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血色大婚
冰冷的觸感沿著脊椎一路攀爬,最終在雲小桃的頸後炸開一片細密的寒慄。她僵硬地坐在鋪著大紅錦緞的步輦裡,沉重的鳳冠壓得她幾乎抬不起頭,眼前只有晃動的赤金流蘇和步輦外飛速倒退的、模糊而陌生的宮牆剪影。空氣裡瀰漫著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薰香,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陰冷潮氣。
她記得上一刻,自己還在九千歲那座金碧輝煌卻暗藏殺機的府邸裡,為那個喜怒無常、視人命如草芥的閹黨頭子奉茶。不過是失手打翻了一隻薄胎玉盞,滾燙的茶水濺溼了九千歲那身象徵無上權勢的蟒袍。驚懼之下,她甚至沒看清對方是如何出手的,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襲來,天旋地轉間,便墜入了無邊的黑暗。
再睜眼,已是這方全然陌生的天地——玄月國。一個她只在野史雜談裡偶然瞥見過名字的、據說早已湮滅在歷史塵埃中的神秘古國。而她,成了這個國家獻給暴君的祭品新娘,一個註定在所謂“大婚”之後便要香消玉殞的“公主”。
步輦停下,雕著猙獰獸首的宮門在沉悶的吱呀聲中緩緩開啟。兩名面無表情、身著玄色宮裝的嬤嬤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力道大得不容絲毫抗拒。她們的手像鐵鉗,指甲幾乎要嵌進她臂上的皮肉裡。雲小桃被半拖半拽地引向一座巍峨得令人心悸的宮殿。殿內紅燭高燃,映照著無處不在的、象徵著喜慶的紅色綢緞,本該是暖意融融的景象,卻因過於空曠和寂靜,透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她被按坐在一張寬大的、鋪著龍鳳呈祥錦被的喜床上。嬤嬤們開始為她更衣,動作粗魯而機械,彷彿在擺弄一件沒有生命的祭器。沉重的鳳冠被取下,繁複的嫁衣一層層剝落。就在嬤嬤解開最外層那件繡著百鳥朝鳳圖案的華麗嫁衣時,雲小桃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內襯。
她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本該是光滑柔軟的絲綢內襯上,竟用暗紅色的絲線,密密麻麻繡滿了扭曲詭異的符咒!那些符號蜿蜒盤繞,如同活物,透著一股不祥的邪氣。指尖拂過,能感受到絲線之下某種奇異的凹凸感,彷彿有力量在其中緩緩流動。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這不是嫁衣,這分明是一件裹屍布!一件用於某種可怕儀式的、禁錮靈魂的囚衣!
“看甚麼?老實點!”一個嬤嬤察覺到她的僵硬,惡狠狠地在她胳膊上擰了一把,痛得雲小桃倒吸一口涼氣。她們粗暴地將一件同樣繡著繁複花紋的紅色裡衣套在她身上,那些符咒緊貼著肌膚,帶來一陣陣冰涼的刺痛感。
更衣完畢,嬤嬤們退下,殿內只剩下她一人。死寂重新籠罩下來,只有燭火偶爾爆出的輕微噼啪聲。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終於,沉重的殿門再次被推開。
一個高大的身影逆著門外幽暗的光線走了進來。他身著玄色龍紋常服,並非想象中繁複的婚服,但那通身的氣度,比任何華服都更具壓迫感。玄月帝君。
他一步步走近,步履沉穩,卻帶著一種山嶽傾軋般的威勢。殿內的燭光在他深邃的五官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那雙眼睛,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沒有絲毫屬於新婚的暖意,只有一片漠然的、審視祭品般的冰冷。
他在雲小桃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無形的壓力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只能死死攥緊藏在寬大袖袍下的雙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來維持最後一絲清醒。
一個老太監無聲無息地捧著一個托盤上前,托盤上是兩隻以紅繩系在一起的玉杯——合巹酒。
玄月帝君拿起其中一杯,目光依舊鎖在雲小桃慘白的臉上。他沒有任何言語,只是將另一杯酒遞到她面前,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雲小桃的心跳如擂鼓。那符咒嫁衣帶來的寒意尚未散去,此刻看到這杯酒,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在她腦中炸開。祭品新娘……大婚……合巹酒……這杯酒裡,會不會就是終結她性命的劇毒?
她渾身僵硬,盯著那杯在燭光下泛著琥珀色光澤的酒液,彷彿看到了死神在向她招手。不能喝!絕對不能喝!
見她遲遲不動,玄月帝君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不耐。他忽然伸出手,冰冷的手指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捏住了她的下巴!
“呃!”雲小桃痛呼一聲,被迫仰起頭,對上了那雙毫無溫度的眸子。他的手指像鐵鉗,捏得她下頜骨生疼,幾乎要碎裂。
“喝。”低沉而威嚴的聲音響起,只有一個字,卻蘊含著雷霆萬鈞之力。
酒杯被強硬地湊到她的唇邊。酒氣混合著一種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杏仁般的甜腥味鑽入鼻腔。是毒!果然是毒!
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一切恐懼。雲小桃拼命掙扎起來,雙手胡亂地去推拒那隻捏著她下巴的手和遞到嘴邊的酒杯。玉杯晃動,冰涼的酒液濺出幾滴,落在她滾燙的面板上,激起一陣戰慄。
“放開我!我不喝!”她嘶聲喊道,聲音因恐懼而尖銳顫抖。
她的反抗似乎激怒了對方。玄月帝君的眼神驟然轉厲,捏著她下巴的手指力道又加重了幾分,另一隻手則更加強硬地固定住她的後頸,迫使她無法再閃躲。酒杯再次抵上她的唇,冰冷的杯沿幾乎要磕破她的牙齒。
就在那帶著死亡氣息的酒液即將灌入她口中的千鈞一髮之際,異變陡生!
殿頂鑲嵌的琉璃天窗,恰好將一束清冷的月光引入殿內,不偏不倚地投射在兩人糾纏的手腕之間。
在那皎潔月華的映照下,兩人手腕上各自纏繞的一根看似普通的紅繩,驟然發生了變化!
那紅繩彷彿活了過來,表面流淌起一層粘稠而詭異的血色光芒。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邪異感,如同凝固的鮮血在緩緩蠕動。繩結處,更是隱隱浮現出與雲小桃嫁衣內襯上相似的、扭曲的暗紅色符文!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玄月帝君的動作猛地一頓。他捏著雲小桃下巴的手指,力道下意識地鬆了幾分。那雙深不見底的寒眸,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那根散發著不祥血光的紅繩,以及繩身上流轉的符文。他死死盯著那根紅繩,眉頭緊鎖,眼中翻湧起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困惑,甚至……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其細微的悸動?
雲小桃也愣住了,忘記了掙扎,呆呆地看著自己手腕上那根散發著妖異血光的紅繩。這到底是甚麼東西?它為甚麼會在這個時候發光?這詭異的紅繩,和這杯毒酒,和這場荒謬的獻祭婚禮,究竟有甚麼關係?
冰冷的酒液順著杯沿,已經有一滴滑落,滲入她的唇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