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影噬初現
皇陵音冢的陰冷彷彿滲進了骨髓,即便被國師帶回地面,雲小桃依舊覺得那股混合著土腥與腐朽的寒意纏繞不去。血琴印記在胸腔深處沉寂著,像一頭暫時蟄伏的兇獸,但那水鏡中黑影舉行儀式的景象,以及那絲若有似無、與血琴認主時相似的古老旋律碎片,卻在她腦海裡反覆灼燒,揮之不去。
國師將她帶回鏡樂司後便消失了,只留下一個冰冷的命令:禁足思過。雲小桃被送回自己那間狹小的樂師居所,門外多了兩名沉默如石的守衛。她癱坐在冰冷的床榻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袖下尚未癒合的傷口,每一次觸碰都帶來細微的刺痛,提醒著她暗室和音冢裡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的心臟。那黑影究竟是誰?它在做甚麼?那覆蓋整個音冢的黑色法陣意味著甚麼?為甚麼血琴會對玉磬產生共鳴?無數疑問在她腦中盤旋,卻找不到任何出口。鏡樂司就像一個巨大的、華麗的囚籠,而她,是被困在籠中,隨時可能被未知力量撕碎的獵物。
日子在壓抑的寂靜中流逝。三天後,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她的門外。
月無塵。
鏡樂司的鏡守,那個永遠一身霜白、面容冷峻得如同冰雕的男人。他無視了門口的守衛,徑直推門而入,銀灰色的眼眸掃過屋內,最後落在蜷縮在窗邊的雲小桃身上。他的目光沒有溫度,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審視,彷彿能看進她靈魂深處那躁動不安的血琴印記。
“跟我來。”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冷冽得不帶一絲波瀾,是命令,而非邀請。
雲小桃心頭一緊。月無塵是鏡樂司最神秘的存在,負責監管所有與“鏡”相關的事務,地位超然。他為何會來找她?是因為藏書閣暗室?還是因為皇陵音冢的異象?
她沒有問,也不敢問。在月無塵面前,任何疑問似乎都是多餘的。她默默起身,跟在他身後。兩名守衛如同沒有看見他們一般,任由他們穿過迴廊,走向鏡樂司深處一個雲小桃從未踏足的區域——鏡守的專屬訓練場。
這裡空曠得驚人,地面鋪著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四壁鑲嵌著無數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銅鏡,從地面一直延伸到高高的穹頂。陽光透過穹頂的琉璃天窗照射下來,被無數鏡面反覆折射、反射,形成一片光怪陸離、令人頭暈目眩的光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異的、類似金屬摩擦的冰冷氣息。
訓練場中央,跪坐著一名年輕的樂師,看服飾是剛入司不久的新人。他面前擺放著一架普通的七絃琴,雙手按在琴絃上,身體卻在微微發抖,臉色蒼白如紙。在他身側不遠處,立著一面等人高的巨大銅鏡,鏡面光滑如新,清晰地映照出他惶恐不安的身影。
月無塵走到場邊,負手而立,目光落在場中的年輕樂師身上。“開始。”他淡淡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場地裡激起輕微的迴響。
年輕樂師深吸一口氣,閉上眼,指尖顫抖著撥動了琴絃。一個簡單的音符響起,帶著明顯的顫音。幾乎在同一瞬間,銅鏡中他的倒影,也同步抬起了手,做出了撥絃的動作,分毫不差。
雲小桃屏住了呼吸。她看到月無塵的目光銳利如鷹,緊緊鎖著鏡中的倒影。
年輕樂師努力平復呼吸,開始彈奏一首入門級的練習曲《清溪吟》。他的技藝顯然還顯生澀,指法僵硬,節奏時快時慢,琴音斷斷續續,不成曲調。每一次失誤,每一次指法的錯亂,每一次節奏的拖沓,鏡中的倒影都精準地複製著,動作與他本人完全同步。
然而,隨著樂曲的進行,一種極其細微的變化正在發生。起初並不明顯,但云小桃敏銳地察覺到,鏡中倒影的動作,似乎比本體快了那麼一絲絲。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就像水面倒影被微風拂過時產生的、幾乎可以忽略的漣漪。
“注意看。”月無塵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雲小桃耳邊響起,冰冷的氣息讓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她凝神細看。年輕樂師彈到一個相對複雜的輪指段落時,指尖明顯慌亂了一下,一個音按錯了位置,發出刺耳的雜音。
就在這一瞬間!
鏡中的倒影,那雙原本只是機械複製本體動作的手,猛地一頓!緊接著,它的動作驟然變得流暢、精準、甚至帶著一種超越本體的嫻熟!它不再僅僅是複製,而是……主導!
年輕樂師顯然也感覺到了異樣,他猛地睜開眼,驚恐地看向銅鏡。鏡中,他的倒影正用一種他從未掌握的、行雲流水般的指法,繼續彈奏著《清溪吟》,琴音陡然變得圓潤飽滿,旋律流暢動人,與他剛才磕磕絆絆的演奏判若兩人!
“不……停下!”年輕樂師失聲尖叫,試圖停下自己的動作。但他的手指卻像被無形的絲線操控著,僵硬地、不受控制地繼續撥動琴絃,動作笨拙而混亂,與鏡中倒影那優雅流暢的演奏形成了極其詭異的對比!
他越是掙扎,鏡中倒影的動作就越發靈動自如,甚至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帶著嘲弄意味的弧度!那弧度出現在倒影臉上,而現實中年輕樂師的表情只有極致的恐懼和扭曲。
“鏡咒的本質。”月無塵的聲音如同冰錐,刺破這詭異的場景,“現實演奏,鏡中複製。本體為源,影子為影。然……”他的目光轉向雲小桃,銀灰色的瞳孔裡沒有一絲波瀾,“源若渾濁,影便噬主。”
話音未落,場中異變陡生!
年輕樂師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他按在琴絃上的雙手,從指尖開始,面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了血色,變得灰白、僵硬,如同岩石!那灰白迅速向上蔓延,眨眼間便覆蓋了他的手掌、手腕!
“啊——我的手!我的手!”他瘋狂地甩著手,試圖擺脫那可怕的石化,但無濟於事。灰白色如同瘟疫般蔓延,所過之處,血肉之軀化為冰冷的石質。
與此同時,鏡中的倒影卻停止了演奏。它緩緩站起身,在鏡中世界活動了一下那由純粹黑暗構成的手腕,動作靈活無比。它甚至轉過頭,隔著冰冷的鏡面,對著現實中痛苦掙扎的本體,露出了一個無聲的、充滿惡意的笑容。
“一旦本體失誤,影子便獲得主導權。”月無塵的聲音冰冷地宣判,“輕則如他,肢體石化,淪為廢人。重則……”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意比任何描述都更令人膽寒。
雲小桃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四肢百骸都凍僵了。她看著場中那個年輕樂師痛苦地蜷縮在地,雙手已經徹底化為灰白色的石雕,絕望的嗚咽在空曠的訓練場中迴盪。鏡中的倒影則如同欣賞傑作般,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這就是鏡樂司的詛咒!這就是那些石俑樂師的由來!那些在藏書閣暗室看到的石化樂器,皇陵音冢裡沉默的石俑……原來都是這樣誕生的!
就在這時,雲小桃的右手食指指尖,毫無預兆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那感覺並非來自傷口,而是從骨頭深處透出來的,一種冰冷、堅硬、彷彿要將血肉凍結凝固的異樣感!
她猛地低頭看去。
只見自己右手食指的指尖,一小塊面板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血色,變得灰白、僵硬!那灰白雖然只有米粒大小,卻像一塊醜陋的烙印,死死釘在她的指尖!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下意識地用左手拇指去觸碰那塊灰白——
冰冷!
堅硬!
如同觸碰到了最堅硬的岩石!
雲小桃猛地抬頭,看向月無塵,眼中充滿了無法掩飾的驚駭和恐懼。
月無塵的目光落在她那點灰白的指尖上,銀灰色的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的聲音依舊冰冷,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殘酷:
“看到了嗎?你的影子……它正在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