比粘稠沉重，彷彿化作了水銀，巨大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向雲小桃，讓她懷中的避水光罩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寸寸向內收縮！同時，無數道由渾濁水汽凝聚的、帶著腥氣的黑色水箭，如同暴雨般從兇獸周身激射而出，覆蓋了雲小桃所有閃避空間！
這是碎片賦予它的操控水流、形成領域的能力！在這水之領域內，它便是主宰！
避水光罩劇烈波動，雲小桃感到呼吸一窒，胸口如同壓上巨石，懷中聖琴的藍光也在領域壓制下迅速黯淡。那黑色水箭更是歹毒，蘊含著兇獸的汙血與怨氣，腐蝕性極強，一旦被擊中，後果不堪設想。
危急關頭，被震退的滄溟強忍傷勢，猛地將手中一柄三叉戟擲出！三叉戟化作一道深藍流光，並非射向兇獸，而是狠狠紮在雲小桃身前的地面上！戟身爆開，化作一面急速旋轉的深藍水盾，擋下了大部分黑色水箭，水盾在密集攻擊下迅速變薄，眼看就要破碎。
“小殿下！攻擊它額頭的碎片！”滄溟嘶聲傳音，“那是它與碎片融合的節點，也是它力量的核心！打碎或剝離碎片，它的領域自破！”
雲小桃會意。但她此刻被水之領域壓制，行動困難，如何能精準攻擊到那在兇獸瘋狂擺動中不斷移動的額頭碎片？而且，看那碎片嵌合的程度，絕非輕易可以剝離。
除非……用更強大的潮汐之力，強行共鳴，引動碎片！
雲小桃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不再吝嗇消耗，咬破舌尖，一口飽含王族精血的心血噴在潮音聖琴之上！同時，她不顧識海震盪與經脈脹痛，強行將所剩無幾的靈力與靈魂之力，盡數灌入聖琴，並全力激發自身鮫人王血，與懷中聖琴、與遠處那枚“潮汐之紋”碎片，產生最深層的同源共鳴！
“潮音！助我！”她心中吶喊。
彷彿感應到主人的決絕與危機，潮音聖琴發出一聲悲愴而高昂的鳴響，琴身湛藍光芒前所未有的熾烈，甚至隱隱壓過了兇獸額前碎片的光芒！琴音不再是單一的旋律，而是化作了一曲古老、蒼涼、彷彿召喚著萬水歸宗的戰歌虛影，在這水下洞xue中迴盪！
這是潮音聖琴更深層次的本源之力被引動！雖然因世界壓制和雲小桃修為不足，只是雛形，但其位格，遠超那異變兇獸依靠碎片粗淺激發的力量！
鬼面龍王鯰額前的“潮汐之紋”碎片，在這真正的、源自同宗更高層次的潮音戰歌共鳴下，猛地一顫！原本流暢運轉的暗藍潮汐紋路，驟然出現了紊亂！那籠罩雲小桃的沉重水之領域，隨之劇烈波動，壓力大減！
就是現在！
雲小桃強忍著頭顱欲裂的劇痛和體內空虛的虛弱，右手五指在琴絃上猛地一劃——不是拂，是帶著玉石俱焚決心的狠厲一劃！
“嗤——！”
一道凝練到極致、細小如針、卻璀璨如星辰的湛藍琴音光束，自聖琴激射而出！它所過之處，粘稠的水流自動分開，帶著一往無前、無視一切阻礙的氣勢，精準無比地射向兇獸額頭那枚因共鳴紊亂而光芒閃爍不定的“潮汐之紋”碎片！
鬼面龍王鯰似乎也感到了致命威脅，猩紅獨眼中露出驚恐，瘋狂擺動頭顱想要躲避，但它的動作在琴音光束面前顯得遲緩。而滄溟也在此時，拼盡最後力氣，凝聚出數道水鏈，死死纏住兇獸扭動的身軀，為雲小桃爭取了那至關重要的剎那！
“噗！”
輕微的、彷彿琉璃碎裂的聲響。
那道璀璨的湛藍琴音光束，狠狠擊中了“潮汐之紋”碎片的邊緣！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碎片上流轉的暗藍光華驟然凝固，隨即，無數細密的裂紋以光束擊中的點為中心，瞬間蔓延至整個碎片！緊接著——
“咔嚓！”
碎片，連同下方兇獸額頭被侵蝕融合的血肉骨骼，轟然崩碎了一小塊！暗藍色的碎片殘渣與血肉混合飛濺，一股精純古老、卻又帶著解脫般悲愴的潮汐之力，猛地從那破碎處爆發出來！
“吼嗷——！！！”
鬼面龍王鯰發出了有生以來最淒厲、最痛苦的慘嚎！額頭的劇痛與核心力量的崩毀，讓它瞬間陷入了瘋狂與虛弱。那強大的水之領域轟然崩潰，籠罩雲小桃的壓力驟然消失。兇獸龐大的身軀在水中痛苦翻滾，攪得洞xue地動山搖，撞塌了大片岩壁。但它那猩紅的獨眼，依舊死死鎖定雲小桃，充滿了無盡的怨毒與同歸於盡的瘋狂，竟不顧額頭重傷，再次張開血盆大口，拖著崩潰的身軀，朝著雲小桃噬咬而來！它要臨死反撲！
雲小桃此刻已是強弩之末，面色慘金，七竅都滲出細小的血絲，懷中的潮音聖琴光芒黯淡到極點，自動縮小。面對這最後的瘋狂撲擊，她連移動手指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霜白的身影如同破開水流的利箭，從洞xue入口方向疾射而來！是月無塵！他終於趕到！
月無塵臉色冰寒，眼中殺機凜然。他顯然也看到了雲小桃的危急狀態。沒有絲毫猶豫，他雙手齊揚，十指間數十道晶瑩剔透、卻散發著極致寒意的冰弦爆射而出！這些冰弦並非攻擊兇獸身軀，而是精準無比地射入兇獸因慘叫而大張的巨口之中，然後瞬間延伸、勾連，在其口腔內部結成一張密集的冰弦之網，隨即——
“凝！”
月無塵清叱一聲，冰弦驟然迸發出刺骨的寒光！恐怖的冰寒之力瞬間爆發，以那張冰弦網路為核心，瘋狂向兇獸口腔、咽喉、乃至體內蔓延、凍結！
鬼面龍王鯰撲擊的動作猛地僵住，猩紅獨眼中還殘留著瘋狂，但已被迅速蔓延的冰藍色覆蓋。從它口腔開始，冰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至頭部、脖頸、身軀……不過幾個呼吸，這頭兇威赫赫的異變兇獸，便被徹底凍成了一尊巨大的、栩栩如生的冰雕，保持著撲擊噬咬的姿態，凝固在水中，生機迅速消散。
危機，終於解除。
“小桃！”月無塵瞬間來到雲小桃身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迅速將幾顆療傷和恢復靈力的丹藥塞入她口中，並渡入一股精純的冰寒靈力，助她穩住即將崩潰的心神和經脈。
雲小桃靠在月無塵懷中，渾身脫力，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只是虛弱地眨了眨眼，示意自己還撐得住。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尊冰雕兇獸的額頭——在那裡，破碎的“潮汐之紋”碎片殘骸中，一點更加深邃、純粹的暗藍光芒，正微微閃爍，與鮫人淚發出強烈的共鳴。
雖然付出了巨大代價，甚至讓碎片本身也受損，但……他們終於找到了第一枚“歸墟之鑰”的碎片——潮汐之紋。
滄溟也掙扎著遊了過來，他傷勢不輕，但看到碎片的光芒，眼中也露出欣慰。他強撐著，游到冰雕前，小心翼翼地以水靈包裹，將那些散落的、依舊蘊含本源之力的碎片殘骸，特別是那點最核心的暗藍光芒，一一收集起來，封入一個特製的玉盒之中。
“碎片受損，靈性有缺，但核心本源尚存，溫養得當，或可修復。”滄溟將玉盒交給雲小桃，聲音沙啞。
雲小桃勉強抬手接過玉盒，觸手冰涼，卻能感覺到其中那澎湃而古老的潮汐之力，與自己的血脈、與鮫人淚、與潮音聖琴隱隱呼應。她將其鄭重收起。
就在這時，洞xue入口方向，那堵怨靈水牆忽然劇烈波動起來，顏色迅速變淡，隱隱傳來呼喝與兵刃交擊之聲，以及……幾聲短促的慘叫。
“是黑山匪的援兵到了，在攻擊結界。”月無塵冷聲道，“我回來時，在鬼市弄到了路引，但也發現黑山匪似乎有異動，大批人馬朝著這邊來了。我們得立刻離開！”
此地不宜久留。月無塵背起虛弱的雲小桃，滄溟緊隨其後，三人迅速朝著洞xue另一側未被封死的岔道潛去。在離開前，月無塵回身一指，一道冰寒之力打入兇獸冰雕，冰雕轟然炸裂，連同洞xue入口部分巖壁一起坍塌，將這片水域徹底掩埋，也暫時阻斷了追兵之路。
三人沿著幽暗複雜的水下岔道，不知潛行了多久，終於在前方看到了微弱的天光。破開水面，發現已身處下游一處偏僻的河灣蘆葦蕩中。回頭望去，三河口方向隱約傳來喧囂，但距離已遠。
暫時安全了。
雲小桃被月無塵放在乾燥的蘆葦叢中，她疲憊地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緩慢恢復的些微力量，手中緊握著那枚盛放“潮汐之紋”碎片的玉盒。
此行險死還生，代價慘重，但終究是拿到了至關重要的東西。大雍世界的暗流，似乎比想象中更深。黑山匪、潮汐之紋、兇獸、背後的“血屠”……還有鮫人淚依舊指向更北方的模糊牽引。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