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血誓重續
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包裹著雲小桃不斷下墜的意識。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無邊無際的冰冷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空虛感，彷彿靈魂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塊。她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只有腕間斷繩處傳來的、持續不斷的、撕裂般的劇痛，像毒蛇的獠牙，反覆啃噬著她殘存的知覺。
“……桃……”
一個遙遠的聲音，穿透厚重的黑暗，帶著前所未有的顫抖和驚惶，斷斷續續地傳來。
“……撐住……”
是……誰？
那聲音裡的絕望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雲小桃想睜開眼，眼皮卻沉重得像壓著千鈞巨石。她感覺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緊緊箍住，那懷抱堅硬而冰冷，卻又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力道，彷彿要將她揉碎，嵌入骨血之中。
“……傳太醫！不……去巫山！立刻備車！最快的馬！”
聲音嘶啞破碎，失去了所有平日的冰冷與掌控，只剩下赤裸裸的、瀕臨崩潰的恐懼。是帝君。
巫山？那個傳說中早已荒廢的巫族聖地？
混亂的思緒如同沉船碎片，在意識的暗流中沉浮。雲小桃想掙扎，想質問，卻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她只能感覺到身體被小心翼翼地抱起，那懷抱的主人每一步都走得又快又穩，卻又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冰冷的空氣掠過她的臉頰，夾雜著淡淡的血腥味——是他的血？還是她的？
“陛下！”另一個冰冷平緩的聲音響起，是墨離。他擋在了前方。“血契已斷，魂靈離散，此乃天命。強求逆天，恐遭……”
“滾開！”帝君的咆哮如同受傷的困獸，帶著滔天的怒火和不顧一切的決絕，“擋朕者，死！”
一股強大的、帶著毀滅氣息的威壓驟然爆發，空氣彷彿被瞬間抽空。雲小桃即使意識模糊，也能感覺到那股力量的狂暴與失控。墨離似乎被震開了，沒有再說一個字。急促的腳步聲再次響起，她被抱著疾行，風聲在耳邊呼嘯。
她被安置進一個狹窄卻異常平穩的空間，身下是柔軟的錦墊，顛簸感隨之而來。是馬車？她感覺自己被小心地放在一個更堅實的懷抱裡，一隻手始終緊緊按在她斷裂的腕間，一股微弱卻持續不斷的暖流，正從那手掌心緩緩渡入她冰冷的身體，試圖驅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空虛。
是他在給她輸送內力？不，不僅僅是內力……那暖流中，似乎還夾雜著更精純、更本源的東西，帶著他生命的溫度。
“雲小桃……”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低啞得幾乎聽不清，“不準死……聽見沒有？朕命令你……不準死……”
那命令的口吻依舊強硬，卻脆弱得如同風中殘燭。雲小桃想冷笑，想問他憑甚麼，想問他現在裝出這副樣子給誰看？若不是他潑了那杯酒……可那撕心裂肺的恐慌，那不顧一切的瘋狂，又不像偽裝。
劇痛和冰冷交替折磨著她，意識在黑暗的邊緣沉浮。她感覺到馬車在瘋狂賓士，車身劇烈顛簸，彷彿要將她的骨頭都顛散架。每一次顛簸，都讓她腕間的斷口傳來一陣新的、鑽心的疼痛。而抱著她的手臂，始終穩如磐石，只是那手臂的主人，呼吸聲越來越沉重，越來越急促，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痛苦喘息。
不知過了多久，顛簸終於停止。車門被猛地拉開，一股更加陰冷、帶著古老腐朽氣息的空氣湧了進來。
“陛下，到了。”一個陌生的、嘶啞的聲音響起。
雲小桃感覺自己被抱出馬車。外面似乎很黑，只有微弱的月光。她勉強掀開一絲眼縫，模糊的視線裡，是一片荒涼的山谷，嶙峋的怪石如同猙獰的巨獸匍匐在黑暗中。前方，一座殘破的巨大石門半掩在藤蔓和苔蘚之下，門後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古老氣息。
這就是……巫族聖地？
帝君抱著她，沒有絲毫猶豫，大步踏入了那扇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石門。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瞬間包裹了全身，比皇陵地宮更甚。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塵土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遠古的悲愴。
石門內並非完全黑暗。殘破的石壁上，鑲嵌著一些早已失去光澤的晶石，偶爾折射出微弱的、幽藍色的光芒，勉強照亮了腳下崎嶇不平的道路。通道極深，彷彿通往地心。帝君的腳步聲在空曠死寂的通道中迴盪，帶著沉重的迴音。
終於，他們抵達了通道的盡頭。
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巨大的、穹頂高聳的天然溶洞。洞壁上佈滿了奇異的、散發著微弱磷光的苔蘚，將整個空間映照成一片朦朧的幽綠色。溶洞中央，是一個圓形的石臺，石臺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複雜到令人頭暈目眩的古老符文，在幽光下若隱若現。石臺周圍，矗立著幾尊形態詭異、早已風化破損的石像，沉默地守護著這片被遺忘的聖地。
空氣中那股悲愴的氣息，在這裡濃郁到了極致。
帝君抱著雲小桃，一步步踏上石臺。他將她輕輕放在冰冷的石面上，動作前所未有的輕柔。雲小桃躺在那裡，感覺自己的生命力正隨著腕間斷繩處不斷流逝，身體越來越冷，意識也越來越模糊。她看到帝君在她身邊單膝跪下，臉色在幽綠的光芒下慘白如紙，嘴唇緊抿，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似乎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呼吸急促而紊亂。
他伸出自己的左手，手腕上，那根同樣殷紅的血姻契紅繩，此刻也黯淡無光，繩體上甚至出現了細微的裂紋。他毫不猶豫地用右手拇指的指甲，在左手腕的動脈處狠狠一劃！
鮮血瞬間湧出，鮮紅刺目，滴落在冰冷的石臺上。
緊接著，他又小心翼翼地捧起雲小桃那隻斷腕的手。斷裂的紅繩無力地垂著，斷口處一片焦黑，彷彿被火焰灼燒過。他凝視著那傷口，灰綠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痛苦和決絕。他低下頭，薄唇輕輕印在那猙獰的斷口上。
雲小桃渾身一顫。不是疼痛，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
帝君抬起頭，唇上沾染了她的血。他再次劃破自己的手腕，這一次，傷口更深。他將自己湧血的手腕，緊緊壓在了雲小桃的斷腕之上！
兩股溫熱的血液瞬間交融！
就在血液相觸的剎那——
轟！
雲小桃的腦海中彷彿有甚麼東西炸開了！無數破碎的光影、聲音、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入她的意識！
不再是模糊的夢境碎片，而是無比清晰、無比真實的畫面，帶著灼熱的溫度和撕裂般的痛楚，洶湧而來！
畫面一：震耳欲聾的喊殺聲！金鐵交鳴！濃重的血腥味幾乎令人窒息！不再是旁觀者的視角，她就在那裡！穿著染血的祭司白袍，站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上！寒風捲著雪花，如同冰冷的刀子刮在臉上。她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穿著殘破的玄色鎧甲，渾身浴血，如同從地獄歸來的修羅，揮舞著沉重的長刀，死死護在她身前。是帝君！不……是前世的他！那個將軍！他的側臉線條冷硬，沾滿血汙，眼神卻燃燒著不顧一切的瘋狂。
畫面二：將軍猛地一個踉蹌，一支淬毒的弩箭深深沒入他的後心！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卻依舊頑強地擋在她面前，用盡最後力氣劈飛了衝上來的敵人。他轉過頭，沾滿血汙的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睛看向她，不再是冰冷，而是無盡的眷戀與……訣別。“阿月……”他張了張嘴，鮮血從嘴角湧出，身體緩緩向後倒去。
畫面三：撕心裂肺的痛楚淹沒了她！她撲過去，抱住他倒下的身體，觸手一片冰冷粘膩的鮮血。他的氣息在飛速流逝，灰綠色的眼眸漸漸失去光彩。“不……不要……”她聽到自己發出淒厲的哭喊，聲音是她自己的，卻又無比陌生。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吞噬。她低頭看著懷中迅速失去溫度的愛人，一個瘋狂的念頭在絕望的深淵中滋生。她顫抖著手，從懷中取出一根鮮紅的絲繩——與血姻契一模一樣的紅繩！她咬破自己的指尖，用鮮血在繩上飛快地畫下繁複古老的符文，每一個符文落下，她的臉色就蒼白一分，生命力彷彿在隨之流逝。
畫面四：她將畫滿血符的紅繩，一端緊緊繫在自己纖細的手腕上，另一端，用盡全身力氣，系在了將軍冰冷的手腕上！就在紅繩繫牢的瞬間，一股無法形容的、彷彿來自九幽的陰寒力量猛地從紅繩中爆發，順著她的手臂，狠狠衝入她的身體！劇痛讓她眼前發黑，靈魂彷彿被撕裂！她看到自己腕間的紅繩瞬間變得殷紅如血，發出妖異的光芒。而將軍手腕上的紅繩，卻迅速褪色、黯淡，彷彿所有的詛咒和痛苦，都被強行轉移到了她的身上！
畫面五：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俯身在他冰冷的唇上印下訣別的一吻，淚水混合著鮮血滴落在他蒼白的臉上。“活下去……”她用氣若游絲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語，“無論付出甚麼代價……活下去……等我……” 黑暗徹底吞噬了她的意識。
“呃啊——！”
現實與記憶的劇痛交織在一起，雲小桃猛地弓起身子，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她睜大了眼睛，瞳孔因為巨大的衝擊而劇烈收縮，眼前不再是幽綠的溶洞，而是漫天飄落的雪花和將軍倒下的身影！
血！冰冷的血！絕望的哭喊！還有那深入骨髓的、自願承受詛咒的劇痛！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腕間斷開的紅繩，又猛地看向身邊同樣因記憶衝擊而渾身劇震、臉色慘白如鬼的帝君。
“是你……”雲小桃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滔天的悲憤，死死盯著帝君那雙同樣翻湧著驚濤駭浪的灰綠色眼眸，“是你……逼我……種下的詛咒？！”
那所謂的永恆詛咒，那糾纏八百年的痛苦輪迴……竟源於她前世瀕死之際，為救他性命，甘願以自身為祭，親手系下的……血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