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皇陵音冢
暗室裡，石化樂器的尖嘯如同億萬根淬毒的鋼針，狠狠扎進雲小桃的顱骨。她踉蹌後退，雙手死死捂住耳朵，卻無法阻擋那直抵靈魂深處的怨毒哀嚎。視線在音浪的衝擊下劇烈搖晃，牆壁、石化的樂器、那面巨大的銅鏡，都扭曲成模糊晃動的鬼影。壁燈的火苗在狂風中掙扎，投下幢幢魅影，彷彿無數扭曲的手臂正從黑暗中伸出。
鏡中，那與她輪廓別無二致的黑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實。純粹的黑暗填充了它，賦予它一種令人窒息的重量感。那隻探出的陰影之手，五指分明，指尖距離冰冷的鏡面，僅剩毫厘！雲小桃甚至能“感覺”到那指尖散發出的、足以凍結血液的惡意，像無數細小的冰蟲，正試圖鑽透鏡面，爬向她的世界。
“不……”絕望的嘶喊卡在喉嚨裡，她發不出任何聲音。血琴印記在她胸腔深處瘋狂搏動，與暗室裡所有尖叫的石化樂器產生著毀滅性的共鳴，彷彿在加速這場災難的降臨。
就在那陰影指尖即將觸碰到鏡面的剎那——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頭頂傳來，整個暗室劇烈一震！天花板簌簌落下大片的灰塵和碎石。那恐怖的尖嘯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驟然扼住，戛然而止！所有瘋狂震顫的石化樂器瞬間僵死，表面的血色裂紋迅速黯淡、消失，重新變回死寂的灰白。壁燈的火苗猛地竄高了一下，隨即穩定下來，將混亂後的狼藉照亮。
鏡中的黑影猛地一頓，凝實的程序被強行中斷。它那隻幾乎探出的手，如同被強光照射的薄霧，邊緣開始變得模糊、潰散。一股無聲的、狂暴的憤怒透過鏡面洶湧而來，衝擊著雲小桃的神經。黑影的輪廓劇烈地波動著，似乎在無聲地咆哮，但它終究沒能突破那層屏障。在雲小桃驚魂未定的注視下，黑影不甘地、緩緩地沉回了鏡面深處，最終消失不見，只留下那面冰冷、幽暗、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的銅鏡。
死寂重新籠罩了暗室，只剩下雲小桃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以及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的巨響。她癱軟在地，背靠著冰冷的石壁，渾身被冷汗浸透，指尖的傷口在剛才的掙扎中再次崩裂，鮮血染紅了衣袖。
“吱呀——”
上方那扇被藤蔓遮掩的小門被推開了。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沿著石階緩步而下，玄色官袍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唯有腰間懸掛的一枚溫潤玉佩，散發著淡淡的、近乎月華般的清輝。
是國師。
他步履從容，彷彿踏入的不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恐怖風暴的密室，而是一間尋常的書房。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滿地狼藉和那些重新歸於死寂的石化樂器，最後落在蜷縮在牆角、狼狽不堪的雲小桃身上。
“雲樂師，”國師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深更半夜，擅闖禁地，可是重罪。”他的視線在她染血的指尖和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看來，你似乎遇到了一點麻煩。”
雲小桃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她看著國師，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對這個深不可測之人的恐懼交織在一起，讓她渾身僵硬。
國師並未等她回答，目光轉向暗室深處那面巨大的銅鏡，鏡面幽暗，倒映著他模糊的身影。“此處陰穢之氣過重，不宜久留。”他收回目光，語氣不容置疑，“陛下有旨，命你隨本座前往皇陵，勘察異動。”
皇陵？雲小桃心頭一跳。血琴印記在國師出現的瞬間便沉寂下去，此刻卻因“皇陵”二字，再次傳來一陣微弱的、帶著某種指向性的悸動。
“現在？”她嘶啞地問，聲音微弱。
“即刻。”國師轉身，玄色袍袖拂過冰冷的石階，“跟上。”
沒有選擇。雲小桃掙扎著爬起來，強忍著身體的顫抖和指尖的劇痛，踉蹌著跟上國師的腳步。走出藏書閣，冰冷的夜風撲面而來，讓她打了個寒噤。夜色依舊深沉，但天際已隱隱透出一絲灰白。宮道上寂靜無人，只有他們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中迴響。
國師步履沉穩，雲小桃只能咬牙緊跟。他們穿過重重宮闕，越走越偏，最終抵達了皇宮西側一片被高大松柏環繞的肅穆區域。空氣在這裡變得格外凝重，帶著泥土和松脂混合的沉鬱氣息。一座巨大的、由整塊青黑色巨石雕鑿而成的牌坊矗立在入口處，上書兩個遒勁的篆字——神道。
踏上神道，兩側是沉默的石像生，文臣武將，石馬石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如同凝固的守衛，透著一股森嚴的威壓。神道盡頭，是一座依山而建、氣勢恢宏的陵寢。巨大的封土堆如同沉睡的巨獸，山腳下，兩扇沉重的、雕刻著盤龍與祥雲的青銅巨門緊緊閉合，門前守著兩隊披堅執銳、如同雕塑般的陵衛。
國師出示了一枚令牌。陵衛無聲地行禮，退開。沉重的青銅門在機關的低沉轟鳴聲中，緩緩向內開啟，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深不見底的甬道。一股更加陰冷、更加陳腐、混合著土腥和某種奇異金屬鏽蝕味道的氣息，撲面而來。
甬道兩側的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便嵌著一盞長明燈，豆大的火苗在幽暗中跳躍，勉強照亮腳下溼滑的石階。空氣潮溼得能擰出水來，寒意刺骨。雲小桃跟在國師身後，一步步向下，彷彿正走入大地的腹腔。血琴印記的悸動越來越清晰，帶著一種近乎急切的催促感。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開朗。
眼前是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間。穹頂高遠，隱沒在黑暗中，支撐穹頂的是一根根粗壯無比、需要數人合抱的蟠龍石柱。而在這片廣闊空間的中央，並非帝王的棺槨或陪葬品，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墳場”。
成千上萬的石俑，如同沉默的軍隊，整齊地排列著。它們並非手持兵戈的戰士，而是……樂師。形態各異，栩栩如生。有跪坐撫琴的，有站立吹笛的，有懷抱琵琶的，有手持鼓槌的……它們保持著演奏的姿態，面容或肅穆，或沉醉，或激昂，彷彿在某個瞬間被永恆地凝固於此。石俑通體呈現出一種歷經歲月的灰白色，表面覆蓋著薄薄的苔蘚和塵埃。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和死寂瀰漫在空氣中。這裡沒有聲音，只有永恆的沉默。雲小桃的目光掃過這片石俑組成的“音冢”，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這些石俑的形態、服飾、甚至手中樂器的種類……竟與她在藏書閣暗室裡看到的那些石化樂器，隱隱對應！
國師並未停留，徑直走向音冢的最深處。雲小桃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緊隨其後。越往深處走，石俑的排列似乎越有規律，最終匯聚向中央一座高出地面的圓形祭臺。
祭臺由一種溫潤的黑色玉石砌成，表面光滑如鏡，倒映著上方穹頂的模糊黑影。祭臺周圍，矗立著十二尊更為高大、形態也更為奇特的石俑樂師，它們手中的樂器也更加巨大和華麗，如同拱衛著祭臺的衛士。
國師在祭臺前停下腳步，目光落在祭臺中央一個凹陷的圓形石槽內。石槽裡空無一物，但槽壁光滑，顯然曾經放置過甚麼。
“此乃‘鎮魂磬’之位，”國師的聲音在空曠的音冢中迴盪，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自三月前，磬音便時有異動，近日更是頻繁震顫，恐非吉兆。”
雲小桃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祭臺周圍那十二尊高大石俑吸引。它們胸前並非空無一物，而是都鑲嵌著一塊巴掌大小、色澤溫潤的圓形玉璧——玉磬！每一塊玉磬都雕刻著繁複的雲紋和星圖，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微弱的、彷彿呼吸般的瑩瑩光澤。
就在她的目光觸及那些玉磬的瞬間——
嗡！
胸腔深處，沉寂的血琴印記毫無預兆地爆發出一陣強烈的悸動！這悸動並非之前的灼熱或撕扯，而是一種奇異的、彷彿找到了同源共鳴的震顫！一股無形的、帶著強烈吸力的波動，以她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
幾乎在同一時刻，那十二塊鑲嵌在石俑胸前的玉磬，驟然亮起！柔和的光暈瞬間變得刺目，每一塊玉磬都發出了低沉的、如同大地脈動般的嗡鳴！嗡鳴聲彼此應和，匯聚成一股古老而莊嚴的音浪，在這死寂的音冢中轟然迴盪！
血琴印記的震顫與玉磬的嗡鳴完美地契合在一起！雲小桃只覺得一股強大的力量從印記中湧出，瞬間貫通她的四肢百骸，眼前的一切景象開始扭曲、旋轉！
祭臺中央，那片光滑如鏡的黑色玉石臺面，不再是冰冷的石頭。它變成了一面巨大的、流動的黑色水鏡！
水鏡之中，景象清晰無比——
正是這座祭臺！一模一樣的黑色玉石祭臺！然而祭臺周圍，那十二尊石俑的位置，卻矗立著十二道模糊扭曲、散發著濃郁黑氣的影子！它們同樣手持虛幻的樂器，正瘋狂地演奏著！
而在祭臺的正中央，站著一個身影。
一個雲小桃無比熟悉的身影。
她的黑影！
那由純粹黑暗構成的、與她輪廓別無二致的黑影，正靜靜地站在祭臺中央。它微微低著頭，雙手在身前交疊，做出一個極其古老而詭異的祈禱手勢。它的腳下，以祭臺為中心，無數道由更濃稠黑暗構成的線條蔓延開來，如同活物般蠕動、交織，形成一個覆蓋了整個音冢的巨大、繁複、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色法陣！
黑影的身後，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的、痛苦掙扎的虛影在法陣中沉浮、哀嚎，彷彿被獻祭的靈魂！
整個儀式，無聲無息，卻透著一股令人靈魂戰慄的邪惡與莊嚴！
雲小桃渾身冰冷，血液彷彿都凝固了。她看著鏡中那個舉行儀式的黑影，看著那覆蓋整個音冢的黑色法陣，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和寒意將她徹底淹沒。她甚至能感覺到，黑影那沒有五官的“臉”，似乎正隔著水鏡，穿透空間，靜靜地“注視”著她。
更讓她毛骨悚然的是，當黑影完成那個祈禱手勢，緩緩抬起頭（儘管它沒有頭）的瞬間，一種極其微弱、卻無比熟悉的旋律碎片，彷彿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
那旋律……竟與她穿越時，血琴認主瞬間響起的、那段古老而神秘的旋律……有著驚人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