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叛臣之女
冰冷的石塊摩擦聲如同鈍刀,一下下刮在雲小桃緊繃的神經上。枯井入口的光線被徹底堵死,濃稠的黑暗瞬間吞噬了祭壇空間,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在死寂中迴盪。太后的手段比她想象的更狠絕,竟要將她活埋在這塵封百年的地下祭壇!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雲小桃在絕對的黑暗中摸索著,指尖觸碰到祭壇冰冷粗糙的石面,那些凹凸的古老符文此刻成了她唯一的指引。她強迫自己冷靜,回憶著壁畫上描繪的祭壇結構。既然有入口,或許就有其他出路?或者……這祭壇本身,是否還隱藏著未被發現的機關?
她沿著祭壇邊緣一寸寸摸索,石壁的冰冷滲入骨髓。突然,指尖在某個凹陷處觸碰到一絲異樣——不是石頭,而是某種乾燥、柔韌的纖維。她心頭一跳,小心翼翼地摳挖,竟從石縫裡扯出一小截褪色發脆的……紅繩!與腕間那根血姻契的紅繩質地如出一轍,只是顏色黯淡,毫無光澤,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生機。
這截殘繩的出現,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道微弱閃電,瞬間照亮了壁畫上那句“仇讎者之血”。難道……陷害巫族、導致最初詛咒的叛徒,其血脈後裔,才是解除詛咒的關鍵一環?這個念頭讓她脊背發涼,卻又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她必須出去!必須找到那個“仇讎者”!
與此同時,帝君的寢宮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龍床前,暗衛統領夜梟單膝跪地,手中捧著一個瑩白的玉碗,碗沿鋒利如刃。帝君玄月褪去了半邊龍袍,露出蒼白卻肌理分明的胸膛。他雙目緊閉,薄唇緊抿成一條直線,額角冷汗涔涔,失明的黑暗並未削弱他周身散發的孤絕與決然。
“陛下……”夜梟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心尖精血,非同小可!您如今……”
“動手。”帝君的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不容置疑。他不能等,下一次月蝕隨時可能降臨,而她的紅繩……他能感覺到那根維繫著兩人性命與詛咒的紐帶,正在某種無形的壓力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噬魂草根已備好,魂祭之術的皮卷就在枕下,只差這最後一步——以他心尖最精純的血為引,啟動那逆轉生死的禁術。
夜梟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手腕一翻,一柄薄如蟬翼的匕首已握在手中,刃尖在燭火下泛著幽冷的寒光。他凝神靜氣,鋒利的刃尖精準地抵上帝君左胸心口的位置。
就在刃尖即將刺破面板的剎那——
“陛下!”寢宮外傳來福海帶著哭腔的驚呼,伴隨著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冷宮……冷宮那邊出事了!看守的嬤嬤來報,說……說雲姑娘不見了!她們封了枯井口,可裡面……裡面好像有動靜!”
帝君的身體猛地一震!心口處傳來的尖銳刺痛並非來自匕首,而是腕間驟然爆發的、撕裂般的劇痛!那根纏繞了八百年的紅繩,在這一刻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瀕臨崩潰的尖嘯!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順著紅繩瘋狂湧入他的四肢百骸,彷彿要將他的靈魂都凍結、抽離!
“呃啊——!”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吼從帝君喉間迸出。他猛地捂住心口,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原本就蒼白的臉色瞬間褪盡最後一絲血色,變得如同金紙。腕間的紅繩瘋狂閃爍,血光忽明忽滅,彷彿隨時都會徹底熄滅!
“陛下!”夜梟大驚失色,匕首當啷一聲掉在地上。他慌忙上前扶住帝君搖搖欲墜的身體,觸手一片冰冷黏膩——帝君的心口處,竟在紅繩劇痛的牽引下,自行崩裂開一道細小的傷口,沁出點點猩紅!
枯井下,祭壇空間。
雲小桃正屏息凝神,試圖在黑暗中尋找出路,腕間的紅繩卻毫無徵兆地劇烈灼燒起來!那痛楚遠超以往任何一次,彷彿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順著血脈刺入心臟!她痛得蜷縮在地,冷汗瞬間浸透衣衫,眼前陣陣發黑。
“呵……呵呵呵……”
一陣陰冷、飄忽、帶著無盡怨毒的笑聲,突兀地在死寂的黑暗中響起!
雲小桃悚然抬頭,藉著腕間紅繩忽明忽暗的血光,她看到祭壇的另一側陰影裡,緩緩走出一個人影。
是小滿!她那個總是低眉順眼、沉默寡言的貼身侍女!
此刻的小滿,臉上再沒有了往日的恭順怯懦。她披散著頭髮,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青白,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眼中閃爍著瘋狂而貪婪的光芒。她的右手,正死死攥著一樣東西——雲小桃腕間那根原本應該存在的血姻契紅繩!此刻,那根紅繩竟詭異地纏繞在小滿自己的手腕上,只是紅繩的光芒黯淡混亂,如同垂死的毒蛇般扭曲掙扎。
“沒想到吧,公主殿下?”小滿的聲音尖利刺耳,帶著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意,“找了八百年的‘仇讎者’,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呢!”
雲小桃瞳孔驟縮:“是你?!陷害巫族的叛徒後裔……是你?!”
“沒錯!”小滿神經質地撫摸著腕間躁動不安的紅繩,眼中恨意滔天,“我的先祖,才是巫族最正統的繼承者!是你們!是那個愚蠢的祭司和該死的將軍,為了私情,背叛了整個部族!他們引來了滅族之禍,卻把罪責推給我的先祖!讓他揹負千古罵名,子孫後代永世不得翻身!”
她一步步逼近,腕間的紅繩隨著她的情緒劇烈震顫:“這該死的詛咒!這該死的血姻契!它困住了你們,也困住了我們!每一世輪迴,我的先祖血脈都在尋找解除之法,尋找奪取這力量的機會!終於……終於讓我等到了!”
小滿猛地舉起手臂,那根纏繞在她腕上的紅繩血光大盛,卻透著一股極不穩定的狂暴氣息:“壁畫上的方法是對的!真心人之淚,仇讎者之血!只要用我的血,完成最後的儀式,我就能取代你,成為這血姻契真正的主人!獲得這詛咒……不,是這神契的力量!”
她臉上露出狂熱而扭曲的笑容,另一隻手已從懷中掏出一柄淬著幽藍寒光的匕首,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的手腕狠狠劃去!
“以吾之血,祭告天地!契約轉移,神力歸……”
“噗——!”
小滿的咒語戛然而止。
她臉上的狂熱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驚愕和茫然。她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胸口。一截染血的、鏽跡斑斑的青銅矛尖,正從她後背透胸而出!矛尖上纏繞著絲絲縷縷黯淡的黑氣,散發出濃烈的腐朽與怨憎氣息。
這矛……是從祭壇後方一幅描繪戰場的殘破壁畫中,毫無徵兆地刺出來的!彷彿那壁畫中戰死的亡魂,跨越了八百年的時光,給予了這叛徒後裔致命一擊!
“嗬……嗬……”小滿的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鮮血從她口中汩汩湧出。她腕間的紅繩瘋狂閃爍了幾下,隨即如同燃盡的灰燼般,寸寸斷裂、消散!
“不……不可能……”她死死盯著雲小桃,眼中充滿了不甘和難以置信,“為……為甚麼……反噬……不該是……”
雲小桃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她看著小滿踉蹌著倒下,生命的氣息迅速流逝。
“每……每一世……”小滿用盡最後力氣,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眼神渙散,卻帶著一種洞悉宿命般的詭異,“輪迴……重啟……都……都是因為……有人……違背了……最初的……誓言……”
她的頭猛地一歪,徹底失去了聲息。那雙瞪大的眼睛裡,凝固著永恆的怨毒與不解。
祭壇空間再次陷入死寂,只有血腥味在黑暗中瀰漫。
雲小桃怔怔地看著小滿的屍體,又低頭看向自己腕間。那根斷裂的紅繩,在小滿死亡的瞬間,竟詭異地重新浮現,只是色澤黯淡了許多,繩體上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彷彿隨時都會再次崩斷。一股難以言喻的虛弱感瞬間席捲了她,彷彿生命正在被那裂紋緩緩抽離。
而遠在寢宮的帝君,在紅繩斷裂感消失、重新連線卻又傳來無盡虛弱感的瞬間,猛地噴出一口黑血!他死死捂住心口,那剛剛自行崩裂的傷口處,傳來的是比匕首刺入更尖銳百倍的、源自靈魂連結的劇痛!
“小桃……”他失明的雙眼空洞地“望”向冷宮的方向,第一次,那張永遠冰封般沉靜的臉上,清晰地浮現出深入骨髓的恐慌與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