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血琴叛主
指尖那點灰白如同附骨之疽，冰冷堅硬的觸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雲小桃月無塵那句殘酷的宣判。她被送回禁足的居所，門外守衛的影子在燭火下拉得老長，扭曲地映在紙窗上，像蟄伏的怪物。她蜷縮在床榻最裡側，右手死死攥著左手手腕，彷彿這樣就能阻止那點灰白繼續蔓延。可指尖傳來的、如同針扎骨髓般的細微刺痛，以及那越來越清晰的僵硬感，都在無聲地宣告著徒勞。
“它正在醒來……”月無塵冰冷的話語在死寂的房間裡迴盪。那個年輕樂師淒厲的慘叫，雙手化為石雕的恐怖景象，還有鏡中倒影那無聲的、充滿惡意的笑容……這些畫面反覆切割著她的神經。恐懼不再是藤蔓，而是化作了沉重的鉛塊，墜在她的心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窒息感。她的影子……那個在鏡中世界舉行獻祭儀式的黑影……它要出來了！它會像吞噬那個新人一樣，把她也變成冰冷的石頭，變成皇陵音冢裡那些沉默石俑中的一員！
她猛地攤開右手，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死死盯著食指指尖。那點灰白，已經從米粒大小擴散到了指甲蓋範圍，邊緣呈現出一種不祥的、岩石般的紋理。她用左手拇指用力去搓，指甲刮過面板，帶來火辣辣的痛感，但那塊灰白區域紋絲不動，冰冷堅硬，如同不屬於她身體的一部分。
“不……不行……”她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嘶啞。她掙扎著起身，跌跌撞撞撲到房間角落那面半身高的梳妝銅鏡前。鏡面映出她蒼白如鬼的臉，散亂的髮絲被冷汗黏在額角，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驚惶。她顫抖著抬起右手，將那塊灰白的指尖湊近鏡面。
鏡中的倒影，也同步抬起了手。
雲小桃的呼吸瞬間停滯。她死死盯著鏡中自己的食指指尖——那裡，光滑依舊，沒有任何灰白的痕跡。但一種極其詭異的感覺攫住了她。鏡中倒影的指尖，在月光下似乎……比她的更蒼白一點？不，不是蒼白，是彷彿蒙上了一層極淡、極淡的灰色霧氣，若有似無，如同錯覺。
她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霧氣消失了，鏡中的指尖依舊正常。是錯覺嗎？還是……那東西正在鏡子裡窺視著她？
就在這時，胸腔深處猛地一震！
不是心跳，而是某種更深沉、更蠻橫的震顫！彷彿沉睡的兇獸被驚醒，在囚籠中發出了第一聲不耐煩的低吼。是血琴！
雲小桃悶哼一聲，踉蹌著後退一步，捂住胸口。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從印記處爆發，瞬間席捲全身，與指尖的冰冷僵硬形成了冰火兩重天的折磨。她感到一陣眩暈，視野邊緣開始泛起詭異的暗紅色波紋。
窗外，一輪巨大的、飽滿得近乎妖異的圓月，正緩緩爬上中天。清冷的月華潑灑進來，將房間切割成明暗兩半。當月光完全籠罩住她放在琴臺上的那架普通七絃琴時，異變陡生！
嗡——！
血琴印記在胸腔深處發出一聲尖銳的嗡鳴，如同琴絃被猛然撥動！緊接著，那架沐浴在月光下的七絃琴，無人觸碰的琴絃竟自行劇烈震顫起來！嗡嗡的雜音在寂靜的房間裡炸開，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感。
雲小桃驚駭地看著那自行顫動的琴絃，一股巨大的、完全不受她控制的吸力猛地從血琴印記中爆發！她的身體像被無形的繩索拉扯，不受控制地朝著琴臺撲去！
“不！停下！”她尖叫著，試圖抗拒那股力量。但她的意志在血琴狂暴的牽引下脆弱得如同薄紙。她的右手，那隻指尖灰白的右手，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強行按在了琴絃上！
嗡鳴聲戛然而止。
一股冰冷、粘稠、充滿惡意的意志順著指尖瞬間湧入她的腦海！那不是語言，而是純粹的、毀滅性的指令！她的意識像被投入了冰海，瞬間被壓制到角落，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指，以一種完全陌生的、帶著某種古老韻律的指法，重重地撥動了第一根琴絃！
錚——！
一個音符驟然炸響！那不是樂音，而是如同金鐵交擊、又似惡鬼嘶嚎的刺耳銳鳴！聲音穿透屋頂，直衝雲霄！整個房間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隨後被無形的音波狠狠攪動，桌上的茶杯“啪”地一聲碎裂！
《葬魂調》！
禁忌的曲名如同閃電般劈入雲小桃殘存的意識。她聽過這個名字，在藏書閣那些蒙塵的禁忌樂譜目錄裡，只言片語的記載都帶著血淋淋的警告——此曲一響，勾魂攝魄，非大凶大戾者不可駕馭！
她的手指徹底淪為了那冰冷意志的傀儡，在琴絃上瘋狂跳躍、勾抹、輪拂！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狠厲，帶著一種褻瀆生命的韻律。刺耳、混亂、卻又蘊含著某種詭異力量的音符連成一片，如同開啟了地獄的閘門，無數亡魂的尖嘯和哀嚎被強行糅合在這扭曲的旋律之中！
梳妝檯上的銅鏡鏡面，在這禁忌之音的衝擊下，劇烈地波動起來！鏡中雲小桃的倒影開始扭曲、變形，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巨石。倒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開，形成一個越來越大、越來越猙獰的笑容！那笑容裡充滿了貪婪、狂喜和一種即將破籠而出的暴戾！
雲小桃的意識在音波的衝擊和冰冷意志的壓制下痛苦掙扎，她感到自己的靈魂彷彿要被這恐怖的琴音撕成碎片。她眼睜睜看著鏡中的“自己”笑容越來越扭曲，越來越不像人，而那隻鏡中的右手，正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指尖繚繞著濃郁如墨的黑色霧氣！
“嗬……嗬……”鏡中的倒影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啞氣音，那隻繚繞著黑霧的手，猛地向前一探！
嗤啦——！
如同裂帛！堅硬的銅鏡鏡面，竟被那隻鏡中的手硬生生撕開了一道裂縫！一隻覆蓋著粘稠黑影、五指尖銳如鉤的手，猛地從裂縫中探了出來！半個小臂暴露在現實的空氣中，黑霧繚繞，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陰寒死氣！那手的目標，赫然是正在瘋狂彈奏的雲小桃的後心！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凝！”
一聲清冷的低喝如同冰泉，瞬間澆滅了房間內狂暴的音波和肆虐的陰氣！一道冰藍色的弦影憑空出現，快如閃電，精準無比地纏繞在那隻探出鏡面的黑色手臂上！
滋滋——！
如同燒紅的烙鐵按上寒冰！黑霧與冰藍光芒劇烈碰撞，發出刺耳的腐蝕聲！那隻猙獰的黑爪猛地一僵，發出無聲的、充滿憤怒的尖嘯，劇烈掙扎起來！
月無塵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他依舊一身霜白，面容冷峻，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縈繞著冰藍色的寒芒，正是那冰弦的源頭。他銀灰色的眼眸掃過被操控彈奏的雲小桃，掃過鏡面裂縫中掙扎的黑影手臂，最後落在雲小桃灰白擴散的指尖上，眼神微微一凝。
“封！”他指尖藍芒暴漲！
纏繞在黑影手臂上的冰弦驟然收緊，爆發出刺目的寒光！無數細密的冰晶順著黑影手臂飛速蔓延、凍結！那手臂的掙扎瞬間變得遲緩僵硬，裂縫中傳來一聲不甘的、充滿怨毒的嘶吼！
砰！
冰弦猛地一絞！被冰封的半個黑影手臂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炸裂成無數細小的黑色冰晶，簌簌落下，又在落地前化作黑煙消散。鏡面上的裂縫迅速彌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如同被利爪抓過的痕跡。鏡中的倒影恢復了雲小桃驚恐的面容，只是那眼神深處，殘留著一絲未能得逞的怨毒。
血琴印記的狂暴意志如同潮水般退去。雲小桃身體一軟，徹底癱倒在地，右手無力地垂下，指尖的灰白已經蔓延到了半個指節。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衣衫，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胸膛，耳邊還殘留著《葬魂調》那令人瘋狂的餘音。
月無塵指尖的藍芒斂去，他走到琴臺前，目光掃過那架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琴絃仍在微微顫動的七絃琴，又落到雲小桃身上，聲音聽不出情緒：“它醒了。比預想的更快。”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卻恭敬的腳步聲。一名身著宮裝的侍女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繞過門口如同石雕般的守衛，在敞開的房門外停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雲樂師，皇后娘娘懿旨，三日後祭月大典，請您於‘聆天閣’……獨奏獻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