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真假巫女
暗紅寶石爆發的光芒並非熾熱,而是一種粘稠、冰冷的血霧,瞬間瀰漫開來,吞噬了樹洞前本就稀薄的光線。雲小桃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穿透皮肉,直刺骨髓,彷彿連靈魂都要被凍結。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手腕上那根無形的紅繩驟然收緊,勒得她腕骨生疼,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與樹洞深處某種沉睡的存在產生了詭異的共鳴。
“儀式……開始了。”首領沙啞的聲音在血霧中迴盪,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虔誠。他高舉的木杖頂端,寶石的光芒越來越盛,如同活物般蠕動著,貪婪地汲取著空氣中瀰漫的陰冷氣息。
樹洞深處,那點原本幽暗的紅光驟然膨脹、扭曲,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甦醒。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如同骨骼摩擦的“嘎吱”聲,一個模糊的輪廓在紅光中緩緩凝聚、上升。
不是實體,更像是一個由純粹暗紅光芒勾勒出的虛影。
那虛影逐漸清晰,顯露出一個女子的身形。長髮如瀑,身形窈窕,穿著樣式古老、綴滿奇異符文的寬大祭袍。當虛影的面容最終在血霧中顯現時,雲小桃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那張臉……赫然是她自己!
分毫不差!眉眼、鼻樑、唇形,甚至連眼角那顆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淚痣,都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是那雙眼睛。虛影的眼睛空洞、漠然,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沒有絲毫屬於“雲小桃”的靈動或情緒,只有一種俯瞰塵世的、非人的冰冷。
“這……這是甚麼妖術?!”雲小桃失聲驚叫,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恐懼而變調。她死死盯著那個懸浮在樹洞紅光中的“自己”,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妖術?”首領嗤笑一聲,枯瘦的手指指向那虛影,“這才是‘她’!真正的巫女轉世!八百年前以身殉咒,將淵神之力封印於紅繩之內的‘命定之人’!她的魂魄,她的力量,她的記憶,才是這紅繩真正的核心!”
他猛地將目光轉向臉色慘白如紙的雲小桃,鬼火般的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快意:“而你,雲小桃,你不過是個被精心挑選的‘容器’!一個承載她力量與記憶的空殼!從你出生時那根與生俱來的紅繩開始,你就被設定好了命運——成為她歸來的溫床!當儀式完成,你的軀殼將被開啟,她的魂魄將徹底甦醒,與淵神之力融為一體!屆時,便是淵神重臨,舊世終結,新紀開啟之時!”
容器!空殼!溫床!
每一個詞都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雲小桃的心臟。她踉蹌著後退,背脊撞上身後冰冷粗糙的樹幹,才勉強穩住身形。巨大的荒謬感和被徹底愚弄的憤怒席捲了她,讓她幾乎窒息。她一直以來的掙扎、困惑、那些似真似幻的記憶碎片……原來都只是為他人做嫁衣?她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迎接另一個“自己”的降臨,然後被徹底抹殺?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語,聲音破碎不堪,眼神卻死死釘在那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虛影上,試圖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可沒有,那張臉,就是她每日在銅鏡中看到的臉!只是那眼神……那眼神讓她感到徹骨的陌生和恐懼。
“接受你的宿命吧,容器。”首領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木杖上的紅光更加熾烈,樹洞中的虛影似乎也凝實了幾分,那雙空洞的眼睛,彷彿穿透了血霧,落在了雲小桃身上。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虛浮的腳步聲,伴隨著壓抑的咳嗽,從濃霧邊緣傳來。
“小姐!小心!”青鸞最先反應過來,驚叫出聲。
雲小桃猛地轉頭。
濃霧被強行破開,一個熟悉的身影踉蹌著衝了出來。是司玄!他臉色依舊慘白如金紙,毫無血色,嘴唇乾裂,肩頭包裹傷口的白布上,暗紅的血跡已經洇透了一大片,顯然傷勢極重。他一手捂著肩頭,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呼吸急促而沉重,額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那雙總是深邃銳利的鳳眸,此刻佈滿了血絲,寫滿了焦急和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
“小桃!”他一眼就看到了樹洞前的雲小桃,嘶啞地喊了一聲,掙扎著想要衝過來。
“督主!”青鸞又驚又喜,想要上前攙扶。
然而,司玄的目光在觸及樹洞中那個懸浮的、由暗紅光芒構成的虛影時,整個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猛地僵在原地!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表情,只剩下極度的震驚和……混亂。
他看看樹洞裡的虛影,又猛地轉頭看向幾步之外、背靠著枯樹的雲小桃。
兩個雲小桃!
一個在樹洞紅光中懸浮,面容冰冷,眼神空洞,穿著古老的祭袍。一個站在枯樹下,臉色慘白,眼中交織著恐懼、憤怒和絕望,穿著沾染了塵土和司玄血跡的衣裙。
一模一樣的兩張臉,同時出現在他眼前!
“這……怎麼回事?”司玄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他用力甩了甩頭,試圖驅散眼前的重影。肩頭的傷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彷彿有無數根冰冷的針順著血脈刺入大腦。更讓他心悸的是,他手腕上那根斷裂後又被他強行系回去的紅繩,此刻正發出灼人的熱度,一股混亂、扭曲的力量順著紅繩湧入他的身體,干擾著他的感官,撕扯著他的認知。
他死死盯著樹洞裡的虛影,那冰冷的眼神讓他陌生而心悸。他又看向枯樹下的雲小桃,那張熟悉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無助和痛苦,讓他心臟絞痛。可當他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時,一種可怕的錯亂感攫住了他。樹洞裡的虛影似乎模糊了一下,變成了雲小桃絕望的臉;而枯樹下的雲小桃,在紅繩力量的干擾下,她的面容似乎也蒙上了一層血色的薄紗,眼神竟顯得有些空洞……
“督主!她是假的!樹洞裡那個是假的!”青鸞急得大喊,指著樹洞中的虛影,“小姐在這裡!她是真的!”
首領沙啞的笑聲再次響起,帶著濃濃的嘲諷:“真假?蕭衍,你分得清嗎?紅繩相連,命魂相系,可你腕上那根紅繩,早已被‘引魂索’汙染,它現在只會扭曲你的感知,讓你連最親近的人都無法辨認!好好看看,誰才是你心心念念要找的人?誰才是那個值得你拼上性命去救的‘雲小桃’?”
司玄痛苦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血絲更密。他扶著旁邊一棵扭曲的樹幹,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目光在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上痛苦地逡巡。理智告訴他,枯樹下那個才是他熟悉的雲小桃,可紅繩傳來的混亂力量和眼前詭異的景象,卻像毒藤般纏繞著他的判斷。
樹洞中的虛影似乎感應到了甚麼,那雙空洞的眼睛緩緩轉動,最終落在了司玄身上。她的嘴唇微微翕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司玄卻彷彿聽到了一聲極其微弱、帶著無盡悲涼的嘆息,直接響在他的腦海深處!那嘆息……竟帶著一絲他曾在雲小桃夢中感受過的、屬於八百年前的蒼涼氣息!
這感覺……如此熟悉!卻又如此陌生!
司玄的心猛地一沉,混亂瞬間達到了頂點。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劍,劍尖顫抖著,先是指向樹洞中的虛影,那虛影在劍光下似乎波動了一下,面容更加模糊。他又猛地將劍尖轉向枯樹下的雲小桃,聲音嘶啞而破碎,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質問:
“你……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