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暗潮湧動
素箋飄落在地,像一片失去生命的枯葉。雲小桃僵立在帝君的書房裡,指尖冰涼,血液似乎都凝固在了四肢百骸。紫檀木盒裡那截散發著腐朽氣息的噬魂草根鬚,那張記載著魂飛魄散代價的皮卷殘片,還有素箋上那力透紙背又帶著虛浮顫抖的字跡——“此乃唯一生路。勿令她知。”——每一個細節都化作冰冷的鋼針,狠狠扎進她的心臟,反覆攪動。
他早就知道。他甚麼都知道。知道血姻契最終會吞噬她,知道二十結盡便是她的死期。而他選擇的生路,竟是用自己的魂飛魄散,換她一個渺茫的“重獲新生”。八百年的輪迴,他揹負著詛咒的痛苦,看著她一世世走向毀滅,最終卻將終結這一切的代價,獨自扛下。
“勿令她知……”雲小桃低喃著,聲音破碎不堪。巨大的絕望和一種近乎窒息的痛楚攫住了她,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扶著冰冷的書案邊緣,才勉強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視線模糊,淚水無聲地滾落,砸在光潔的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她低頭看著自己腕間那根勉強“粘合”的紅繩,十九個繩結清晰可見,如同十九道催命的符咒,也如同十九道沉重的枷鎖,鎖住了他早已為自己寫好的結局。
殿外傳來更漏聲,沉悶地敲擊著死寂的夜。雲小桃猛地驚醒,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水。她不能在這裡被發現。她顫抖著彎腰,撿起那張飄落的素箋,指尖觸碰到紙面時,彷彿被燙到一般縮了一下。她將素箋重新疊好,連同那塊皮卷殘片和那截令人作嘔的噬魂草根鬚,小心翼翼地放回紫檀木盒,蓋上蓋子,將它放回原位。做完這一切,她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踉蹌著退出了這間瀰漫著死亡計劃的密室。
回到自己的寢殿,雲小桃一夜未眠。黑暗中,她睜著眼,腕間斷繩處殘留的幻痛和腦海中帝君咳出烏血的畫面交替閃現。前世祭司阿月決絕的身影與今生帝君強撐病體的背影重疊在一起,讓她心如刀絞。她該怎麼辦?眼睜睜看著他走向魂飛魄散?還是……她又能做甚麼?
天色將明未明時,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囂打破了帝宮的沉寂。急促的腳步聲、鎧甲碰撞的鏗鏘聲、以及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隔著厚重的宮門隱隱傳來。雲小桃的心猛地一沉。
沒過多久,她的寢殿大門被粗暴地推開。不是慣常侍奉的宮人,而是兩隊身著玄甲、面無表情的禁衛。為首的內侍監,面白無鬚,眼神陰鷙,正是太后身邊的心腹。
“奉太后懿旨,”內侍監尖細的嗓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妖女雲小桃,禍亂宮闈,蠱惑君心,致天象示警,國本動搖。即刻押解至金鑾殿,聽候發落!”
雲小桃的心沉到了谷底。太后終於出手了,而且選在了帝君身體急劇惡化的當口。她看著逼近的禁衛,沒有掙扎,也沒有言語。昨夜書房裡的發現,讓她對眼前的一切有了一種近乎麻木的悲涼。禍國妖女?或許吧。這血姻契,這本就源於她的詛咒,確實給這個王朝帶來了無盡的動盪。她被兩個禁衛粗暴地架起,拖向門外。手腕上的紅繩在拉扯中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金鑾殿上,氣氛凝重得如同鐵板。往日莊嚴肅穆的朝堂,此刻瀰漫著一股劍拔弩張的緊張。高階之上,帝君玄月端坐於龍椅,臉色是近乎透明的蒼白,嘴唇緊抿,不見一絲血色。他依舊穿著玄黑龍袍,身姿筆挺,彷彿一尊冰冷的玉雕,只有那雙灰綠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著極力壓制的疲憊和洶湧的暗流。他下首,鳳座之上,太后一身繁複的翟衣,面容沉靜,眼神卻銳利如鷹隼,掃視著階下群臣。
階下,氣氛更是詭異。以幾位藩王為首,身後簇擁著相當一部分朝臣,個個神情激憤。他們手中高舉著奏本,上面赫然寫著“清君側,誅妖女”等觸目驚心的字眼。而另一些大臣,則面色惶惑,或低頭不語,或不安地偷瞄著龍椅上的帝王。
雲小桃被押解上殿,瞬間成為所有目光的焦點。那些藩王和擁躉大臣的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惡和殺意,彷彿她是甚麼骯髒的毒物。
“陛下!”一位虯髯藩王率先出列,聲若洪鐘,帶著煽動性的激憤,“此女自入宮以來,天災頻仍,異象不斷!昨日欽天監更奏報,紫微晦暗,妖星衝犯帝座!此皆因這妖女身負邪術,蠱惑聖心所致!臣等懇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即刻處死妖女,以安天下,以正乾坤!”
“臣附議!”“請陛下誅殺妖女!”附和之聲此起彼伏,聲浪幾乎要掀翻殿頂。那些要求處死雲小桃的奏本被高高舉起,如同索命的旌旗。
雲小桃被按著跪在冰冷的地磚上。她能感受到那些充滿惡意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她下意識地看向高階之上的帝君。他依舊端坐著,面無表情,只是搭在龍椅扶手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他在強撐。這個認知讓雲小桃的心狠狠揪痛了一下。昨夜咳出的烏血,書房裡的替劫計劃……他還能撐多久?
太后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沉重:“皇帝,哀家知你顧念舊情。然此女身系妖異,留之必成大患。祖宗基業,黎民百姓,豈容兒戲?今日朝議洶洶,民心所向,望皇帝莫要一意孤行,寒了天下臣民之心。”她的話語看似勸誡,實則字字句句都在施壓,將帝君置於江山與私情的對立面。
帝君緩緩抬起眼瞼,灰綠色的眸子掃過階下群情激憤的藩王和朝臣,最後落在太后那張看似憂國憂民的臉上。他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那弧度裡沒有溫度,只有無盡的嘲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瀕臨極限的疲憊。
“妖女?”帝君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沙啞的虛弱,卻奇異地壓過了殿內的喧囂,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雲小桃身上,那眼神複雜難辨,有痛楚,有決絕,還有一絲雲小桃此刻才讀懂的東西——孤注一擲的守護。“朕倒要看看,今日這金鑾殿上,究竟誰是妖,誰是人!”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雲小桃腕間那根黯淡的、勉強粘合的紅繩,毫無徵兆地爆發出刺目的血光!那光芒並非溫暖的紅,而是如同凝固的鮮血,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邪異和冰冷。光芒瞬間擴散,籠罩了她全身,更如同有生命般,精準地鎖定了殿中那些高舉奏本、喊打喊殺最兇的大臣——尤其是他們手腕上,或是袖口隱約露出的,一根根顏色、質地各異,卻都模仿著血姻契樣式的紅繩!
“啊——!”“甚麼東西?!”“我的手!我的……”
淒厲的慘叫聲瞬間取代了激昂的請命聲。只見那些佩戴著仿製紅繩的大臣,腕間的假繩在血光照耀下,如同被點燃的引線,瞬間變得赤紅滾燙!緊接著,他們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面板失去光澤,變得灰敗,眼珠凸出,佈滿血絲。不過幾個呼吸之間,剛才還中氣十足、慷慨陳詞的藩王和朝臣,便如同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化作一具具形容枯槁、死不瞑目的乾屍!濃重的血腥氣和一種詭異的焦糊味瞬間瀰漫了整個金鑾殿。
死寂!絕對的死寂!
剛才還喧囂沸騰的大殿,此刻落針可聞。倖存的大臣們面無人色,驚恐萬狀地看著地上那些瞬間斃命的同僚,又驚駭欲絕地看向光芒中心、如同血玉雕琢般的雲小桃,以及她腕間那根散發著不祥血光的紅繩。恐懼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不少人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太后臉上的沉靜終於被打破,她猛地從鳳座上站起,盯著雲小桃腕間的紅繩,眼神驚疑不定,甚至下意識地用手攏了攏自己的袖口,遮住了腕間某處。
帝君看著階下瞬間斃命的藩王及其黨羽,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他緩緩站起身,玄黑龍袍襯得他臉色愈發蒼白如紙。
“傳朕旨意,”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藩王某某(虯髯藩王之名)、某某……勾結朝臣,圖謀不軌,禍亂朝綱,證據確鑿,現已伏誅!其黨羽,著禁衛軍即刻拿下,嚴加審訊!凡涉事者,無論品階,一律按謀逆論處,絕不姑息!”
這道旨意如同驚雷,炸醒了呆滯的群臣。帝君身邊的近衛禁軍早已蓄勢待發,聞令立刻如狼似虎地撲向那些早已嚇破膽、癱軟在地的涉事官員。哭喊聲、求饒聲、鎧甲碰撞聲瞬間打破了死寂,金鑾殿一片混亂。
帝君強撐著下達完命令,身形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似乎想穩住自己,目光掃過階下混亂的場面,最後落在被血光籠罩、同樣驚愕茫然的雲小桃身上。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
然而,就在他目光觸及雲小桃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猛地刺入他的雙眼!視野驟然變得模糊,如同蒙上了一層厚厚的、不斷擴散的血霧。所有的色彩、所有的輪廓都在迅速褪去、扭曲、消失。
他下意識地抬手,想要揉一揉眼睛,指尖卻只觸碰到一片冰涼。
眼前的世界,徹底陷入了一片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黑暗。
他失明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