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雙月同天
指尖的灰白已蔓延至整個指節，如同戴上了一截粗糙的石質指套。每一次屈伸都帶來滯澀的摩擦感，提醒著雲小桃昨夜那場驚魂未定。月無塵那句“它醒了”如同跗骨之蛆，在她腦海中反覆迴響。祭月大典，獨奏獻藝——皇后的懿旨不是邀請，更像是一道催命符。她坐在銅鏡前，鏡中映出的臉蒼白憔悴，眼下的烏青濃重，唯有那雙眸子深處，被強行壓制的恐懼之下，還殘留著一絲不肯熄滅的倔強。她看著鏡中自己灰白的右手食指，又緩緩抬起左手，指尖同樣開始泛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灰意。黑影在加速侵蝕。
三日煎熬，如同在滾油中烹煮。每一次血琴印記的細微震顫，都讓她心驚肉跳，唯恐那冰冷的意志再次接管她的身體。門外的守衛換了幾班，沉默得像真正的石像，隔絕了她與外界的一切聯絡。直到祭月大典當夜，她被兩名面無表情的宮女帶出禁所。
夜風帶著深秋的寒意，吹拂著她單薄的樂師袍服。然而，當她踏入通往“聆天閣”的宮道時，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卻從胸腔深處升騰而起。血琴印記，在微微發燙。
聆天閣並非尋常殿宇，而是一座拔地而起的九層高臺，通體由巨大的青金石砌成，每一層簷角都懸掛著巨大的琉璃宮燈，此刻燈火通明，將整座高臺映照得如同白晝中的玉山。然而，當雲小桃被引至頂層平臺時，她猛地停住了腳步，瞳孔驟然收縮。
天空，懸著兩輪月亮。
一輪是熟悉的、清冷的銀盤，高懸於天幕中央。而在它稍低一些的東方天際，赫然懸掛著另一輪月亮！這輪月亮更大，色澤卻詭異無比——邊緣泛著朦朧的暗紅，中心則是一種深沉的、彷彿凝固血液般的絳紫色。雙月同輝，清冷與妖異的光華交織傾瀉，將整個皇城籠罩在一片難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光暈之中。
“雙月凌空……”引路的宮女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低下頭，不敢再看那詭異的天空。
平臺中央，早已佈置妥當。一架造型古樸、琴身隱隱透著暗紅紋路的七絃琴靜置在琴臺上——正是那架曾失控演奏《葬魂調》的兇琴！琴臺前方，皇后端坐於鳳座之上，身著繁複莊重的祭月禮服，頭戴九鳳銜珠冕冠，垂下的珠簾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個線條冷硬的下頜。國師侍立在她身側，一身玄色道袍，神情肅穆。平臺四周，侍立著眾多王公貴胄、朝廷重臣，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
雲小桃被引至琴臺前。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皇后冕冠垂下的珠簾。那些圓潤的明珠在雙月光華下流轉著奇異的光澤，其中幾顆深紫色的珠子，排列的方式……她的心臟猛地一跳！那排列，像極了她在藏書閣暗室那些石化樂器上看到的、殘缺的神秘音階標記！缺失的章節……難道就藏在這些珠子的排列組合裡？《照影譜》失落的秘密，竟被皇后堂而皇之地戴在頭頂？
這個念頭讓她遍體生寒。血琴印記的灼熱感驟然加劇，彷彿感應到了甚麼，在她胸腔內不安地搏動，牽引著她的視線。
“雲樂師，”皇后清冷的聲音透過珠簾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吉時已到，請為祭月大典啟奏《霓裳羽衣》。”
《霓裳羽衣》？雲小桃心頭一凜。這首曲子並非《照影譜》那般禁忌，但曲調空靈高渺，極難駕馭，更蘊含著溝通天地、祈求祥瑞的寓意。在如此詭異的雙月之夜演奏它？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和指尖的僵硬，緩緩在琴臺前坐下。灰白的右手食指懸在冰冷的琴絃上方，微微顫抖。
她閉上眼，試圖集中精神，摒棄那兩輪妖月帶來的壓迫感，摒棄對珠簾秘密的驚駭，摒棄對血琴失控的恐懼。指尖落下，撥動了第一根弦。
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她努力回憶著曲譜，調動著殘存的心力。然而，雙月的光華彷彿擁有實質的重量，沉沉地壓在她的肩頭。更讓她心驚的是，隨著她的琴音響起，平臺四周懸掛的、原本光潔如水的巨大銅鏡，鏡面竟開始泛起一層淡淡的、如同水波般的紅光！那紅光越來越盛，越來越粘稠，最終竟像是鏡面內部湧動著粘稠的血漿！
血光映照在每一位賓客的臉上，將他們或凝重、或期待、或惶恐的表情都染上了一層詭異的猩紅。雲小桃的琴音在這片血光中艱難穿行，如同陷入泥沼。她感到一股無形的阻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試圖扭曲她的音符，干擾她的節奏。指尖的灰白區域傳來陣陣刺痛，彷彿有細小的冰針在骨頭裡鑽動。
她咬緊牙關，強迫自己繼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皇后冕冠的珠簾。那幾顆深紫色的珠子，在血光和月光的雙重映照下，內部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如同樂譜符號般的金色紋路在緩緩流轉！缺失的章節！絕對沒錯！它們就藏在珠簾的排列與珠子的內部紋路之中！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侍立在皇后身側的國師，似乎不經意地微微側身，調整了一下站姿。他腰間懸掛的一塊玉佩，隨著他的動作，從玄色道袍的衣襬下顯露出來。
玉佩呈圓形，質地溫潤，色澤是罕見的墨綠。當雙月的光華，尤其是那輪妖異絳紫之月的光輝掃過玉佩表面時——
嗡！
雲小桃胸腔內的血琴印記猛地爆發出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烈震顫！一股狂暴的、帶著古老滄桑氣息的共鳴感，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心神之上！她眼前一黑，手指在琴絃上猛地一滑，一個刺耳的破音驟然撕裂了原本就艱難維持的旋律！
她強忍著眩暈和胸口的劇痛，目光死死釘在國師腰間那塊墨綠玉佩上。玉佩表面，在妖異月光下清晰顯現的紋路——那繁複交錯的線條，那如同古老咒文般的節點——竟與她無數次內視時，“看”到的血琴內部核心銘文，一模一樣！
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國師！他腰間玉佩的紋路，竟與血琴內部的銘文完全一致！這意味著甚麼？他和血琴，和這鏡樂司的詛咒，究竟有著怎樣深不可測的聯絡？
琴音徹底亂了。雲小桃心神巨震，指尖的石化刺痛感驟然加劇，幾乎讓她握不住琴絃。平臺四周的銅鏡血光暴漲，鏡面劇烈波動起來，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血光深處掙扎著要爬出！賓客中響起壓抑的驚呼。
皇后端坐不動，珠簾後的目光冰冷如刀，直刺雲小桃。國師則緩緩轉過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平靜地迎上了雲小桃驚駭欲絕的視線。他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近乎憐憫的意味。
“雲樂師，”皇后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凝神，靜氣。祭典，不容有失。”
雲小桃渾身冰冷，如墜冰窟。雙月妖異的光輝，銅鏡翻湧的血光，冕冠珠簾隱藏的樂譜，國師玉佩上那與血琴同源的銘文……這一切交織成一張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網。她感到自己正站在深淵的邊緣，而深淵之下，鏡中的黑影彷彿感應到了她的動搖，正咧開無聲的、充滿惡意的笑容。指尖的灰白，正順著指節，緩慢而堅定地向上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