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暗室琴骸
琴絃在幽冥紅絲的瘋狂撕扯下發出瀕臨崩斷的呻吟，每一次刮擦都帶起一串細小的血珠。雲小桃的手指早已麻木，只剩下靈魂被撕扯的劇痛清晰無比。十二面銅鏡低懸，鏡中翻滾的黑暗深淵彷彿近在咫尺，無數雙貪婪的眼睛死死鎖定了她，那冰冷粘稠的絕望氣息幾乎要將她溺斃。無影賓客們臉上扭曲的狂熱如同實質的火焰，灼燒著她搖搖欲墜的意志。她甚至能感覺到鏡中世界那股強大的吸力，正透過血琴的共鳴，一點點將她拖向那永恆的黑暗。
就在她意識即將被徹底淹沒的瞬間，一個冰冷而威嚴的聲音穿透了癲狂的琴音：
“停下。”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迴盪在死寂的瑤光殿中。是皇后。
隨著這一聲令下，那幾縷操控著雲小桃的幽冥紅絲猛地一滯，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凍結。瘋狂舞動的紅絲僵在半空，琴絃上令人牙酸的尖嘯戛然而止。那股撕扯靈魂的恐怖吸力也隨之消失，如同退潮般迅速縮回那十二面符文銅鏡深處。鏡中的黑暗翻湧平息，無數雙眼睛隱沒，只剩下冰冷的鏡面反射著殿內搖曳的燭光。
殿內落針可聞。無影賓客們臉上的狂熱瞬間褪去，重新變得空洞麻木，如同被抽掉了靈魂的木偶，僵立在原地。
雲小桃渾身脫力，幾乎癱軟在琴案上。冷汗浸透了她的後背，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她大口喘息著，指尖的傷口火辣辣地疼，鮮血順著琴絃滴落在光潔的琴案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她抬起頭，對上鳳座上皇后投來的目光。珠簾晃動，皇后的眼神深邃難測，帶著一絲審視，一絲探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帶她下去。”皇后淡淡吩咐，聲音恢復了慣常的雍容，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獻祭從未發生。“好生照看。”
兩名玄衣女官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雲小桃身側，一左一右架住了她虛軟的身體。雲小桃沒有任何反抗的力氣，任由她們將自己帶離這奢華而恐怖的瑤光殿。離開時，她最後瞥了一眼那十二面懸停的銅鏡，鏡面幽深，彷彿蟄伏的巨獸，隨時準備再次張開吞噬一切的口。
她被送回了那間熟悉的偏殿，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女官沒有留下任何話語，殿內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和指尖傷口傳來的陣陣抽痛。劫後餘生的虛脫感讓她只想沉沉睡去，忘卻剛才那如同噩夢般的經歷。
然而，胸腔深處，那沉寂了片刻的血琴印記，卻再次傳來異動。
這一次，不再是狂暴的灼熱或失控的撕扯，而是一種……奇異的牽引。印記深處傳來微弱卻清晰的震顫，如同心臟的搏動，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渴望和指向性。那震顫的頻率，竟與她在瑤光殿瀕臨崩潰時，感受到的某種更深沉的、來自鏡中世界的某種“脈動”隱隱相合。
血琴在指引她。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闖入腦海，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它想要她去某個地方。
夜色深沉，宮禁森嚴。雲小桃強壓下身體的疲憊和指尖的疼痛，側耳傾聽殿外的動靜。巡夜侍衛的腳步聲規律而遙遠。她深吸一口氣，藉著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小心翼翼地推開殿門。血琴印記的震顫在她踏出殿門的瞬間變得強烈了一些，如同無形的絲線，牽引著她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她避開巡邏的路線，在宮殿的陰影和迴廊的拐角間穿行。那震顫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切，最終將她引向了一座巍峨而沉寂的建築——皇家藏書閣。白日裡這裡人來人往，此刻卻門戶緊閉，只有簷角的風鈴在夜風中發出細碎的輕響。
血琴的震顫指向了藏書閣側面一扇毫不起眼的、被藤蔓半遮掩的小門。門鎖鏽跡斑斑，彷彿許久未曾開啟。雲小桃試探著伸出手，指尖尚未觸及門板，那鏽蝕的銅鎖竟“咔噠”一聲，自行彈開了！
一股混合著陳年紙張、塵土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石頭粉末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門後是一條狹窄陡峭、向下延伸的石階，隱沒在濃稠的黑暗裡。血琴印記在她胸腔內劇烈搏動，催促著她。
雲小桃咬了咬牙，踏入了黑暗。石階冰冷而潮溼，她扶著粗糙的石壁，一步步向下。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間巨大的地下暗室。沒有窗戶，只有幾盞嵌在牆壁上的、光線極其微弱的壁燈，勉強勾勒出空間的輪廓。空氣中那股石粉和陰冷的氣息更加濃重了。
暗室的中央，並非書架或卷宗，而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森林”。
無數形態各異的樂器，如同被施了石化魔法，靜靜地矗立在黑暗中。有琴身佈滿裂紋、琴絃凝固如石筋的古琴；有笛孔被灰白色石質封堵的長笛；有鼓面完全石化、敲擊處留下深深凹痕的羯鼓；還有琵琶、箜篌、編鐘……它們失去了原有的光澤和靈性，通體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白色，彷彿已經在這裡矗立了千年萬年。
每一件石化樂器的表面，都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塵。但云小桃走近細看時，卻發現灰塵之下，那些石化的木質或金屬表面，都被人用極其精細的手法，刻下了一行行細小的符號——並非文字，而是一組組排列奇特的、類似音階的標記。
這些音階標記，無論樂器種類如何，其排列組合的方式，竟然完全相同！一種冰冷徹骨的寒意順著雲小桃的脊椎爬升。這些標記，像某種統一的烙印，又像某種……詛咒的銘文。
血琴印記的震顫達到了頂峰，彷彿在催促她做些甚麼。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暗室最深處吸引。那裡，一面巨大的、邊緣同樣刻滿暗紅符文的落地銅鏡，靜靜地倚靠在石壁上。鏡面幽暗，並未映出任何景象，像一潭死水。
鬼使神差地，雲小桃走向離她最近的一架石化古琴。琴身冰冷堅硬，觸手如同摸到了真正的岩石。她的指尖，那幾縷剛剛平息下去的幽冥紅絲，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來，微微顫動，彷彿被這石琴吸引。
她猶豫著，顫抖著，將染血的指尖，輕輕搭在了那凝固的石質琴絃上。
就在指尖觸碰的剎那——
嗡！！！
一聲無法形容的、彷彿來自九幽地獄的尖嘯，毫無預兆地從那架石化古琴內部炸響！那不是空氣震動的聲音，更像是無數靈魂被碾碎時發出的絕望哀嚎！尖嘯聲瞬間穿透耳膜，直刺靈魂深處！
緊接著，如同連鎖反應，暗室內所有的石化樂器——古琴、長笛、羯鼓、琵琶、編鐘……全部瘋狂地震動起來！死寂的灰白石質表面，竟然浮現出蛛網般的血色裂紋！更加尖銳、更加混亂、更加充滿怨毒與痛苦的尖嘯聲，從每一件樂器中爆發出來，匯聚成一股足以撕裂空間的音浪狂潮！
整個暗室都在劇烈震顫！灰塵簌簌落下！壁燈的火苗瘋狂搖曳，幾近熄滅！
雲小桃被這恐怖的音浪衝擊得頭痛欲裂，眼前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她猛地收回手，驚恐地後退。
而就在她後退的瞬間，她的目光掃過暗室深處那面巨大的落地銅鏡。
鏡面，不再是死水般的幽暗。
一個清晰無比的黑影輪廓，正緩緩從鏡面深處浮現出來！那輪廓的曲線，那姿態，與她……一模一樣！
黑影沒有五官，只有一片純粹的、吞噬光線的黑暗。但云小桃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黑影“臉”的位置，正對著她。一股比瑤光殿銅鏡深淵更加冰冷、更加熟悉、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惡意，如同實質的冰錐，穿透鏡面，狠狠刺入她的心臟！
更恐怖的是，隨著石化樂器尖嘯的持續，那鏡中的黑影輪廓，竟開始……凝實！邊緣不再模糊，彷彿有粘稠的黑暗物質正在填充它的內部，要從二維的鏡面中掙脫出來，踏入這個現實的世界！
黑影的“手臂”部位，甚至已經微微抬起，一隻由純粹陰影構成的、輪廓分明的手掌，正緩緩地、一寸寸地，探向鏡面！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那冰冷的鏡面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