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祭司之謀
冰冷的石壁透過單薄的衣料,將寒意刺入雲小桃的骨髓。她死死盯著入口處那個高大的玄色身影,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帝君站在石階的陰影裡,面容模糊不清,只有那雙眼睛,在幽暗的地宮中亮得驚人,如同蟄伏的猛獸,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看到了?”他又問了一遍,聲音不高,卻像冰錐鑿在雲小桃的心上。
她下意識地後退,脊背緊貼著冰冷的石壁,目光卻無法從玉棺中那兩具相擁的骸骨上移開。那褪色的、枯敗的紅繩,那刻在棺蓋上、與她一模一樣的生辰八字……每一個細節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認知上。
“這……是誰?”她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礫摩擦。
帝君沒有回答。他緩緩走下最後幾級石階,腳步落在地宮冰冷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他沒有看雲小桃,目光徑直投向那兩具相依的玉棺,深邃的眼眸裡翻湧著雲小桃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有痛楚,有追憶,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疲憊。
“一個錯誤。”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穿越漫長歲月的沉重,“一個……代價。”
他走到玉棺前,伸出手,指尖懸停在透明的棺蓋上,隔著那層冰冷的水晶,輕輕拂過下方骸骨腕間那根枯敗的紅繩。那動作極其輕柔,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珍視與哀傷,與他平日的冷酷判若兩人。
“你每日服用的……”雲小桃的聲音帶著顫抖,“是他們的……”
“是‘淨塵’。”帝君打斷她,指尖依舊停留在棺蓋上,沒有回頭,“是他們留在這世間,最後一點乾淨的念想。”他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卻讓雲小桃渾身發冷。
“為甚麼?”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懼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崩潰,“為甚麼要吃……骨灰?這和你身上的詛咒有甚麼關係?這紅繩……這輪迴……”她猛地抬起手腕,那根殷紅的血姻契在幽光下刺眼奪目,“到底是怎麼回事?!”
帝君終於轉過身。昏暗中,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只有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刀,直直刺入雲小桃混亂的眼底。“活下去,”他盯著她,一字一句,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卻又似乎隱藏著更深的東西,“其他的,別問。”
“別問?”雲小桃像是被這句話點燃了壓抑許久的怒火和恐懼,聲音陡然拔高,“我莫名其妙成了祭品新娘!手腕上繫著這要命的紅繩!現在又發現有人和我生辰一樣,死在這裡,還被人磨成灰吃掉!你讓我別問?!”她指著玉棺,指尖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我連為甚麼活著都要被你控制!憑甚麼?!”
帝君的眼神驟然一厲,周身瞬間瀰漫開一股冰冷的威壓,地宮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將雲小桃完全籠罩在陰影裡。“憑朕是玄月帝君,”他的聲音如同淬了冰,“憑你的命,在朕手裡。”
雲小桃被他身上驟然爆發的戾氣逼得後退一步,後背再次撞上石壁,冰冷堅硬。她咬緊下唇,倔強地迎視著他,眼底是燃燒的憤怒和不肯屈服的火焰。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但這事實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
兩人在冰冷的地宮中無聲對峙,空氣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最終,帝君眼中的戾氣緩緩褪去,只剩下更深的疲憊。他移開視線,不再看她,只冷冷地丟下一句:“走。”
離開皇陵的路,沉默而壓抑。帝君沒有再開口,雲小桃也緊抿著唇,將所有翻騰的疑問和恐懼死死壓在心底。回到帝宮,那種無形的禁錮感更加沉重。帝君似乎加強了對她的“看管”,寢殿周圍多了幾道陌生的、氣息沉凝的身影。雲小桃感覺自己像一隻被困在華麗鳥籠裡的雀鳥,連呼吸都帶著枷鎖。
就在這種令人窒息的氛圍中,大祭司來了。
那是一個午後,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雲小桃正坐在窗邊,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的紅繩,神思恍惚。殿門無聲開啟,一個身影緩緩步入。
來人穿著玄月國最高規格的祭司袍服,通體玄黑,袍角用暗金色的絲線繡滿了繁複古老的星圖與符文。他身形高瘦,面容隱藏在寬大的兜帽陰影下,只露出一個線條冷硬的下頜和兩片薄薄的、顏色極淡的嘴唇。他手中拄著一根通體烏黑、頂端鑲嵌著一顆鴿卵大小、幽光流轉的黑色晶石的權杖,行走間悄無聲息,如同飄進來的幽靈。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陳舊香灰和冰冷金屬的氣息,隨著他的到來瀰漫開來。
雲小桃瞬間繃緊了身體,警惕地看著這個不速之客。
“參見娘娘。”大祭司停在殿中,微微躬身行禮。他的聲音異常奇特,低沉而平緩,不帶絲毫情緒起伏,如同古井無波,卻又彷彿蘊含著某種奇異的韻律,能輕易地穿透人的心神。“臣,玄月國大祭司,墨離。”
“大祭司?”雲小桃站起身,努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不知大祭司駕臨,有何指教?”
墨離緩緩抬起頭。兜帽下的陰影略微散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的顏色極淡,近乎灰白,瞳孔深處卻彷彿有細碎的黑色星芒在緩緩旋轉,深邃得令人心悸。他的目光落在雲小桃腕間的紅繩上,停留了片刻,那毫無波瀾的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
“為娘娘,解厄而來。”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雲小桃心頭猛地一跳:“解厄?”
“血姻契,乃上古鎖魂之咒,纏縛魂靈,輪迴不休。”墨離的聲音如同在吟誦古老的祭文,“娘娘身系此契,命途多舛,災厄纏身,更牽動帝君龍體安危,動搖國本。”
他頓了頓,那雙灰白色的眼眸直視著雲小桃:“臣觀星象,推演命盤,已尋得破咒之法。”
“甚麼方法?”雲小桃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她不相信這個氣息陰冷的大祭司會如此好心。
“下月初七,月蝕再臨。”墨離的聲音毫無波瀾,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力,“月蝕之時,天地陰陽失衡,正是血姻契力量最為薄弱之際。臣需在祭壇設下法陣,引月蝕之力,以娘娘為引,以‘真心人之淚’為匙,或可斬斷此契,還娘娘自由之身,亦解帝君之苦厄。”
“以我為引?”雲小桃捕捉到了關鍵,“如何引?”
“需娘娘於月蝕最盛之時,飲下特製符酒,立於陣眼。”墨離的聲音依舊平緩,卻字字清晰,“符酒引魂,陣眼聚靈,月蝕之力衝擊之下,血姻契或有鬆動崩解之機。”
飲下符酒?立於陣眼?雲小桃的心沉了下去。這聽起來,怎麼都更像是一場獻祭!她想起古籍上關於血姻契反噬的恐怖描述,想起帝君割腕輸血的虛弱,想起皇陵地宮裡那兩具相擁的骸骨……自由?這所謂的“自由”,恐怕是以生命為代價!
“若此法不成呢?”她盯著墨離那雙深不見底的灰眸,試圖從中看出些甚麼。
墨離微微垂下眼瞼,兜帽的陰影重新遮住了他的面容。“天道無常,破咒逆天,自有其險。”他的聲音依舊平緩,卻透著一股冰冷的漠然,“然此乃唯一生機。娘娘與帝君,已無退路。”
他微微躬身:“臣告退。月蝕之前,請娘娘靜心休養,莫生妄念。”說完,他拄著那根鑲嵌著黑晶的權杖,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寢殿。
殿門合攏,那股陰冷的香灰氣息卻久久不散。雲小桃站在原地,手腳冰涼。大祭司的話,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她的脖頸。所謂的破咒之法,分明是要她在月蝕之夜,成為祭壇上的祭品!
接下來的日子,雲小桃感覺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帝宮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大祭司墨離的出現,像一塊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層層漣漪。宮人們看她的眼神變得更加複雜,敬畏中夾雜著難以言喻的恐懼和一絲……隱秘的期待?彷彿她這個“禍國妖女”終於要被“處理”掉了。
帝君依舊很少露面,但云小桃能感覺到,寢殿周圍的守衛更加森嚴了。她像一隻被嚴密監控的獵物,等待著月蝕之夜的降臨。
時間在壓抑中流逝,下月初七,終於到了。
夜幕低垂,天空中沒有一絲星光,一輪巨大的、邊緣泛著詭異暗紅輪廓的圓月高懸天際。月蝕開始了。陰影如同貪婪的巨口,一點點蠶食著月輪的光輝,天地間瀰漫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沉悶與不安。
雲小桃被兩個面無表情、力大無窮的嬤嬤“請”出了寢殿。她們沒有給她任何反抗的機會,幾乎是半拖半架地將她帶到了位於皇宮深處、一處極其隱秘的祭壇。
祭壇建在一座高聳的黑色石臺上,四周矗立著九根雕刻著猙獰獸首的巨大石柱。石柱頂端,幽藍色的火焰無聲燃燒,將整個祭壇映照得一片鬼魅。地面上,用暗紅色的、彷彿凝固血液般的顏料,繪製著一個巨大而繁複的法陣,陣紋扭曲盤繞,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
大祭司墨離站在祭壇中央,身著那身玄黑綴星的祭司袍,兜帽下的面容在幽藍火光中顯得更加陰森。他手中託著一個烏木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個造型古樸、顏色暗沉的青銅酒樽,樽內盛著半杯色澤深紫、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液體——正是那所謂的“符酒”。
帝君玄月也站在祭壇邊緣。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身形依舊挺拔,但臉色在幽藍火光下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薄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他負手而立,目光沉沉地落在祭壇中央的墨離身上,又掃過被帶至陣眼邊緣的雲小桃,眼神複雜難辨,有審視,有凝重,還有一絲雲小桃看不懂的、極深的憂慮。
“吉時已到。”墨離的聲音在寂靜的祭壇上響起,如同冰冷的玉石相擊,毫無感情,“請娘娘,飲下符酒,入陣眼。”
兩個嬤嬤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牢牢鉗制住雲小桃的手臂,將她推向陣眼中心,推向墨離手中的那杯深紫色液體。
雲小桃渾身僵硬,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胸膛。她看著那杯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符酒,看著墨離兜帽下那雙毫無生氣的灰眸,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淹沒。她下意識地看向帝君。
帝君的目光與她短暫交匯。那一眼,極其複雜,快得讓人無法捕捉。隨即,他微微側過頭,避開了她的視線。
雲小桃的心瞬間沉入谷底。果然……他默許了。或者說,他也被這所謂的“破咒之法”說服了?還是……他本就希望如此?
絕望如同藤蔓,纏緊了她的心臟。她被強行按在陣眼中心,冰冷的石面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刺骨的寒意。墨離端著那杯符酒,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娘娘,請。”他將酒杯遞到雲小桃唇邊。
深紫色的液體近在咫尺,那股濃烈的、混合著血腥和奇異草藥的腥甜氣味直衝鼻腔。雲小桃死死咬住下唇,抗拒著那近在咫尺的杯沿。
“莫要誤了吉時。”墨離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鉗制她的嬤嬤手上猛地用力,雲小桃吃痛,牙關一鬆。冰冷的杯沿強硬地抵開她的嘴唇,那深紫色的液體眼看就要灌入她的口中!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欺近!是帝君!
他並未衝向雲小桃,而是目標明確地直取墨離手中的托盤!在所有人都未及反應的瞬間,他寬大的袍袖看似不經意地拂過托盤邊緣。動作快如閃電,卻又帶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自然,彷彿只是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袖。
雲小桃只覺得眼前一花,一股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冷冽氣息掠過鼻尖。下一刻,抵在她唇邊的酒杯被帝君看似隨意地伸手擋開。
“且慢。”帝君的聲音響起,帶著慣常的冰冷威嚴,擋在雲小桃身前,目光銳利地看向墨離,“此酒,當真無誤?”
墨離的動作微微一滯,兜帽下的陰影似乎更深了。他端著酒杯的手穩穩停在半空,灰白色的眼眸轉向帝君,聲音依舊平緩無波:“陛下何出此言?此符酒乃按古法秘製,絕無差錯。”
“是嗎?”帝君冷笑一聲,目光掃過那杯深紫色的液體,“朕倒要看看,這破咒的‘良藥’,究竟是何滋味。”他說著,竟伸手直接去拿墨離手中的酒杯!
墨離眼中那細碎的黑色星芒似乎劇烈地閃爍了一下,握著酒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但他並未阻止,任由帝君將酒杯取了過去。
帝君端著酒杯,目光沉沉地看著杯中晃動的深紫色液體,然後,在雲小桃驚愕的目光中,在墨離冰冷的注視下,他手腕一翻——
竟將那杯符酒,盡數潑灑在冰冷的祭壇地面上!
深紫色的液體潑濺開來,在暗紅色的陣紋上暈開一片詭異的深色痕跡,發出“嗤嗤”的細微聲響,騰起一股極淡的白煙。
“陛下!”墨離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帶著驚怒。
帝君卻看也不看他,隨手將空了的青銅酒樽丟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他轉向雲小桃,眼神複雜難辨,聲音低沉:“此酒已汙,換一杯。”
雲小桃完全懵了。他……他潑掉了那杯酒?他是在……救她?可為甚麼?他不是默許了這場獻祭嗎?
然而,不等她細想,也不等墨離做出反應,異變陡生!
“呃啊——!”
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靈魂被硬生生撕裂的劇痛,毫無徵兆地從雲小桃的左手腕猛地炸開!那痛楚是如此劇烈,如此尖銳,瞬間席捲了她的四肢百骸,讓她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起來!
她慘叫著,本能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只見那根纏繞在她腕間、殷紅如血、從未有過絲毫變化的血姻契紅繩,此刻竟如同被無形的火焰灼燒一般,劇烈地扭曲、繃緊!原本溫潤的紅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焦黑!
然後,在雲小桃驚恐欲絕的目光中,在帝君驟然劇變的臉色下,在墨離兜帽陰影中一閃而過的、近乎詭譎的光芒裡——
“嘣!”
一聲極其輕微、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雲小桃耳邊的斷裂聲響起!
那根束縛了她兩世、連線著她與帝君命運的紅繩,竟從中……生生斷裂開來!
斷裂的繩頭無力地垂落,如同兩條瀕死的毒蛇。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和空虛感,伴隨著那撕裂靈魂的劇痛,瞬間吞噬了雲小桃所有的意識。她感覺全身的力氣和溫度都在飛速流逝,視野迅速被黑暗吞沒。
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她最後看到的,是帝君那張永遠冰冷、永遠掌控一切的臉上,第一次出現的、如同天崩地裂般的——恐慌與絕望。
他猛地朝她撲來,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所有的深沉、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冰冷都消失不見,只剩下純粹的、撕心裂肺的驚駭。
“不——!”
他嘶吼著,聲音破碎而絕望,伸出的手帶著從未有過的顫抖,試圖抓住她下墜的身體。
然而,黑暗已經徹底降臨。雲小桃感覺自己像一片輕飄飄的羽毛,墜入了無底的深淵。最後殘存的意識裡,只剩下腕間斷繩處傳來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帝君那雙盛滿了無邊恐懼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