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千年佈局
血腥氣在房間裡瀰漫,濃得化不開。雲小桃跪在冰冷的地磚上,雙手死死按著司玄肩頭那個猙獰的傷口,滾燙的鮮血依舊不斷從她指縫間湧出,浸透了她的衣袖,在地面蜿蜒開一片刺目的暗紅。他的身體冷得像冰,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只有胸膛極其緩慢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像鈍刀在雲小桃心上反覆切割。
“督主!督主你醒醒!”青鸞哭喊著,徒勞地用乾淨的布巾去堵那不斷湧血的傷口,淚水糊了滿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混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白芷揹著藥箱,被侍衛幾乎是架著衝了進來。她一眼看到地上的情形,臉色瞬間凝重如鐵,二話不說撲到司玄身邊,一把推開哭得幾乎癱軟的青鸞。
“按住這裡!用力!”白芷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她飛快地開啟藥箱,取出金針,精準地刺入司玄肩頸幾處大xue,暫時減緩了血流的速度。接著是烈酒清洗傷口,撒上厚厚的止血藥粉,用繃帶緊緊纏裹。她的動作快如閃電,帶著一種與平日溫婉截然不同的利落和狠勁。
雲小桃如同提線木偶,機械地按照白芷的指示按壓著傷口周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司玄慘白如紙的臉。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息都漫長如年。直到白芷終於處理完傷口,用銀針封住他心脈附近幾處要xue,才長長吁出一口氣,額上已佈滿細密的汗珠。
“怎麼樣?白芷姑娘,督主他……”青鸞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絕望的希冀。
白芷擦了擦汗,眉頭緊鎖,看著司玄毫無血色的臉,緩緩搖頭:“外傷……暫時止住了。但那紅繩……非同一般。”她拿起被丟棄在一旁、沾染著司玄鮮血的那根暗紅色特製繩索,指尖小心翼翼地避開繩身,眼神凝重,“這不是普通的兇器,上面附著極陰毒的咒力,直接侵入了督主的經脈和心脈。尋常藥物……根本無用。我只能暫時用金針護住他心脈,延緩咒力蔓延,但……最多隻能撐三天。三天之內,若不能拔除這咒力根源……”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下去,但房間裡所有人都明白了那未盡的含義。三天!如同一道催命符,狠狠砸在雲小桃心頭。
“根源……根源在哪裡?”雲小桃的聲音嘶啞乾澀,像是砂紙摩擦過喉嚨。
白芷看向她,目光復雜:“柳如眉是紅繩使者的人,這紅繩既是兇器,也是引子。根源……恐怕就在紅繩使者手中。”
就在這時,一直跪在司玄身邊、默默垂淚的青鸞猛地抬起頭。她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恐懼和慌亂,而是掠過一絲極其古怪的茫然,隨即被一種深沉的、彷彿來自遙遠時空的痛楚和決絕所取代。她看著雲小桃,嘴唇翕動,吐出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屬於她平日的腔調:“小姐……去‘無回林’……找‘歸墟之眼’……那裡……有答案……”
“青鸞?”雲小桃愕然地看著她。
青鸞的眼神瞬間又恢復了清明,彷彿剛才那片刻的異樣只是錯覺。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現出更深的恐懼和困惑:“我……我剛才說甚麼了?無回林?歸墟之眼?那是甚麼地方?我……我不知道……”
但云小桃的心卻猛地一跳。無回林!這個名字她曾在司玄書房那些塵封的密卷裡瞥見過一眼,只言片語,語焉不詳,只說是京城西郊一片終年被濃霧籠罩的禁忌之地,有進無出。而“歸墟之眼”……更是聞所未聞!
青鸞剛才的狀態……那種眼神,那種語調……像極了某種塵封記憶的突然閃現!難道……這就是她身為八百年前巫女侍女的轉世,在危急關頭被觸發的本能?
“無回林……歸墟之眼……”雲小桃喃喃重複著,眼中絕望的灰燼裡,猛地竄起一絲不顧一切的火苗。司玄只有三天!她沒有選擇!
“我去!”她斬釘截鐵地說道,聲音帶著一種豁出一切的嘶啞,“告訴我怎麼去無回林!告訴我歸墟之眼在哪裡!”
青鸞看著她眼中燃燒的決絕,又看看地上氣息奄奄的司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她用力抹了一把臉,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我……我不知道歸墟之眼具體在哪……但無回林……我知道一個入口!小姐,我跟你一起去!我……我剛才好像……好像知道該怎麼走……”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出九千歲府的後門,碾過寂靜的街道,直奔西郊。車廂內,雲小桃緊緊抱著一個包裹,裡面是白芷緊急準備的幾樣據說能暫時抵禦陰邪之氣的藥粉和符籙。青鸞坐在她對面,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專注,不時掀開車簾一角,辨認著方向。
“前面……左轉,進那條荒道。”青鸞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馬車駛離官道,進入一條雜草叢生、幾乎被廢棄的小路。顛簸加劇,四周的景物迅速荒涼下去,蟲鳴蛙叫也漸漸消失,只剩下車輪碾壓枯枝敗葉的單調聲響和越來越濃重的、帶著腐朽氣息的溼冷霧氣。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停下。車伕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恐懼:“姑娘,前面……沒路了。霧太大了,再往前走,馬不肯走了。”
雲小桃和青鸞跳下馬車。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翻滾湧動的灰白色濃霧。霧氣濃稠得如同實質,視線根本無法穿透丈許。一股陰冷潮溼、帶著泥土和腐爛植物氣息的風從霧中吹來,讓人遍體生寒。這裡就是無回林的邊緣。
“小姐,跟緊我。”青鸞深吸一口氣,率先走進了濃霧之中。她的步伐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彷彿腳下有一條只有她能看見的路。
雲小桃緊隨其後。一踏入濃霧,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光線被徹底吞噬,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她們兩人踩在溼滑落葉上的沙沙聲,以及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霧氣粘稠地附著在面板上,冰冷刺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感,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濃霧深處窺視著她們。
青鸞走得很慢,不時停下腳步,側耳傾聽,或者伸手觸控旁邊扭曲怪異的樹幹。她的神情時而迷茫,時而閃過一絲了悟。雲小桃不敢打擾她,只是緊緊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警惕地環顧四周。她能感覺到手腕上那根無形的紅繩似乎在微微發燙,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順著血脈蔓延。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濃霧的深處,隱約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亮。那光亮極其黯淡,幽幽的,帶著一種不祥的暗紅色澤,如同野獸在黑暗中睜開的獨眼。
“就是那裡……歸墟之眼……”青鸞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和恐懼,指向那點紅光。
越靠近,那紅光越是清晰。霧氣在這裡似乎淡薄了一些,顯露出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的中央,並非甚麼泉眼或洞xue,而是一棵巨大到難以想象的、早已枯死的古樹!古樹的樹幹粗壯得需要十人合抱,樹皮漆黑皸裂,如同覆蓋著層層疊疊的鱗甲。而樹幹的中心,竟然是一個巨大的、向內凹陷的樹洞!那點幽幽的暗紅色光芒,正是從這深不見底的樹洞深處透出來的!
樹洞的邊緣,纏繞著密密麻麻、數不清的暗紅色繩索!那些繩索新舊不一,有的鮮豔如血,有的則黯淡枯朽,如同垂死的蛇,全都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纏繞、打結,最終匯聚向樹洞深處。一股更加陰冷、帶著濃重血腥和腐朽氣息的風,正從樹洞中緩緩吹出。
這裡,就是紅繩使者的秘密據點?歸墟之眼?
雲小桃看著那如同巨獸之口的樹洞,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膛。就在這時,一個蒼老、沙啞,彷彿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從樹洞深處傳來:
“你終於來了,‘容器’。”
聲音在空曠的死寂中迴盪,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疲憊和漠然。
雲小桃渾身汗毛倒豎,猛地握緊了袖中的短匕。青鸞更是嚇得後退一步,臉色慘白。
樹洞深處那點暗紅色的光芒搖曳了一下,一個佝僂的身影緩緩從黑暗中走了出來。那是一個穿著寬大黑袍的老者,身形乾瘦得如同骷髏,臉上佈滿層層疊疊的皺紋,深陷的眼窩裡,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兩點燃燒的鬼火,直直地落在雲小桃身上。他的手中,拄著一根扭曲的、頂端鑲嵌著一顆暗紅色寶石的木杖。
“為了一個將死之人,甘願踏入這歸墟之地……倒是有幾分情義。”老者的聲音依舊沙啞,聽不出喜怒,“可惜,這份情義,改變不了你的宿命,也救不了他。”
“你是誰?”雲小桃強壓下心頭的恐懼,厲聲問道,“紅繩使者的首領?司玄身上的咒力,是不是你下的?解藥在哪裡?”
“首領?”老者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如同夜梟啼鳴,令人毛骨悚然,“算是吧。至於解藥?”他搖了搖頭,“那並非毒藥,何來解藥?那是‘引魂索’,連線生死的媒介。他替你受了這一索,魂魄已被標記,三日之期一到,自會歸於這歸墟之眼,成為滋養‘那位’甦醒的養分。”
“那位?”雲小桃的心沉到了谷底。
老者緩緩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樹洞深處那無盡的黑暗,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虔誠:“沉睡千年的‘淵神’!這持續千年的紅繩之局,這無盡的輪迴與犧牲,這一切的一切,都只為了迎接祂的歸來!而你,雲小桃……”他那雙鬼火般的眼睛死死盯住雲小桃的手腕,“你腕上那根紅繩,並非詛咒,而是最後的封印!是當年那些愚蠢的巫者,以自身魂飛魄散為代價,強加於淵神意志之上的枷鎖!你的存在,你作為‘容器’所承載的一切,就是為了在時機成熟之時,被徹底‘開啟’,釋放出被封印的淵神之力,助祂重臨世間!”
千年佈局!復活邪神!最後的封印!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雲小桃的腦海,將她之前所有的認知砸得粉碎。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巫女轉世,是破除詛咒的希望,卻原來,她只是一把鑰匙,一個祭品!一個用來釋放滅世邪神的容器!
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她,讓她幾乎站立不穩。她看著那深不見底的樹洞,看著那密密麻麻如同血管般纏繞的紅繩,看著眼前這活過千年的怪物,只覺得一股寒意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
“所以……”雲小桃的聲音顫抖著,帶著最後一絲掙扎,“柳如眉……那些新娘……還有司玄……都只是你們計劃的一部分?”
“棋子罷了。”老者漠然道,“包括你。唯一的區別是,你是最關鍵的那一枚。現在,你來了,最後的儀式,可以開始了。”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木杖,頂端的暗紅寶石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