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暗流尋蹤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月無塵已如一道融入夜色的青煙，悄然離開山神廟，前往鬼市探尋獲取身份路引的門路。雲小桃與滄溟稍作調息，待東方天際泛起第一抹魚肚白，也起身離開了這處陰森的暫棲之地。
晨霧瀰漫，籠罩著荒涼的河岸與遠山。兩人沒有施展身法，只以稍快於常人的速度，沿著河岸向下遊方向行進。雲小桃手握著鮫人淚，時刻感應著其中可能再次出現的異動。滄溟則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同時以鮫人族特有的方式，細細感知著空氣中稀薄水靈的每一絲微妙變化。
昨夜鮫人淚異動指向的下游方向，大約在五六十里開外，那裡是幾道河流交匯之處，水勢複雜，河面變寬，形成一片灘塗溼地，當地人稱之為“三河口”。按照漁村老丈模糊的描述，那裡早年曾有繁華渡口，後來因河道變遷、水匪猖獗而逐漸荒廢，如今只剩下殘破的棧橋和蘆葦蕩，尋常人跡罕至。
行了一個多時辰，天色大亮，晨霧漸散。空氣中瀰漫著河水的土腥與蘆葦枯敗的氣息。前方地勢漸低，視野開闊，果然出現一片寬闊的水域，數條大小不一的河漢在此交匯，水流或急或緩，形成複雜的漩渦與淺灘。大片枯黃的蘆葦在寒風中起伏，發出沙沙聲響，一望無際。幾處朽爛的木樁和坍塌的棧橋遺蹟，半淹在水中，訴說著昔日的喧囂。
“就是這片區域了。”滄溟停住腳步，閉目凝神，墨藍色的長髮在晨風中微微拂動。他雙手結出一個奇異的印訣，周身泛起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深藍光暈，如同與周圍的水汽融為一體。他在嘗試以自身本源，更深入地溝通這片水域。
雲小桃也凝神感應鮫人淚，並將一絲心神沉入懷中縮小的潮音聖琴。聖琴傳來溫和的回應，似乎在鼓勵她嘗試。她回憶著母親遺信中提到的，關於鮫人王族血脈與水域的天然親和，嘗試放空心神，讓自己如同化入這水汽、這風聲、這河流的脈搏之中。
起初，只有一片混沌。水聲、風聲、蘆葦摩擦聲混雜，還有水中生物遊弋的細微動靜。但漸漸地，一種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彷彿隔著厚重玻璃傳來的“呼喚”感，被她捕捉到了。那呼喚並非聲音，而是一種韻律，一種與潮起潮落、月缺月圓同步的、古老而悲傷的韻律。正是昨夜鮫人淚共鳴的源頭！但此刻這感應極其模糊，彷彿被一層又一層渾濁的河水與厚重的泥沙隔絕著。
“感應到了嗎？”滄溟睜開眼，眼中藍光流轉。
“嗯，很微弱，在……水下，而且很深，偏向東邊那片最渾濁的漩渦下方。”雲小桃指向三河口東側，那裡河面形成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暗色漩渦，水色明顯比周圍更深更濁，彷彿水下有個無底洞在吞吐河水。
“那是‘老龍口’，此地最兇險的漩渦，據說深不見底，連通地下暗河，常有行船在此失蹤。”滄溟神色凝重，“碎片若在其中，倒是個極好的藏匿處。但探查不易，漩渦吸力巨大，水下暗流複雜，且……”他頓了頓，“我感覺到那漩渦下方，除了水脈地氣，還有一股……淡淡的、不祥的血腥與怨氣縈繞，並非自然形成。”
“有人在此動過手腳？還是碎片自身的影響？”雲小桃蹙眉。
“需下水一探方知。”滄溟看著那翻滾的漩渦，“以我目前被壓制的實力，潛入此等險地也有幾分兇險。小殿下，你且在此岸上等候，我下去……”
“不，我與你同去。”雲小桃打斷他，目光堅定，“我身負王血，有潮音聖琴護體，母親心鱗雖耗力，但本質尚在，在水下或能有所助益。而且，鮫人淚的感應需我主導，你獨自下去，恐怕難以精確定位。”
滄溟看著雲小桃堅定的眼神，知她心意已決，且言之有理。他不再勸阻，點頭道：“好。但小殿下務必緊隨我後，萬不可遠離。若有異變，立刻退回。”
兩人尋了一處隱蔽的蘆葦叢，將外袍和可能礙事的物件留下。滄溟重新化為半鮫形態，墨藍鱗片在昏沉天光下閃爍幽光，強壯魚尾輕輕擺動，已與周圍水環境融為一體。雲小桃則將潮音聖琴恢復原大，抱在懷中，以心神溝通，聖琴散發出一層柔和的湛藍光罩，將她周身籠罩。這光罩不僅有避水之效，更能提供空氣，並一定程度上抵禦水壓和邪氣侵蝕。
準備妥當，兩人悄無聲息地滑入冰冷的河水中。一入水，滄溟如魚得水，身形靈動優雅，魚尾輕擺，便已潛出數丈。雲小桃在避水光罩內，呼吸無礙，行動自如，緊跟在滄溟身側，懷中聖琴的藍光在渾濁河水中如同指路明燈。
河水比想象中更渾濁，能見度極低。神識也受到極大壓制，只能探測周身數丈範圍。滄溟在前，憑藉對水流的超凡感知，靈活地避開一道道暗流與水底嶙峋的怪石，朝著“老龍口”漩渦的方向潛去。
越靠近漩渦，水流越急，吸力漸增。渾濁的水中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東西——破碎的船板、生鏽的鐵器、甚至……零散的白骨，隨著水流在黑暗中翻滾沉浮，平添幾分陰森。那股滄溟之前感應到的血腥怨氣，在水下也變得清晰起來，彷彿無數冤魂在耳邊無聲嗚咽，試圖侵蝕心神。
雲小桃胸口的鮫人淚再次傳來微弱的悸動，與漩渦深處那斷斷續續的呼喚產生共鳴。她集中精神，指引方向：“左下方，更深一些。”
滄溟調整方向，朝著更幽深、更黑暗的水域潛去。壓力越來越大，避水光罩微微向內收縮。聖琴傳來一陣溫潤的力量，穩住光罩。母親心鱗在胸口傳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彷彿母親在冥冥中護佑。
終於，他們接近了漩渦的核心底部。這裡並非想象中的無底深淵，而是一處被強大水壓和複雜暗流生生“掏”出來的、巨大的水下巖洞入口。洞口直徑約三丈，邊緣犬牙交錯，內部漆黑一片，深不見底，那強大的吸力正是從洞中傳出，如同巨獸之口。洞口周圍的巖壁上，殘留著一些模糊的、非天然的刻痕，似乎是甚麼陣法的一部分，但早已破損不堪，只餘下淡淡的不祥氣息。
“碎片……在洞裡。”雲小桃能感覺到，那呼喚的源頭，就在這深不見底的巖洞深處。同時，她也感覺到，洞內除了碎片的氣息，還有另一股……活物的、充滿暴戾與貪婪的意念，盤踞其中！
“小心，裡面有東西守著。”滄溟沉聲傳音，墨藍眼眸警惕地盯著黑暗洞口。他雙手虛握，兩柄由純粹水靈凝結而成的深藍色三叉戟在手中浮現，雖因世界壓制而光芒黯淡，但鋒刃依舊流轉著寒光。
就在兩人準備進入洞xue探查時，異變陡生！
上方渾濁的水流突然劇烈攪動！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不同方向的暗流中疾射而來，速度快得驚人！它們並非魚類，而是……人！是穿著緊身水靠、口含蘆管、手持分水峨眉刺或淬毒短刃的水鬼！他們身手矯健，顯然精通水性，且行動間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默契，瞬間就對雲小桃和滄溟形成了合圍之勢！
埋伏！而且埋伏者顯然早已發現他們，一直等到他們靠近洞xue、注意力被吸引時才突然發難！
“是黑山水寨的人！”滄溟一眼認出其中兩人水靠上不起眼的黑色山形標記，正是月無塵描述的黑山匪標識！他們竟在此處也設有水下暗哨，且潛伏得如此之深！
七八名水鬼一聲不吭，眼中閃爍著兇殘與貪婪的光芒，從四面八方悍然撲上！手中兵刃直指雲小桃要害，顯然是想速戰速決，擒拿或擊殺！
“找死！”滄溟怒哼一聲，手中雙戟舞動，深藍水光爆閃！即便實力被壓制，他百年戰鬥經驗與鮫人族的水戰天賦豈是等閒？雙戟如出海蛟龍，精準地架開最先刺來的兩柄淬毒短刃，順勢一絞，狂暴的水流隨著戟勢炸開，將兩名水鬼狠狠撞飛，口噴鮮血，兵器脫手。
但其餘水鬼悍不畏死，攻勢更急！他們似乎也修煉了些許粗淺的水下功夫，身形滑溜，配合默契，專攻下盤和側翼，顯然是想纏住滄溟，主攻看似“柔弱”、懷抱古琴的雲小桃。
雲小桃臨危不亂。她一手抱琴，另一手五指在琴絃上拂過——並非彈奏完整樂章，而是激發了聖琴自帶的護體與反擊本能。
“嗡！”
一圈湛藍的音波以她為中心驟然擴散！音波過處，河水彷彿被無形之力排開，形成短暫的真空地帶！衝在最前的兩名水鬼首當其衝，被音波狠狠擊中胸口，如遭重錘，水靠破裂，肋骨塌陷，眼球突出，哼都沒哼一聲便暈死過去，隨水流翻滾。
其餘水鬼大驚，攻勢一滯。他們顯然沒料到這女子懷中古琴竟有如此威力。
滄溟趁勢猛攻，雙戟化作漫天藍影，又有兩名水鬼被刺穿肩腿，喪失戰鬥力。轉眼間，八名埋伏的水鬼已去其六，剩下兩人見勢不妙，對視一眼，竟毫不猶豫地轉身就逃，朝著巖洞深處飛快游去！顯然是想回去報信，或者……將敵人引入更危險的境地？
“不能讓他們逃走！”滄溟急道，身形急追。雲小桃也緊隨其後。兩人都知道，一旦行蹤徹底暴露，引來黑山匪大隊人馬，甚至那個神秘的“血屠”，麻煩就大了。
然而，那兩名水鬼對水下地形極為熟悉，七拐八繞，很快消失在前方洞xue的岔道陰影中。滄溟和雲小桃追入洞xue，眼前頓時一片漆黑，只有聖琴的湛藍光暈照亮前方數丈。洞xue內部比入口更加寬闊，怪石嶙峋，岔道極多，如同迷宮。水流在這裡變得平緩了一些，但那股吸力依舊存在，指向洞xue最深處。
更麻煩的是，一進入洞xue，雲小桃懷中的鮫人淚，以及那碎片的呼喚感應，驟然變得清晰強烈了數倍！但同時，那股盤踞在洞xue深處的、暴戾貪婪的活物意念，也彷彿被驚醒了，帶著被侵入領地的憤怒，猛地增強，如同無形的浪潮，從洞xue深處洶湧撲來！
“吼——！！！”
一聲低沉、沙啞、不似人聲的咆哮，隱隱透過水流傳來，震得巖壁簌簌落下碎石。緊接著，前方洞xue深處，亮起了兩盞猩紅如血、大如燈籠的兇光！
那是甚麼怪物？！
“退！”滄溟臉色一變，拉住雲小桃手臂，便要向後退去。那猩紅兇光散發出的氣息，極其兇暴，竟讓他都感到了一絲心悸。
然而，已經晚了！
他們身後的來路，那原本平靜的水流，忽然毫無徵兆地劇烈旋轉起來，形成一道厚重的水牆，堵住了退路！水牆之中，無數慘白的手臂骨影若隱若現，發出無聲的哀嚎——是水縛怨靈結界！這洞xue入口，竟然還暗藏瞭如此陰毒的後手！方才那逃走的兩個水鬼，恐怕就是故意引他們進來，觸發此結界！
前有未知兇物，後路被斷！
雲小桃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尋找碎片的路上，絕不會一帆風順。她抱緊懷中微微震顫、發出警戒嗡鳴的潮音聖琴，與滄溟背靠背，目光銳利地盯向前方黑暗中那對越來越近的猩紅兇光。
一場惡戰，避無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