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月蝕之約
螢石的幽光如同垂死者的呼吸，在冰冷的石壁上投下搖曳不定的陰影。雲小桃癱坐在密室冰冷的地面，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粗糙的石縫，試圖從那微弱的痛楚中汲取一絲真實感，對抗眼前這足以摧毀理智的景象。滿牆的畫像，無數張與她一模一樣的臉，在幽暗的光線下沉默地注視著她，那些褪色、斷裂的紅繩，像一道道乾涸的詛咒，無聲地宣告著她不過是漫長輪迴中又一個被獻祭的祭品。
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她是誰？她從哪裡來？九千歲世界的記憶此刻變得模糊而遙遠，彷彿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夢境。眼前這滿牆的“她”，才是血淋淋的現實。她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幾乎要觸碰到最近一幅畫像下方那根暗沉的紅繩。就在即將碰到的剎那，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和厭惡感猛地攫住了她，讓她觸電般縮回了手。
“不……”她喉嚨裡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掙扎著從地上爬起。必須離開這裡！這個念頭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浮木，支撐著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她跌跌撞撞地摸索著來時的路，冰冷的石階在腳下延伸，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後，那數十雙與她相同的眼睛，彷彿穿透了黑暗，死死釘在她的背上。
當她終於推開那面沉重的牆壁，重新回到寢殿那令人窒息的奢華與冰冷中時，幾乎虛脫。殿內依舊昏暗，但窗外透進來的天光似乎比之前更陰沉了，帶著一種不祥的鉛灰色。她背靠著滑動的牆壁，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氣嗆入肺腑，卻無法驅散骨髓裡滲出的寒意。
腕間的紅繩依舊安靜，冰涼地貼著她的面板。她低頭看著它，那抹刺眼的紅色此刻顯得如此詭異和沉重。這不再是一條普通的繩子，它是將她與那些畫像、與這可怕的宿命捆綁在一起的鎖鏈。她用力去扯，細繩卻堅韌異常，紋絲不動，只在白皙的面板上勒出一道紅痕，帶來細微的刺痛。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腳步聲變得急促而雜亂，隱約夾雜著宮人壓低的、帶著驚恐的議論聲。雲小桃心頭一凜，強壓下翻湧的情緒，悄無聲息地挪到窗邊，透過厚重的鮫綃紗簾向外望去。
天色果然不對。明明是白日，天空卻像被一層無形的灰布籠罩，光線迅速黯淡下去，彷彿黃昏提前降臨。更詭異的是，天際那輪本該明亮的太陽，邊緣正被一片濃重的陰影緩緩吞噬，像一塊被蠶食的玉璧。日蝕？不，不對！雲小桃猛地想起昨夜帝君離去前那複雜難辨的眼神，以及他腕間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紅繩。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腦海——月蝕！是月蝕要來了！
一股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比面對滿牆畫像時更甚。她下意識地後退，後背緊緊抵住冰冷的窗欞。
“吱呀——”
沉重的殿門被猛地推開，帶進一股陰冷的風。玄月帝君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逆著門外詭異的天光，看不清表情。他周身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低氣壓，彷彿暴風雨來臨前壓抑的悶雷。
他沒有看她，徑直大步走向內殿深處那張寬大的玄色龍榻。腳步沉穩，卻帶著一種隱忍的、即將爆發的力量感。殿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攏，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光線和聲音，寢殿內瞬間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昏暗。
雲小桃屏住呼吸，蜷縮在窗邊的陰影裡，一動不敢動。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帝君走到榻邊，背對著她，緩緩坐下。他的肩膀似乎繃得很緊。殿內死寂無聲，只有窗外天空被吞噬的速度似乎越來越快，光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最終，最後一絲天光也被徹底吞沒。
真正的黑暗降臨了。
就在天地陷入徹底黑暗的瞬間，雲小桃清晰地聽到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彷彿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痛苦悶哼。
緊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帶著血腥和硫磺氣息的灼熱感，猛地從她腕間的紅繩上爆發出來！
“啊！”她痛撥出聲，下意識地捂住手腕。那感覺就像有人將燒紅的烙鐵死死按在了她的面板上，劇烈的灼痛瞬間席捲了整條手臂，並沿著紅繩瘋狂地向身體蔓延。她低頭看去，黑暗中，腕間那根原本安靜的紅繩，此刻竟如同活物般蠕動起來，散發出妖異刺目的血光！那光芒比昨夜更盛，上面浮現的扭曲符文也更加清晰，如同燒紅的烙鐵烙印在虛空。
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她踉蹌著扶住窗欞，指甲深深摳進木頭裡。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龍榻方向。
藉著紅繩自身發出的血光，她看到了讓她血液幾乎凍結的一幕——
玄月帝君依舊背對著她坐在榻上，但他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他似乎在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巨大痛苦，整個寬闊的背脊都弓了起來，肌肉在玄色的龍袍下繃緊、痙攣。一聲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野獸瀕死般的低吼從他喉嚨深處溢位，在死寂的寢殿中迴盪，令人毛骨悚然。
更可怕的是，他裸露在外的脖頸和側臉面板下，似乎有無數條黑色的、如同蚯蚓般的細線在瘋狂蠕動、凸起！他的頭髮無風自動，絲絲縷縷地飄散開來，在血光的映照下，那張原本俊美卻冷酷的側臉，此刻竟透出一種非人的猙獰與扭曲！
詛咒發作了！這就是血姻契帶來的詛咒？這就是每一代祭品新娘所面對的、畫像上那些女子最終走向的結局？
腕間的灼痛越來越劇烈，幾乎要將她的骨頭都燒穿。雲小桃痛得渾身冷汗涔涔，意識都有些模糊。她本能地想要緩解這痛苦，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摳著被灼傷的面板，指甲劃過，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一滴溫熱的液體滴落在灼痛的手腕上。
是血。她的指尖在劇痛中無意識地劃破了另一隻手的面板。
就在那滴血珠接觸到散發著血光和灼熱紅繩的瞬間——
奇蹟發生了。
一股奇異的、難以言喻的清涼感，如同最溫柔的溪流，瞬間從那接觸點擴散開來！那足以焚燬理智的灼痛感，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雖然並未完全消失，但那股鑽心蝕骨的痛苦卻大大減輕了。腕間紅繩那妖異的血光，似乎也微弱了一絲。
雲小桃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腕。那滴血正迅速滲入紅繩之中，彷彿被飢渴的海綿吸收。而那清涼感，正是從紅繩內部反饋回來的！
她猛地抬頭看向龍榻方向。
帝君那壓抑到極致的痛苦低吼，似乎也……停頓了一瞬？他弓起的背脊，那劇烈的顫抖，彷彿也減輕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她的腦海。她顧不上思考，也顧不上恐懼，幾乎是憑著本能，她將那隻被自己指甲劃破、正滲出血珠的手指，顫抖著、決絕地按在了自己腕間那根依舊散發著餘溫和微弱血光的紅繩之上！
更多的血珠滲出，迅速被紅繩吸收。
這一次，感覺更加清晰！一股強大的清涼氣息順著紅繩洶湧而入，瞬間壓制了殘餘的灼痛，甚至讓她因為恐懼和痛苦而緊繃的神經都放鬆了一絲。而與此同時，龍榻方向傳來的、帝君那如同困獸般的痛苦喘息聲，明顯減弱了！他繃緊的身體似乎放鬆了些許，脖頸和側臉上那些瘋狂蠕動的黑色細線，也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壓制，變得平緩了許多！
這……她的血……能壓制這詛咒？！
雲小桃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衝破胸膛。她死死盯著自己按在紅繩上的手指，看著那鮮紅的血液被紅繩貪婪地吸收，感受著那股奇異的清涼感在兩人之間流淌。這發現帶來的震撼，甚至暫時壓過了對帝君此刻恐怖模樣的恐懼。
就在這時，寢殿角落的陰影裡，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低低地響起：
“命定之血……果然……唯有命定祭品的血，才能暫時壓制這蝕骨焚心之苦……”
雲小桃悚然一驚，猛地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形佝偂、穿著深紫色太監服飾的老者，不知何時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殿內昏暗的角落。他佈滿皺紋的臉上，一雙渾濁的老眼正死死盯著她按在紅繩上的、染血的手指，眼神複雜難辨。
老太監的目光緩緩抬起，落在她因震驚而蒼白的臉上，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如同重錘敲在雲小桃心上：
“姑娘……您，就是那個‘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