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密室畫像
紅燭燃盡,最後一縷青煙在冰冷的空氣中消散。晨曦尚未穿透厚重的雲層,寢殿內瀰漫著死寂般的昏暗。雲小桃蜷縮在寬大得令人心慌的喜床一角,錦被滑落肩頭,寒意絲絲縷縷地滲入骨髓。她一夜未眠。
手腕上那根紅繩,在月光褪去後,重新恢復了普通絲線的模樣,安靜地纏繞著,彷彿昨夜那妖異的血光和浮現的符文只是她瀕臨崩潰時產生的幻覺。可唇齒間殘留的那一絲極淡的杏仁甜腥味,以及下頜骨隱隱傳來的鈍痛,都在清晰地提醒她——那不是夢。
玄月帝君早已離去。他鬆開她下巴時,眼神複雜得難以解讀,震驚、困惑,還有一絲她無法理解的、被強行壓下的悸動。他沒有再強迫她喝下那杯酒,只是深深地、帶著某種審視意味地看了她腕間的紅繩一眼,便拂袖而去,留下滿殿令人窒息的寂靜和驚魂未定的她。
殿門緊閉,門外有侍衛把守的腳步聲規律地響起。她是一個祭品,一個囚徒。
雲小桃緩緩抬起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觸碰著腕間的紅繩。觸感冰涼、柔韌,與尋常絲線無異。昨夜那詭異的景象究竟意味著甚麼?這紅繩,和嫁衣內襯上那些扭曲的符咒,還有那杯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合巹酒……它們之間必然存在著某種可怕的聯絡。玄月帝君的反應也絕非尋常,他似乎……認得這紅繩?
一個念頭如同毒藤般纏繞上心頭:必須弄清楚。否則,她連自己會怎麼死,死在何時,都一無所知。
她強撐著痠軟無力的身體,赤足踩在冰涼光滑的黑曜石地面上。寢殿極大,陳設奢華卻冰冷,玄色與暗金是主調,透著一股沉沉的壓抑。她避開門口的方向,像一隻受驚的貓,貼著牆壁和巨大的雕花立柱,無聲地移動。目光掃過每一處可能隱藏秘密的角落——厚重的帷幔後,巨大的紫檀木屏風後,鑲嵌著寶石的博古架間隙……
時間一點點流逝,殿外的光線似乎明亮了些許,但殿內依舊昏暗。一無所獲的挫敗感讓她有些焦躁。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準備退回床邊時,腳步在靠近一面巨大的、描繪著猙獰異獸圖騰的牆壁前停住了。
一絲極其微弱的氣流拂過她的腳踝。
這感覺極其細微,若非她此刻精神高度緊張,幾乎無法察覺。她屏住呼吸,蹲下身,手指沿著冰冷的石壁底部緩緩摸索。異獸圖騰的利爪下方,一塊不起眼的、與周圍石壁顏色幾乎融為一體的磚石,觸感似乎有些鬆動。
她的心猛地一跳。指尖用力,那塊磚石竟向內陷去,伴隨著一聲幾不可聞的“咔噠”輕響。
面前的牆壁,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一道縫隙,剛好容一人透過。一股更加陰冷、帶著陳腐灰塵和某種奇異香料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激得雲小桃打了個寒噤。
密室!
她猶豫了一瞬,恐懼和求知的慾望在心頭激烈交戰。最終,後者佔據了上風。她深吸一口氣,側身擠進了那道縫隙。
門在她身後無聲地合攏,將最後一絲外界的光線隔絕。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她摸索著牆壁,指尖觸到冰冷粗糙的石壁,試探著向前挪動。腳下是同樣冰冷的石階,向下延伸。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隱約透出一點幽暗的光。她加快腳步,轉過一個彎角,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僵在原地,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這是一個不算太大的石室。牆壁上,鑲嵌著發出微弱幽光的螢石,勉強照亮了室內的景象。
正對著入口的那面牆上,密密麻麻地懸掛著……畫像。
數十幅,或許更多。每一幅都用上好的絲絹裝裱,畫工精細,色彩在幽光下顯得有些失真。
雲小桃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
每一幅畫像上,都是一個身著不同朝代、不同樣式嫁衣的女子。有的端莊華貴,有的清麗脫俗,有的眉眼間帶著哀愁,有的則是一片麻木的死寂。
但她們的臉……她們的臉!
那眉眼,那鼻樑,那唇形……每一張臉,都和她雲小桃,一模一樣!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她踉蹌著後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巨大的荒謬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讓她渾身顫抖。她死死盯著那些畫像,彷彿看到了無數個“自己”在幽暗中無聲地凝視著她,訴說著她們早已湮滅的、作為祭品的命運。
這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她跌跌撞撞地撲到最近的一幅畫像前。畫中的女子身著前朝服飾,髮髻高挽,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雲小桃顫抖的手指撫上畫中人的臉頰,冰冷的絹布觸感讓她猛地縮回手。
目光下移,她的呼吸再次停滯。
在畫像下方,懸掛著一根紅繩。
那紅繩已經褪色發暗,甚至有些地方出現了斷裂的痕跡,但它纏繞的方式,那獨特的、帶著某種古老韻律的繩結……和她腕間那根如出一轍!
她猛地轉頭看向旁邊的畫像。果然,每一幅畫像下方,都繫著一根同樣的、褪色的紅繩!它們靜靜地垂落,像一條條幹涸凝固的血痕,又像一道道跨越了漫長歲月的、無形的枷鎖,將畫中那些與她面容相同的女子,以及此刻站在這裡的她,牢牢地捆綁在一起。
“不……這不是真的……”雲小桃捂住嘴,壓抑的嗚咽從指縫間溢位。她跌坐在地,冰冷的石面透過薄薄的裡衣刺入肌膚。她抬起頭,目光絕望地掃過滿牆的“自己”,那些褪色的紅繩在幽光下彷彿擁有了生命,無聲地訴說著一個跨越了不知多少輪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宿命。
她是誰?這些畫像上的女子又是誰?為甚麼每一世,都會有一個“她”被獻祭?這根紅繩,這條所謂的“血姻契”,究竟連線著甚麼?玄月帝君……他在這個可怕的輪迴裡,又扮演著甚麼樣的角色?
無數個問題在她腦中瘋狂衝撞,幾乎要將她的理智撕裂。腕間那根冰涼的紅繩,此刻彷彿烙鐵般灼燙著她的面板。她死死地盯著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絕不僅僅是一條普通的繩子,它是詛咒的具象,是纏繞在她靈魂上、將她拖向未知深淵的鎖鏈。
石室內死寂無聲,只有她粗重而壓抑的喘息在幽閉的空間裡迴盪。滿牆的畫像沉默地俯視著她,那些褪色的紅繩,在螢石幽光的映照下,彷彿流淌著來自地獄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