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夜客臨門
月無塵的傳音剛落，雲小桃便已感知到一股極其細微、卻如同深海暗流般沉凝的氣息，悄無聲息地籠罩了整個桃安居。這股氣息並非殺氣，也非邪氣，而是一種帶著審視、探尋，甚至一絲古老威壓的意念掃描，如同無形的觸手，輕輕拂過庭院、房屋、乃至她的身體。
對方在確認甚麼。
雲小桃沒有動，也沒有刻意收斂氣息。她身負潮音聖琴的淨化之力，又有鮫人王族血脈，更有血琴印記在身，氣息本就複雜純淨。此刻，她將母親的心鱗握在掌心，那屬於鮫人公主的本源氣息微微散發，如同黑夜中的燈塔，回應著那無形的探尋。
果然，那沉凝的氣息在觸碰到心鱗氣息的瞬間，微微一滯，隨即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集中向庭院中的某個角落。
“吱呀——”輕微的推門聲響起，不是院門，而是……她房間的門？
雲小桃轉身，只見房門不知何時已被開啟一道縫隙，一個身影如同融入月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反手又將門輕輕掩上。
來人身著深藍色、樣式古樸宛如道袍又似勁裝的長衫，身形高挑挺拔，看背影似是個男子。他頭髮以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幾縷銀絲在鬢邊若隱若現。臉上戴著一張光滑的、沒有任何紋飾的銀色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並非人類的瞳孔，而是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彷彿蘊含了整片星空的墨藍色，眼角有著極其細微的、如同魚鱗般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微光。
鮫人！而且是血脈極為純粹、力量強大的成年鮫人！
雲小桃心頭一震，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掌心依舊握著母親的心鱗。
來人也在打量她。面具後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手中的心鱗，又緩緩掃過她周身，在那份純淨的鮫人血脈氣息與潮音聖琴的隱約共鳴上停留片刻。許久，他開口，聲音低沉悅耳，帶著奇異的、彷彿海浪拍岸的迴響，用的是古老的鮫人語：
“王族心鱗……潮音的眷顧者……還有一絲……奇異的外界封印氣息。年輕的同族，你是誰？汐月公主的鱗片，為何在你手中？你與不久前東海之濱、皇宮地下的淨化波動，又有何關聯？”
他一連數問，直指核心。顯然，這位鮫人強者一直在暗中關注，甚至可能早就潛伏在附近，直到今夜感應到她開啟心鱗的氣息才現身。
雲小桃也用鮫人語回應，聲音平靜：“我名雲小桃，汐月公主是我生母。至於潮音聖琴，我已將其淨化，此刻正在京城地脈中完成最後共鳴。前輩又是何人？為何深夜來訪？”
聽到“生母”和“淨化潮音”，來人墨藍色的眼眸明顯波動了一下。他沉默片刻，緩緩抬手，摘下了臉上的銀色面具。
面具下是一張極為俊美、卻又透著滄桑與冷峻的面容。膚色是常年不見陽光的冷白，五官輪廓深邃，墨藍色的長髮有幾縷垂落額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額心處，有一枚小小的、深藍色的鱗片狀印記，正微微發光。
“吾名滄溟，乃東海鮫人國‘巡海夜叉’統領，亦是汐月公主殿下昔年的護衛長。”他的聲音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百年前國難，我奉命護送公主等幼年王族撤離，途中遭遇人族修士伏擊，失散。我尋覓公主殿下百年，遍尋無蹤，直至月前，感應到東海之濱有微弱的王族血脈波動，兼有潮音聖琴的邪力與淨化之力交替出現，才循跡而來，潛入此陸。”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雲小桃：“你說你是公主殿下之女，可有憑證？除這心鱗外。”
雲小桃心念微動，嘗試以血脈之力激發掌心心鱗。心鱗藍光大盛，一段溫柔而悲傷的影像投射在空中，正是信中提到的那段“留影”——年輕的汐月公主在海底花園中嬉戲，回眸淺笑，與雲小桃有六七分相似的容顏，額心同樣有鱗片印記（但更鮮豔）。接著畫面一轉，是汐月公主抱著嬰孩（雲小桃）哼唱搖籃曲的場景，最後是她將心鱗放入螺鈿小盒，藏於多寶閣暗格。
影像不長，但其中蘊含的本源氣息與血脈共鳴，做不得假。
滄溟看著影像，尤其是最後汐月公主蒼白憔悴卻溫柔堅定的面容，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他緩緩單膝跪地，右手撫胸，行了一個古老的鮫人族禮節：“末將滄溟，拜見小殿下。百年尋覓，終得公主殿下音訊……卻已是天人永隔。末將……有負先王所託！”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痛楚與自責。
“滄溟統領請起。”雲小桃上前虛扶，“母親隱姓埋名，是為保全血脈，非你之過。如今潮音聖琴已重歸純淨，母親若在天有靈，亦當欣慰。”
滄溟起身，眼中哀傷未褪，但已恢復冷靜剛毅。他重新審視雲小桃，目光中多了幾分認可與凝重：“小殿下身負純淨王血，更得潮音認主，完成百年未竟之淨化，實乃天佑我族。然，小殿下可知，淨化潮音，僅僅是開始？”
“母親信中提到，歸墟海眼，鮫人國最後的秘密與希望。”雲小桃道。
滄溟點頭，神色更加肅穆：“正是。百年前國難，我族聖地‘歸墟海眼’因潮音聖琴被奪、王族凋零而自動封閉，隱匿於時空亂流之中。唯有集齊三枚‘歸墟之鑰’碎片，並在特定時機，以王族血脈驅動，方能重新開啟通道，回歸海眼，喚醒沉睡的祖靈與傳承，尋求復興之機。”
“母親留給我的，是其中一枚碎片？”雲小桃拿出那顆深藍色小珠。
滄溟看到小珠，眼中閃過一絲激動：“正是！此乃‘海魂之精’，是歸墟之鑰的核心碎片之一，歷來由王族保管。公主殿下將它留給你，是希望你有朝一日，能肩負起尋回海眼、光復族群的使命。”他頓了頓，又道，“另外兩枚碎片，‘潮汐之紋’與‘月華之引’，在當年撤離時，由其他王族分支帶走，如今不知流落何方。百年來，我亦在暗中尋找，但線索渺茫。”
雲小桃握緊海魂之精，感覺到沉甸甸的責任。尋找另外兩枚碎片，開啟歸墟海眼，這恐怕是她身為此界鮫人王族後裔無法推卸的使命，也極可能是她“淨化之路”上至關重要的一環。
“滄溟統領，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末將願追隨小殿下左右，護佑周全，並協助小殿下尋找其餘碎片，開啟歸墟海眼！”滄溟毫不猶豫，“小殿下身兼淨化使命與王族復興之責，前程必然艱險。末將雖不才，但百年修為，於此界尚可應對大多危機。且末將對四海八荒、諸多隱秘有所瞭解，或可為小殿下提供助力。”
一位活了百年、修為高深的鮫人強者主動投效，無疑是巨大的助力。但云小桃也需考量。
“月公子。”她忽然開口。
房門無聲開啟，月無塵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外，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看向屋內的滄溟。顯然，他早就察覺，並一直戒備。
“這位是月無塵，我的同伴與護法。”雲小桃介紹，“月公子，這位是滄溟統領，我母親的舊部。”
兩個男人目光相接。滄溟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竟未能完全看透這個人類青年的深淺，對方身上那股冰寒純淨、與潮音之力隱隱呼應的氣息，也令他側目。月無塵則依舊神色淡漠，只微微頷首。
“小殿下既有同伴護法，末將更應留下。”滄溟道，“多一分力量，多一分保障。且關於潮音聖琴後續，以及歸墟之鑰的線索，末將所知，或比小殿下稍多。”
雲小桃沉吟片刻，點頭：“既如此，便有勞滄溟統領。不過，我在此界尚有俗務需了，雲家之事需安排妥當，潮音聖琴也需取回。之後，我需前往一處名為‘鐵血大雍’的世界，了結另一段因果。尋找歸墟之鑰碎片之事，恐需從長計議。”
“鐵血大雍？”滄溟蹙眉，“可是那以武立國、龍氣鼎盛、時空壁壘異常堅固的人族帝國？小殿下如何去得？”
“我自有方法。”雲小桃沒有細說穿越之事，“統領既熟悉各方世界，可知那大雍朝有何特異之處？與鮫人族可有淵源？”
滄溟思索道：“大雍朝與此界相隔數重時空，其開國太祖似有奇遇，得異寶鎮國，龍氣昌隆，壓制一切超凡。於鮫人族……記載中，其皇室秘庫似收藏有一件與我族有關的古物，具體不詳。若小殿下執意前往，務必謹慎，彼界規則對我等水族與超凡之力壓制極強。”
雲小桃記下。看來下一個世界“鐵血大雍”確實不簡單，壓制超凡，但又有與鮫人相關的古物，或許便是因果所在。
“我明白了。滄溟統領，你暫且隱匿行跡，莫要驚動雲府他人。待我處理完此間事，再與你詳談。”
“末將領命。”滄溟行禮，身形漸漸淡去，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消失不見，只留下一縷淡淡的海潮氣息，也很快消散。
月無塵走進屋內，關上門：“可信？”
“母親心鱗的反應做不了假。他身上的鮫人本源氣息也極為純粹古老。”雲小桃道，“而且，他提及的歸墟海眼、碎片之事，與母親遺信吻合。應該是可信的。有他相助，我們對鮫人族的瞭解，以及後續尋找碎片，會容易很多。”
月無塵點頭：“多一份助力也好。不過，他提及大雍朝壓制超凡，你我的力量屆時會被壓制到何種程度，尚未可知。需做好萬全準備。”
“潮音聖琴在手，又有母親心鱗護體，還有你的冰弦之力，總能有自保之力。”雲小桃道，“當務之急，是安頓好雲家，取回聖琴。之後，我們可能需要藉助血月之力與鮫人淚的指引，開啟通往大雍的通道。滄溟統領或許知曉具體方法。”
兩人又商議片刻，各自休息。今夜之後，前路雖更加清晰，卻也預示著更多的挑戰與未知。
接下來幾日，雲府沉浸在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與忙亂中。雲霆夫婦得知女兒不僅平安，更有“高人”相助立下大功，得陛下密旨嘉獎，心中巨石落地，病體竟迅速好轉。雲舒也慢慢從囚禁的陰影中走出，臉上有了笑容。府中上下，一掃往日陰鬱，充滿了生機。
雲小桃則以“靜養”為名，多數時間待在桃安居，實則是在調息恢復，熟悉潮音聖琴的力量，並以血脈溫養母親心鱗。滄溟再未現身，但云小桃能感覺到，他就在附近，如同最忠誠的陰影，默默守護。
月無塵的傷勢在自身調養和雲小琴以潮音之力輔助下，也恢復得很快。他多數時間在客房靜修，偶爾與雲霆談論些江湖朝堂見聞，氣質清冷，但言談有物，很快贏得了雲霆的敬重。
第七日，子時。
京城方向，一股純淨浩瀚的波動傳來，與雲小桃懷中的潮音聖琴（她以神識遠端感應）產生強烈共鳴。淨世之契完成，地脈共鳴圓滿。
是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