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山神廟夜話
西南而行七八里，地勢漸高，土色轉為深褐，植被愈發稀疏荒涼。遠遠便可見一片起伏的土丘，散落著歪斜殘破的石碑、腐朽的棺木碎片，以及被野狗刨出的零星白骨。烏鴉站在枯枝上，發出沙啞瘁人的啼叫。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給這片亂葬崗鍍上一層不祥的血色，更添陰森。
穿過令人不適的墳塋區域，後方果然有一座低矮的山包。山腳下，依著巖壁，勉強可見一座破敗建築的輪廓。走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極小的山神廟，僅有一間正殿，門扉早已不見，窗欞破損，牆體斑駁，爬滿了枯藤。廟前空地上荒草及膝，一塊半埋土中的殘碑上，字跡模糊難辨。
尚未入內，一股濃郁的黴腐、塵土與香燭殘燼混合的怪味便撲鼻而來。殿內昏暗，藉著門外透入的黯淡天光，可見正中神臺坍塌過半，一尊泥塑的山神像歪倒在旁，頭顱斷裂，滾落牆角，露出內部空洞的草稈。神像彩漆剝落，面目模糊，唯有手中一把石斧尚算完整。地上散落著破碎的瓦礫、朽爛的蒲團，以及厚厚的塵土和鳥獸糞便。牆角結著蛛網，殿頂有幾處破洞，能看到外面漸漸暗沉的天空。
此地荒敗陰森，果然久無人跡。
“暫且在此落腳。”月無塵掃視一眼，指尖彈出一縷冰寒之氣，無聲掠過殿內各個角落。窸窸窣窣的響動從各處傳來，是棲居在此的蛇蟲鼠蟻被驚走。他又揮手，一股清風捲過，將地面厚重的塵土與穢物吹向角落，清理出一片相對乾淨的空地。
滄溟走到殿外，仔細感應四周，確認除了荒墳野鬼，並無活人氣息靠近，也未曾發現人為監視的痕跡。他回身道：“周圍安全，地氣陰寒，水脈微弱。但正好，陰氣能遮掩我們身上些許異樣氣息。”
雲小桃選了處背風、相對乾燥的牆角坐下，取出水囊喝了口水，壓下喉間因粗糧餅帶來的不適。內腑傷勢在丹藥和調息下已穩定，但力量被規則壓制的感覺依舊明顯。她嘗試再次溝通潮音聖琴，琴身傳來微弱的、帶著安撫意味的共鳴，似乎在說它也在適應此界規則。母親心鱗則沉寂無聲，靈力耗盡，需長時間溫養。
月無塵在殿內生起一小堆火，用的是撿來的枯枝。火光碟機散了部分黑暗和陰寒，也給這死寂的破廟帶來一絲生氣。他坐在火堆旁，取出一塊乾淨的布，擦拭著手中幾枚晶瑩的冰針——這是他目前能施展的、消耗最小且實用的武器了。
滄溟沒有靠近火堆，他更習慣陰涼與水汽。他站在門邊陰影裡，望著外面徹底暗下來的天色和遠方鎮北關隱約的燈火，墨藍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發亮，如同深海中的寶石。
“接下來如何打算？”月無塵擦拭完冰針，看向雲小桃。
雲小桃沉吟。漁村老丈的話資訊量不少：邊關重鎮、外患內憂、黑山強人、官府嚴查、對“有功夫”和“出挑”者的敏感。他們三人，月無塵容貌氣質太過出眾，滄溟即便收斂也難掩異於常人的冷峻與隱隱的水族氣息，她自己雖然儘量低調，但經歷諸多變故後的沉靜氣質，也與尋常流民女子迥異。貿然進城，確如老丈所說，是自投羅網。
“我們需要身份，需要了解此界更多資訊，也需要找到鮫人淚感應到的、與我族相關之物或因果的線索。”雲小桃緩緩道，“黑山強人是個切入點。他們能讓官府頭疼，盤踞一方，必然有特殊之處。老丈提及‘妖法’，或許並非空xue來風。若其中真有身負超凡之力者，或許我們能從他們那裡得到關於此界‘另一面’的資訊，甚至……找到獲取身份的途徑。”
“你想接觸那夥強人？”滄溟轉身。
“未必直接接觸。但可以探查。”月無塵介面，“黑山距此一百五十里，以我等腳程，一夜可往返。先去外圍探查，弄清其虛實、規模、行事風格。若有可能，抓一兩個落單的舌頭問問。同時，也可觀察鎮北關的守備、巡邏規律，為日後潛入做準備。”
雲小桃點頭：“月公子所言甚是。我們對此界瞭解太少，盲目行動危險。探查黑山和鎮北關，一舉兩得。不過……”她看向月無塵肩頭，那裡之前穿越時被時空亂流擦傷，雖不重，但在此地實力被壓制的情況下，任何傷勢都需謹慎。“你的傷……”
“無礙，皮外傷。”月無塵語氣平淡，“今夜子時出發，天亮前返回。滄溟統領留守，以防萬一。”
滄溟沒有異議。他實力被壓制最甚，更擅長水戰，在陸地山林中，月無塵的冰寒之力與身法更具優勢。且需有人保護狀態不佳的雲小桃。
計議已定，雲小桃服下一顆寧神丹藥，靠在牆上閉目調息，儘快恢復。月無塵也盤膝運功，適應此界靈氣，調整狀態。滄溟則如同融入陰影的雕像，靜靜守護。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破廟外，夜風呼嘯，掠過亂葬崗的枯枝敗葉，發出嗚嗚咽咽的怪響，彷彿無數亡魂在低語。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淒厲的狼嚎，更添荒涼。
子夜將近，月無塵睜開眼，眸中冰藍微閃，精神已調整至最佳。他起身，對雲小桃和滄溟微一頷首，身形一閃，已如鬼魅般飄出廟門，融入濃稠的夜色之中，朝著北方黑山方向疾馳而去。即便實力壓制，其輕功身法，依舊快逾奔馬，且悄無聲息。
廟內重歸寂靜，只有火堆偶爾發出“噼啪”輕響。
雲小桃並未睡著，她一邊調息，一邊嘗試以被壓制的精神力，細細感應周圍。此界天地，除了稀薄暴烈的靈氣和無處不在的“龍氣”煞氣，似乎還有一種極其隱晦的、沉滯的“規則之力”瀰漫，如同無形的枷鎖，限制著一切超越凡俗的力量施展。這或許就是壓制如此嚴重的根源。
“小殿下可曾感覺到？”滄溟忽然低聲開口，他依舊站在門邊，目光卻投向廟外漆黑的夜空，“除了龍氣與煞氣，此界的‘水’……也在哀鳴。”
“水的哀鳴？”雲小桃凝神，嘗試以鮫人血脈溝通空氣中稀薄的水靈。果然，那微弱的水靈反饋回的資訊，並非活潑靈動，而是充滿了沉重、汙濁、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與束縛感，彷彿被甚麼力量強行拘束、汙染、壓抑了靈性。
“大雍以武立國，以鐵血法治天下，其國運龍氣剛猛酷烈，壓制萬法。水主柔，主潤下，與此地龍氣相沖，故水靈被死死壓制，江河湖海亦失其天然靈性，淪為凡水，甚至……死水。”滄溟的聲音帶著一絲身為水族強者的不悅與凝重，“此地，對我等而言，如同荒漠。潮音聖琴雖有號令萬水之能，但在此界，威力恐十不存一，且消耗巨大。”
雲小桃默然。形勢比預想的更嚴峻。攻擊防禦手段受限，治療淨化消耗劇增，連賴以溝通天地的水靈都被壓制……難怪鮫人淚的指引雖清晰，卻始終透著一種“艱難”的意味。
“統領，依你看，那黑山強人所使‘妖法’，可能是何種力量？竟能在此等環境下施展？”雲小桃問。
滄溟思索片刻：“不外幾種可能。其一，其本身修為極高，足以部分抵消此界壓制。其二，藉助了某些不在此界常規壓制範圍內的‘外物’或‘秘術’，比如某些上古遺留的邪器、或者以特殊代價（如血祭）換取的禁忌之力。其三，其力量根源本就特殊，或許並非純粹靈氣，而是煞氣、血氣、乃至魂魄之力，與此界瀰漫的戰場煞氣、龍氣殺伐之意反而有相合之處，故受壓制較小。”
雲小桃心中凜然。無論哪種，都意味著那黑山強人絕非普通山賊流寇，危險性大增。
就在兩人低聲交談之際，雲小桃忽然眉心一跳！不是危險預警，而是……懷中的鮫人淚，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異常清晰、甚至帶著一絲急切波動的牽引力！方向，赫然指向東北方——並非黑山，也非鎮北關，而是更偏東的、靠近大河下游的某個位置！
“怎麼了？”滄溟敏銳察覺她的異樣。
“鮫人淚有異動，指向東北，大河下游方向。”雲小桃取出鮫人淚，只見這顆深藍色珠子在黑暗中散發出比平時明亮數倍的湛藍光暈，內部那滴“海水”急速流轉，彷彿要破珠而出！“感應很強烈，似乎……是另一枚‘歸墟之鑰’碎片？或者，是與我族密切相關、能引起鮫人淚強烈共鳴的東西！”
滄溟墨藍眼眸驟然亮起：“歸墟之鑰碎片？另一枚‘潮汐之紋’或‘月華之引’？竟在此地出現？”他快步走近，仔細感應鮫人淚的波動，神色越來越激動，“是了！這共鳴的韻律，帶著潮汐起落的古老意蘊，很可能是‘潮汐之紋’！沒想到，其中一枚碎片，竟然流落到了這鐵血大雍！”
雲小桃也心跳加速。母親遺信提及，三枚碎片散落各方，尋找艱難。如今剛到此界，竟然就有其中一枚的線索？這究竟是巧合，還是冥冥中因果牽引？
“感應能持續多久？距離多遠？”滄溟急問。
雲小桃凝神感應，片刻後道：“感應很清晰，但似乎被甚麼阻隔，時強時弱。距離……應該不超過百里，就在大河下游方向。但具體位置，很模糊，彷彿……不在此岸，而在水中，或者……地下？”
“水中或地下……”滄溟眼中精光閃爍，“大河下游，接近出海口，水勢複雜，多有暗流漩渦，亦有古河道遺址埋於地下。若‘潮汐之紋’碎片在此，必是依附水脈或地脈隱匿。我們需要更近才能準確定位！”
“等月公子回來，我們便去查探。”雲小桃當機立斷。歸墟之鑰碎片事關重大，甚至可能比她在此界的其他因果更重要。
然而，鮫人淚的異動並未持續太久。約莫一炷香後，那強烈的共鳴與牽引力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減弱，最終恢復成之前那種微弱而恆定的、指向更北方的感應。
“消失了？”滄溟蹙眉。
“不是消失，是……隱藏了，或者被隔絕了。”雲小桃握著恢復平靜的鮫人淚，若有所思，“看來，那碎片並非無主，或者所在之地有特殊禁制，只有特定時機或方式，才能引動其共鳴。方才的異動，或許是我們穿越降臨、或者月公子前往黑山引起的某種微妙波動，恰好觸動了它。”
無論如何，這是一個重大發現。他們在大雍的目標，除了適應、生存、了結可能存在的因果，又多了一項——尋找“潮汐之紋”碎片！
後半夜，月無塵返回。他身上帶著夜露的寒氣，衣角沾了些許草屑塵土，但氣息平穩，眼神清明。
“如何？”雲小桃問。
月無塵在火堆旁坐下，接過雲小桃遞來的水囊喝了一口，才緩緩道：“黑山確如所言，山勢險惡，易守難攻。其外圍有簡易的崗哨和陷阱，手法粗糙，但足夠對付普通官兵和百姓。我潛至其主寨附近，未敢過於深入，寨中燈火稀疏，守衛看似鬆懈，但有幾處暗哨佈置得頗有章法，非尋常烏合之眾。”
“可曾感應到特殊氣息？或見到疑似頭領的人物？”滄溟問。
“寨中有一股混雜的血煞、陰寒之氣，與周圍山林氣息格格不入，應是修煉邪功或使用邪器所致。但並未感應到特別強大的個體能量波動，或許其頭領不在寨中，或者善於隱藏。”月無塵頓了頓，“我擒了一個外圍巡山的嘍囉，問了些話。那夥強人自稱‘黑山軍’，頭領外號‘血屠’，來歷不明，約半年前突然出現，整合了黑山幾股零散匪寇，迅速坐大。其麾下有數十名核心骨幹，皆有些古怪本事，或力大無窮，或身形如鬼，或能驅使毒蟲。官府幾次圍剿，都因山中地形複雜，匪人手段詭異而失敗。嘍囉地位低，所知有限，只知‘血屠’似乎一直在尋找甚麼東西，時常派人去大河邊，或者挖掘古墓遺址。”
“尋找東西？”雲小桃和滄溟對視一眼，心中同時閃過一個念頭——難道也與“潮汐之紋”有關？
月無塵繼續道：“至於鎮北關，守備森嚴，盤查極細。城門處有修士以法器檢測過往行人能量波動，雖粗糙，但足以發現未加掩飾的修煉者。城牆有陣法加固，守軍精氣充沛，悍勇之氣濃烈。入城需有官府頒發的‘路引’或本地戶籍擔保，外來商旅也需嚴格登記。我們目前的樣子，混不進去。”
情況明瞭。黑山“血屠”在找某物，可能涉及超凡，與鮫人淚異動或許有關。鎮北關暫時無法潛入。
雲小桃將鮫人淚異動及“潮汐之紋”的猜測告知月無塵。月無塵聽後，沉思片刻：“‘血屠’尋找之物，未必是碎片，但可能性存在。若碎片真在大河下游某處，無論是水中還是地下，都非輕易可得。黑山匪寇或許也在探尋。我們或可藉此機會，一探究竟，甚至……鷸蚌相爭。”
“你的意思是，我們先暗中查清碎片確切位置，再視情況決定是否與黑山匪接觸，或利用他們？”雲小桃問。
“嗯。眼下我們實力被壓制，身份全無，不宜正面衝突。暗中行事，借力打力，更為穩妥。”月無塵道，“當務之急，是確定碎片位置，並設法解決身份問題。或許……可以從那漁村，或黑山匪的外圍勢力入手。”
身份……雲小桃想起漁村老丈的話，官府在抓“有功夫”和“出挑”的人。他們需要普通、不惹眼的身份。
“天明後，我和滄溟去大河下游，嘗試近距離感應，儘量確定碎片方位。月公子，你能否設法弄到幾份‘路引’或身份憑證？不需要多好，只要能讓我們暫時在邊鎮區域活動即可。”雲小桃分配任務。
月無塵點頭：“可以。鎮北關外有專做黑市生意的‘鬼市’，三教九流匯聚，只要出得起價錢，或拿得出對方感興趣的東西，弄幾份假路引不難。我天亮後便去。”
“小心。”
“嗯。”
商議已定，三人不再多言，各自調息，等待天明。
破廟外，風聲嗚咽，長夜將盡。而大河下游，隱藏的秘密，正等待著探索者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