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琴歸主手
子時，萬籟俱寂。青州城籠罩在深沉的夜色中，唯有云府桃安居內，一點湛藍光芒如水波般盈盈流轉。雲小桃盤膝坐於院中桃樹下，懷中並未抱琴，但她的心神已跨越百里，與京城鎮海殿地脈深處的潮音聖琴緊密相連。
淨世之契完成，地脈共鳴圓滿。她能清晰地“看”到，鎮海殿內景象已然大變。曾經陰森的血池化為清澈靈動的泉眼，泊泊湧出蘊含著純淨地靈的泉水，沿著新生的溝渠浸潤殿中每一寸土地。十二根盤龍石柱褪去邪異，柱身纏繞著柔和的藤蔓虛影，開出星星點點的淡藍小花，散發寧靜氣息。穹頂的夜明珠光芒溫潤，排列的星辰圖案緩緩運轉，彷彿在呼吸。
而祭壇石臺上，潮音聖琴靜靜懸浮。琴身深藍，光華內斂，卻自有一股浩瀚沉靜的氣度，與整座殿堂、乃至更深處的地脈靈樞，和諧共鳴，不分彼此。七日地脈溫養，不僅鞏固了淨化成果，更讓聖琴與此地靈脈建立了共生聯絡。從此，這座曾經的邪窟，將真正成為滋養一方、淨化人心的“淨源福地”。
是時候喚回它了。
雲小桃閉目凝神，以自身鮫人王血為引，以《淨海潮生》的韻律為橋，在心中輕輕呼喚：“潮音，歸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百里之外，鎮海殿中，潮音聖琴微微一顫，發出一聲清越歡欣的錚鳴，彷彿離家的遊子聽到了母親的呼喚。琴身藍光流轉，脫離了石臺的吸附，輕盈浮起，化作一道深藍色的流光，穿透重重泥土岩層、宮牆殿宇，無視物理阻隔，循著血脈與靈魂的牽引，朝著青州城方向疾射而來！
流光劃過夜空，快得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藍色軌跡，轉眼即至。桃安居上空，藍光一閃，潮音聖琴已憑空出現在雲小桃面前，琴身微傾，如同歸巢的倦鳥，輕輕落入她早已張開的雙臂。
琴一入手，那種血脈相連、靈魂相融的感覺比之前更加強烈。她能感覺到聖琴的喜悅，以及一絲完成使命後的淡淡疲憊。同時，一股精純溫和、與地脈同源的力量從琴身反哺而來，迅速滋養她連日消耗的心神，連識海中那被鎮壓的惡源，似乎也在這股純淨力量撫慰下，更加安穩。
“恭喜小殿下，聖琴徹底認主，靈性圓滿。”滄溟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院牆陰影下，他望著雲小桃懷中的潮音，墨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緬懷與欣慰，“潮音聖琴乃我族至寶，有溝通天地、淨化萬物、號令萬水之能。然其威能大小，與持有者心境、血脈、修為息息相關。小殿下如今初得，需以心血溫養，以善念驅動，假以時日，必能重現聖琴昔日光輝。”
月無塵也從房中走出，目光掃過聖琴，微微頷首：“氣息圓融，與地脈共生，已無邪氣殘留。接下來，你打算如何？”
雲小桃輕撫琴身，感受著那份溫潤與厚重：“聖琴既回，此界最重要之事已了。雲家父母姐姐皆已安頓，父親病體漸愈，有陛下密旨暗護，家門應可無虞。我們是時候準備離開了。”
“去往‘鐵血大雍’？”滄溟問。
“嗯。”雲小桃點頭，“鮫人淚的指引始終指向那裡，且母親遺留的資訊與統領所言，皆暗示那裡有與我族相關的線索或因果。既是我淨化之路必經，也是探尋歸墟之鑰的可能方向。”
滄溟沉吟道：“穿越時空壁壘，非易事。尤其目標是大雍這般龍氣鼎盛、規則壓制極強的世界。尋常空間法術或法寶，恐難以穿透其界膜。小殿下可有良策？”
雲小桃看向月無塵。月無塵開口道：“血月異象時，時空壁壘最為薄弱。鮫人淚乃異寶，可感應諸界座標。潮音聖琴有溝通天地之能。三者結合，輔以特定陣法，或可強行撕開一道臨時通道。但此法消耗巨大，且通道不穩定，存在風險。”
“需要何種陣法？”滄溟追問，他對人族陣法瞭解不深。
“上古‘星穹引路陣’的簡化變陣，需以蘊含時空之力的寶物為基，以強大靈魂之力為引，在血月最盛時佈下。”月無塵道，“寶物，鮫人淚可充其一。靈魂之力，我與雲小桃聯手，或可勉強支撐。但還需一件能穩定通道、抵禦彼界規則衝擊的護身之物。”
雲小桃心念一動，取出母親留下的本命心鱗：“此鱗蘊含母親王族本源，且與我血脈同源，能否用作護身？”
滄溟眼睛一亮：“可！公主殿下的本命心鱗，不僅蘊含精純王血，更有一絲空間親和特性，以其為護，可極大抵消穿越時的時空亂流侵蝕，亦能在一定程度上遮掩小殿下身上過於明顯的異界氣息。只是……穿越之後，此鱗靈力恐將耗盡，需長時間溫養恢復。”
“無妨，安全第一。”雲小桃毫不猶豫。心鱗再珍貴，也比不上性命和使命重要。
“還需一處靈氣相對充裕、且無人打擾的僻靜之地佈陣。”月無塵補充，“血月之期……據我觀察天象，應在九日之後，子夜時分。”
九日，時間足夠。雲小桃思索片刻，道：“青州城東三百里，有片‘迷霧澤’，終年瘴氣瀰漫，人跡罕至，但澤心有一小島，據說是古戰場遺址，地下有殘存靈脈。那裡或許合適。”
“迷霧澤……末將知曉此地。”滄溟介面，“澤中確有微弱水靈脈，且地勢特殊，能匯聚月華。在彼處佈陣，可借地氣水靈，增強陣法穩定性。末將可先行前往探查，佈置一番。”
“有勞統領。”雲小桃感激道。有滄溟這等老牌強者協助，許多事情事半功倍。
計議已定，接下來幾日，雲小桃一邊繼續溫養聖琴、熟悉力量，一邊以需要“靜心參悟、外出遊歷”為由，慢慢向家人滲透即將離去的訊息。雲霆夫婦雖不捨，但經歷大難，也知女兒非池中之物，既有高人相伴，又有陛下暗旨（他們如此理解），只得含淚答應，千叮萬囑務必保重，時常捎信。
雲舒最為不捨，拉著妹妹說了許多體己話，將母親留下的一些關於水族、草藥的零散筆記交給雲小桃，又悄悄塞給她一個繡著桃花的香囊，裡面是幾縷姐妹二人的青絲，寓意“千里同心”。
滄溟三日前已悄然離開，前往迷霧澤佈置。月無塵則協助雲小桃準備佈陣所需的特殊材料，並繪製陣圖。星穹引路陣雖用簡化變陣，但仍需不少蘊含星辰之力或空間屬性的稀有材料，如星隕砂、空冥石粉等。好在雲小桃有皇帝賞賜的金銀，月無塵對修仙界黑市有所瞭解，兩人改換裝扮，幾番周折，總算湊齊。
第八日，黃昏。雲小桃與月無塵拜別雲家眾人，只說短期遊歷，歸期不定。雲霆夫婦送到門口，淚眼婆娑。雲舒送至城外長亭，執手相看淚眼，終是道一聲“珍重”。
兩人出了城，尋僻靜處施展身法，朝迷霧澤方向疾馳。月無塵傷勢已愈，身法如電。雲小桃得潮音聖琴與地脈之力反哺，修為也有精進，雖不及月無塵，但跟上不難。
三百里路，不過一個時辰便至。迷霧澤果然如其名，外圍灰白瘴氣瀰漫，遮天蔽日，毒蟲潛伏，尋常人獸不敢近。但對雲小桃和月無塵而言，這些瘴氣毒蟲毫無威脅。月無塵冰寒之氣外放，所過之處瘴氣退避，毒蟲凍結。雲小桃身具潮音淨化之力，更是諸邪不侵。
循著滄溟留下的隱秘水族印記，兩人深入澤中。越往中心，瘴氣反而漸淡，水汽愈發充沛，隱約可聞流水潺潺。穿過一片茂密蘆葦蕩，眼前豁然開朗——一方約百丈見方的清澈湖泊映入眼簾，湖心果然有一座小小的、植被蔥鬱的島嶼。島嶼上空，竟有稀薄但純淨的靈氣流轉，與外圍瘴氣區判若兩地。
一道深藍身影自湖中踏水而來，正是滄溟。他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滿意之色：“小殿下，月公子。此地不錯，澤心島下有一條隱蔽的水、土雙屬性小型靈脈，雖不磅礴，但精純穩定，尤善滋養。島嶼中央有一處天然石臺，正好佈陣。末將已初步清理，佈下隱匿結界。”
“辛苦統領。”雲小桃讚道。三人飛身上島。小島不大，中央一片平坦，果然有一座灰白色的天然岩石平臺，光滑如鏡，隱隱有靈氣溢位。平臺周圍，滄溟已用蘊含水靈之力的貝殼、珍珠，佈置了一個簡單的聚靈隱匿陣法，從外界看，此島與尋常澤中荒島無異。
“明日便是血月之期。”月無塵觀察天象，又仔細檢查了石臺與周圍地氣，“今夜子時，我們便在此佈陣，待血月最盛時，啟動陣法，開啟通道。”
是夜，無風，湖面如鏡，倒映著漫天星斗。子時將至，天際那輪明月邊緣，再次開始泛起一絲詭異的暗紅。
“開始吧。”月無塵沉聲道。
三人各司其職。月無塵取出早已準備好的陣圖與材料，以冰寒之力為刃，在石臺上刻畫繁複玄奧的陣紋。星隕砂勾勒主軌，空冥石粉填充節點，每一筆都需注入精純靈力，不容有失。他神情專注，動作行雲流水，顯然對陣道造詣極深。
滄溟則立於石臺東方，面向湖泊，雙手結印，口中低誦古老咒文。隨著他的吟唱，平靜的湖面開始盪漾，縷縷精純的水靈之氣被抽取出來，化作淡藍色的光帶，注入月無塵刻畫的陣紋之中，增強其穩定性與親和力。
雲小桃靜坐陣眼位置，潮音聖琴橫於膝上，母親心鱗貼肉佩戴，鮫人淚握在左手。她調整呼吸，將心神沉入最平靜的狀態，同時溝通聖琴、心鱗、鮫人淚，讓三者氣息緩緩交融，為即將到來的穿越積蓄力量。
陣紋逐漸亮起，散發出柔和的、彷彿星輝與水光交融的銀藍色光芒。當最後一筆陣紋完成，整個石臺驟然一亮，無數細密的銀色光點從陣紋中升騰而起，如同逆轉的星河，在石臺上方緩緩旋轉，形成一個直徑丈許的、緩緩轉動的星雲漩渦。
血月，此刻已完全化為暗紅之色，妖異的月光傾瀉而下，與陣法的星輝交融，讓那星雲漩渦旋轉速度陡然加快，中心開始塌陷，變得幽深，隱隱有混亂的時空波動傳出。
“就是現在！”月無塵低喝，與滄溟同時將自身磅礴靈力注入陣法！
雲小桃猛地睜眼，右手食指在潮音聖琴第一根弦上重重一撥！
“叮——！”
清越琴音響徹小島，一股無形的波動以她為中心擴散，與她早已醞釀好的靈魂之力、鮫人淚的座標牽引、母親心鱗的護體藍光，以及膝上聖琴的浩瀚之力，轟然合一，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湛藍光柱，沖天而起，狠狠撞入星雲漩渦的中心！
轟！！！
漩渦中心彷彿被巨錘砸中的鏡面，猛地向內塌陷、破碎！一個漆黑的、邊緣流淌著混亂彩光的洞口，硬生生被撕裂開來！洞口內部，光影扭曲，彷彿有無數世界的碎片景象飛速閃過，狂暴的時空亂流從洞口溢位，吹得島上草木倒伏，湖水激盪。
通道，開啟了！但極不穩定，彷彿隨時會崩塌。
“走！”月無塵一把抓住雲小桃的手臂，將她護在身側。滄溟也瞬間靠近，深藍靈力包裹三人。
雲小桃回頭，最後看了一眼此方世界的夜空、血月、湖泊，將雲家眾人的面容、姐姐的淚水、此間種種因果，深深印入心底。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抱緊聖琴，目光決絕地望向那狂暴的通道。
三人身影化作流光，投入那漆黑的洞口之中。
就在他們進入的剎那，通道劇烈震顫，邊緣開始崩潰。石臺上的陣法光芒急速黯淡，星雲漩渦潰散。血月的光芒也漸漸恢復正常。
湖心小島重歸寂靜，唯有石臺上殘留的焦痕與淡淡的靈力波動，證明著方才發生的一切。
迷霧澤外，夜色深沉，彷彿甚麼也不曾發生。
而通道的另一端，等待雲小桃的，將是鐵與血鑄就的王朝，是全新的挑戰與未解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