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枯井藏秘
金鑾殿的混亂如同沸騰的油鍋,在帝君玄月驟然失明的瞬間凝固了一息,隨即爆發出更大的恐慌。近侍太監福海第一個反應過來,一個箭步衝上前,用自己並不強壯的身軀堪堪扶住搖搖欲墜的帝王。
“陛下!陛下!”福海的聲音帶著哭腔,尖利刺破了死寂。
帝君的身體沉重地倚靠著福海,那雙曾令朝臣膽寒、曾映照過雲小桃身影的灰綠色眼眸,此刻空洞地睜著,倒映不出任何光亮。他緊抿著唇,下頜線繃得死緊,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唯有搭在福海臂上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洩露了他內心翻江倒海的驚濤駭浪。
“朕……無事。”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帶著一種強弩之末的虛弱,卻又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福海,傳太醫令。其餘人等……”他頓了頓,似乎在極力感知著周圍混亂的氣息,“肅靜!再有喧譁者,視同謀逆,立斬!”
最後兩個字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瞬間割裂了殿內瀰漫的恐懼。哭喊求饒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壓抑的喘息和鎧甲摩擦的細碎聲響。禁衛軍動作更快了,將那些癱軟在地的涉事官員如同拖死狗般迅速拖離大殿,留下一地狼藉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高階之上,太后的臉色變幻不定。她看著失明後依舊強撐不倒、僅憑聲音便震懾全場的兒子,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有驚愕,有忌憚,甚至有一閃而過的……不易察覺的痛楚?但很快,那絲痛楚便被更深沉的算計取代。她緩緩站起身,儀態依舊端方,聲音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權威:“皇帝龍體欠安,需即刻靜養。朝中諸事,暫由哀家與內閣協同處置。來人,護送陛下回寢宮!”
她的目光掃過階下,最終落在被禁衛鬆開、卻依舊跪在冰冷地磚上的雲小桃身上。“至於此女……”太后聲音冰冷,“身負妖異,引發此等禍事,暫押回冷宮,嚴加看管,待陛下聖裁!”
雲小桃猛地抬頭,看向高階。帝君被福海和另一名內侍攙扶著,正艱難地轉身,他挺直的背影在玄黑龍袍的包裹下,透出一種孤絕的脆弱。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卻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瀕臨崩潰邊緣的疲憊和強行凝聚的意志。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她想衝上去,想告訴他書房裡的發現,想質問他為何要獨自承擔一切,想……想抓住他,哪怕只是衣袖的一角。
然而,兩名面無表情的嬤嬤已經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不容反抗。她被粗暴地拖拽起來,踉蹌著向殿外走去。腕間的紅繩在拉扯中傳來熟悉的灼痛,那血光已然黯淡下去,卻依舊頑固地纏繞著她,如同無法擺脫的宿命鎖鏈。她最後回頭望了一眼,只看到帝君消失在側門陰影裡的背影,以及太后端坐鳳座之上,那雙深不見底、閃爍著冰冷算計的眼眸。
冷宮,名副其實。這裡曾是前朝失寵妃嬪的埋骨之地,如今成了囚禁她的牢籠。破敗的殿宇,蛛網密佈,寒風從腐朽的窗欞縫隙中灌入,發出嗚咽般的聲響。看守她的嬤嬤丟下幾句嚴厲的警告便鎖上了沉重的宮門,腳步聲漸漸遠去。
雲小桃背靠著冰冷的殿門滑坐在地。殿內死寂,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和腕間斷繩處隱隱的幻痛。金鑾殿上那瞬間的慘烈景象,帝君驟然失明的空洞眼神,還有他強撐不倒的背影,在她腦海中反覆衝撞。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湧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勿令她知……”她低聲重複著那四個字,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他替她安排好了一切,甚至安排好了自己的消亡。可她怎能坐視?怎能讓他用魂飛魄散來換她一個虛無縹緲的“新生”?
枯坐良久,直到夕陽的餘暉透過破窗,在地上投下幾道昏黃的光柱。雲小桃猛地站起身。不能等死,更不能讓他獨自走向毀滅。她必須找到辦法,找到解除詛咒的真正途徑!書房裡的線索指向噬魂草和魂飛魄散,但那真的是唯一的路嗎?她不信!這詛咒糾纏八百年,必定有其根源和破解之道。
她的目光在空曠破敗的殿內逡巡。冷宮……這裡曾是前朝宮廷傾軋的見證,或許也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她開始一寸寸地檢查地面、牆壁,敲擊著每一塊看起來可疑的地磚。時間在寂靜中流逝,殿內光線越來越暗。
終於,當她摸索到靠近後牆一處不起眼的角落時,指尖觸碰到一塊邊緣略有鬆動的青石板。她心頭一跳,用力摳住邊緣,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掀!
“嘎吱——”
石板被掀開,一股濃重的、混合著泥土和腐朽氣息的陰風撲面而來。下面是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洞口,黑黢黢的,深不見底,只有一股陰冷潮溼的氣息不斷湧出。
枯井!
雲小桃的心跳驟然加速。沒有猶豫,她撕下裙襬一角,纏在殿內尋到的一截枯枝上,用火摺子點燃,做成一個簡易的火把。深吸一口氣,她小心翼翼地攀著洞壁凸起的石塊,向下滑去。
井壁溼滑冰冷,佈滿青苔。下降不過數丈,腳下便踩到了實地。火把的光芒驅散了濃稠的黑暗,照亮了眼前的空間——這並非一口真正的枯井,而是一條通往地下的狹窄甬道。
甬道蜿蜒向下,空氣越來越稀薄,腐朽的氣息卻愈發濃重。雲小桃舉著火把,小心翼翼地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人工開鑿的地下洞窟出現在眼前。洞窟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由黑色巨石壘砌而成的古老祭壇!祭壇呈圓形,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早已褪色模糊的符文,散發著一種亙古蒼涼的氣息。
而環繞著祭壇的洞窟石壁上,則佈滿了色彩斑駁的壁畫!雖然年代久遠,許多地方已經剝落殘缺,但殘留的畫面依舊能辨認出大致的內容。
雲小桃舉著火把,屏住呼吸,一幅幅看過去。
壁畫描繪的似乎是巫族古老的祭祀場景。有身著奇異服飾的族人跪拜祈禱,有祭司手持法器溝通天地,還有……慘烈的戰爭畫面,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其中一幅壁畫格外引人注目:一名祭司裝扮的女子,被捆綁在祭壇之上,下方是熊熊燃燒的火焰。她的手腕上,繫著一根醒目的紅繩!而祭壇下方,一個身披鎧甲、將軍模樣的人正伸出手,似乎想要阻止,卻被其他巫族武士死死攔住。將軍的臉上,充滿了痛苦和絕望。
雲小桃的心被狠狠揪緊。這畫面……與她解開第一個繩結時夢見的戰場何其相似!難道這就是血姻契最初的起源?一場失敗的獻祭?
她的目光急切地掃向下一幅儲存相對完好的壁畫。這幅畫描繪的似乎不是祭祀,而更像是一種……解除儀軌?畫面中央依舊是那個祭壇,但上面空無一人。祭壇周圍擺放著幾樣物品:一個盛著透明液體的玉碗,旁邊是一柄染血的匕首,匕首下壓著一卷古老的皮卷。
壁畫下方,用某種暗紅色的礦物顏料,書寫著幾行扭曲古老的巫族文字!雲小桃曾在藏書閣的古籍中見過類似的字元。她湊近火把,努力辨認著那些晦澀的筆畫。
“以……真心……人之淚……”她艱難地拼讀著,心臟狂跳,“洗……滌……罪愆……之……源……”
“引……仇讎……者……之血……”她的聲音開始顫抖,“澆……熄……怨……憎……之……火……”
“雙……魂……歸……位……契……約……乃……解……”
真心人之淚!仇讎者之血!
這幾個字如同驚雷,在她腦海中轟然炸響!她猛地想起帝君書房裡那張皮卷殘片上的“魂飛魄散”,想起他蒼白卻決絕的臉,想起他強撐著失明的身體下達命令的樣子……還有那句“勿令她知”!
難道……難道解除詛咒的真正方法並非噬魂草和魂飛魄散?而是需要她的眼淚和……仇人的血?可“仇讎者”是誰?是陷害巫族的叛徒?是步步緊逼的太后?還是……這糾纏八百年的詛咒本身?
巨大的震撼和一絲微弱的希望在她心中交織。她貪婪地記錄著壁畫上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符文,試圖從中找到更多的線索。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如同砂紙摩擦的腳步聲,從她來時的甬道口隱約傳來!
雲小桃悚然一驚,迅速吹熄了火把,將自己隱入祭壇後方的陰影裡,屏住呼吸。
腳步聲在洞口停住了。一個刻意壓低的、帶著一絲陰冷的聲音響起,是那個看守她的嬤嬤之一!
“……娘娘放心,老奴親眼看著她進去的,一直沒出來……是,那口枯井……裡面據說邪門得很,前朝好幾個妃嬪都莫名其妙死在裡面……是,老奴明白,這就把洞口封死……讓她自生自滅……”
封死洞口?!
雲小桃的心瞬間沉入冰窟。是太后!她根本沒想等甚麼聖裁,她要趁帝君失明自顧不暇之際,將她徹底埋葬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
沉重的拖拽聲和石塊摩擦聲開始在洞口響起。雲小桃咬緊牙關,在絕對的黑暗中,摸索著向祭壇更深處退去。她不能死在這裡!她剛剛找到的希望,帝君還在等她……不,在等她去阻止他走向那條不歸路!
與此同時,帝君的寢宮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和一種死寂的壓抑。
帝君玄月靠坐在龍床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失明的黑暗如同沉重的枷鎖,將他囚禁在無邊無際的虛無之中。福海小心翼翼地為他擦拭著額角的冷汗,動作輕得不能再輕。
“陛下,太醫令說您急怒攻心,邪風入腦,導致……導致……”福海的聲音哽咽,說不下去。
“導致目不能視。”帝君平靜地接了下去,聲音沙啞,卻異常冷靜,“朕知道。”
他緩緩抬起手,摸索著撫上自己的眼睛。指尖傳來的只有一片冰涼的面板和空洞的黑暗。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心臟。看不見了……他連她的樣子都無法再看到了。這具身體,還能撐多久?
“她……”帝君開口,聲音艱澀,“被關在何處?”
福海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回陛下,太后娘娘懿旨,將……將雲姑娘暫押冷宮,嚴加看管。”
冷宮……帝君的心猛地一沉。那個地方……他太清楚太后想做甚麼了。
“福海。”帝君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老奴在。”
“傳暗衛統領夜梟。”
“是。”
不過片刻,一個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龍床前,單膝跪地:“陛下。”
帝君朝著聲音的方向微微側頭,空洞的眼眸“望”向夜梟的方向,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
“取朕心頭血,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