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命運抉擇
冰冷的劍尖顫抖著，懸在雲小桃的眉心之前，不足一寸。司玄那雙佈滿血絲的鳳眸裡，翻湧著痛苦、混亂，以及一種近乎崩潰的掙扎。他肩頭的傷口因這劇烈的動作再次崩裂，暗紅的血迅速在包紮的白布上暈開，如同他此刻被撕裂的內心。紅繩在他腕間灼燒，那股扭曲認知的力量像毒蛇般纏繞著他的神經，讓他眼前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在血霧中不斷重疊、分離、模糊。
“督主！她是小姐啊！”青鸞的聲音帶著哭腔，不顧一切地想要衝上前，卻被首領身邊兩名黑袍人無聲地攔下。
“蕭衍，你看清楚！”首領沙啞的聲音帶著蠱惑，“你腕上的紅繩，早已不是連線命魂的紐帶，而是引你走向深淵的鎖鏈！它讓你連自己的心都看不清了！你問問自己，你拼死趕來，是為了救一個空殼，還是為了迎接真正的‘她’歸來？”他手中的木杖猛地頓地，樹洞中懸浮的巫女虛影驟然光芒大盛，那雙空洞的眼睛似乎微微轉動，再次鎖定了司玄，一股蒼涼、悲憫卻又無比遙遠的氣息瀰漫開來。
司玄如遭重擊，悶哼一聲，劍尖又往前遞了半分，幾乎要觸到雲小桃的面板。他看著眼前這張寫滿驚懼、絕望和難以置信的臉，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閃過樹洞虛影那雙冰冷的眼睛。紅繩的灼熱感與虛影傳遞的熟悉氣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強大的漩渦，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徹底吞噬。他分不清！他真的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真實的？哪一個才是他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的人？
“我……”司玄的嘴唇翕動，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礫摩擦。巨大的痛苦和混亂讓他持劍的手劇烈顫抖，額角的冷汗混著血霧滑落。他死死盯著雲小桃的眼睛，試圖從裡面找到一絲能讓他錨定的熟悉感，找到那個會狡黠地笑、會固執地追問、會在他受傷時流露出笨拙關切的小桃。
就在這時，首領眼中厲芒一閃，不再等待。他口中急速唸誦起古老晦澀的咒文，木杖頂端的暗紅寶石驟然爆發出刺目的血光！整個枯樹洞窟劇烈震動起來，洞壁上的苔蘚和藤蔓彷彿活了過來，瘋狂地扭動、蔓延。樹洞深處，那原本懸浮的巫女虛影開始劇烈波動，一股強大的吸力從中產生，目標直指雲小桃！
“時辰已到！容器，獻祭吧！”首領的聲音如同雷霆，在洞窟中炸響。
那股吸力無形卻沛然莫御，雲小桃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攫住了她的身體，要將她生生拖向那散發著不祥紅光的樹洞！她腳下不穩，踉蹌著向前撲去，死亡的冰冷氣息瞬間將她籠罩。手腕上無形的紅繩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彷彿下一秒就要將她徹底絞碎，釋放出裡面沉睡的“核心”。
“不——！”司玄目眥欲裂，他看到雲小桃被無形的力量拖拽，看到她臉上瞬間褪盡血色的絕望。那一剎那，紅繩的干擾、虛影的蠱惑，似乎都被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強行衝散！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和本能超越了一切混亂的感知——他不能讓她消失！無論她是誰！
他猛地收回指向雲小桃的劍，不顧一切地想要撲過去抓住她。然而，重傷的身體和那股詭異的吸力讓他動作遲滯，只能眼睜睜看著雲小桃離那樹洞的紅光越來越近。
“小姐！”青鸞發出淒厲的尖叫，奮力掙扎，卻被黑袍人死死按住。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刻般清晰。雲小桃感覺自己像一片狂風中的落葉，身不由己地飄向毀滅的深淵。樹洞中巫女虛影那雙空洞的眼睛近在咫尺，冰冷地注視著她，彷彿在迎接這具軀殼的回歸。首領的咒語聲如同喪鐘，敲擊著她的耳膜。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無數破碎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衝進了雲小桃的腦海！
不是那些混亂的、屬於別人的記憶碎片。這一次，無比清晰，無比連貫，帶著她自己的心跳和溫度。
她看到初入九千歲府時，那個坐在陰影裡、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司玄，卻在看到她腕間紅繩時驟然變色的眼神，那眼神深處，是震驚，是難以置信，還有一絲……她當時未能讀懂的狂喜？
她看到在太后宮中，面對步步緊逼的試探和殺機，他不動聲色地將她護在身後，寬大的袍袖下，手指悄悄捏緊了她的指尖，傳遞著無聲的安撫。
她看到宮牆外遇刺，他浴血奮戰，紅繩斷裂時他眼中那從未有過的、近乎孩童般的慌亂，嘶喊著讓她快系回去。那一刻，他不再是權傾朝野的九千歲，只是一個害怕失去最重要之物的普通人。
她看到在書房裡，他疲憊地靠在椅背上，燭光映著他蒼白的側臉，低聲向她講述那個被詛咒的童年，那雙總是銳利的鳳眸裡，盛滿了無人可訴的孤寂和傷痛。而她，遞過去一杯溫茶，笨拙地說著“都會好的”。
她看到他為她擋下柳如眉那致命一擊，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襟，他卻只是看著她，嘴角甚至帶著一絲釋然的笑意，彷彿在說：“你沒事就好。”
還有……還有更久遠的，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迴響……
不是銅鏡裡的戰場幻象，不是嬰兒時期的模糊記憶。而是一個聲音，一個屬於她自己的、無比清晰堅定的聲音，穿透了八百年的時光塵埃，在她心底轟然響起：
“願以吾身為祭，封此邪力！不為蒼生，不為大義……只為換他一線生機！願此繩結，系吾與他，生生世世，魂靈不滅，終有重逢之日！”
那個“他”……那個在八百年前屍山血海中，被她親手繫上染血紅繩的將軍……那張浴血的臉龐，漸漸與眼前這個正不顧一切向她撲來、眼中只剩下她身影的男人重合！
司玄！蕭衍！
所有的困惑，所有的恐懼，所有的被欺騙和被利用的憤怒，在這一刻如同潮水般退去。她存在的意義？她是誰？容器？空殼？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想起了自己真正的願望！那個跨越了八百年時空，支撐著她靈魂不滅、一次次輪迴的執念——不是為了封印甚麼邪神，不是為了完成誰的使命！
只是為了他！為了能再見到他！為了能護住他！
樹洞的吸力已經將她拖到了邊緣，巫女虛影冰冷的面容近在咫尺，那空洞的眼睛似乎閃過一絲波動。首領的咒語聲達到了頂點，暗紅的光芒如同實質般纏繞上來，要將她徹底吞噬。
雲小桃猛地抬起頭，眼中所有的迷茫和絕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燃燒的決絕！她不再抗拒那股吸力，反而藉著它的力量，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樹洞中懸浮的巫女虛影，伸出了手！
不是被拖拽，而是主動的奔赴！
“小桃——！”司玄肝膽俱裂的嘶吼響徹洞窟。
首領的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對！就是這樣！開啟容器！迎接……”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雲小桃伸出的手，目標並非虛影本身，而是虛影那雙空洞眼睛的中心！她的指尖，帶著一股不顧一切的決然，狠狠地點了過去！同時，她心中那個沉寂了八百年的願望，如同最熾熱的火焰，轟然爆發：
“我的願望，從未改變！這一次，換我來護你周全！以我之魂，固此封印！此劫，由我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