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背叛之繩
雲小桃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將驚呼硬生生堵在喉嚨裡。廊柱粗糙的木紋硌著她的脊背,冰涼的觸感順著脊椎一路竄上頭皮。她看著柳如眉的身影消失在迴廊深處,那深色衣裙融入夜色的速度,快得像一滴墨汁落入深潭,無聲無息,卻留下濃得化不開的疑影。
方才那個在角門處與柳如眉接頭的模糊人影,那遞過去的、被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物件……還有柳如眉折返時臉上那種全然陌生的、近乎冷酷的專注神情——白日裡那個溫婉柔弱、被古墓嚇得魂不附體的柳如眉,彷彿只是一個精心描繪的面具。
暗流洶湧,已不再是府邸之外的威脅,它無聲無息地滲透進來,盤踞在她身邊最親近的人身上。雲小桃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比棲霞山的晨霧更冷,比玄微道長的“命劫”預言更令人窒息。她不敢在原地久留,強壓下擂鼓般的心跳,踮著腳尖,像一縷幽魂般悄無聲息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間。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她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黑暗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中迴盪。
接下來的兩天,雲小桃不動聲色。她依舊喝著柳如眉送來的安神湯,聽著她溫言軟語的勸慰,甚至主動提及臨水鎮失蹤少女的後續,觀察著柳如眉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柳如眉的悲傷依舊真切,關切依舊溫柔,但云小桃的心底卻築起了一道冰冷的堤壩。那夜西角門的一幕,如同淬毒的針,深深扎進了信任的根基。
第三天傍晚,柳如眉又端來了安神湯。她將白瓷碗輕輕放在雲小桃面前的小几上,柔聲道:“小桃,趁熱喝了吧,看你這兩日氣色還是不太好。”
雲小桃端起碗,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垂著眼,用勺子慢慢攪動著深褐色的藥汁,狀似無意地開口:“如眉,昨晚……我好像又做噩夢了,半夜驚醒,恍惚間好像看到你房裡的燈還亮著?”
柳如眉擦拭小几的動作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笑道:“是嗎?許是你看錯了。我睡得沉,燈早就熄了。倒是你,總是被噩夢困擾,真讓人心疼。”她拿起絲帕,習慣性地去擦雲小桃額角並不存在的汗,動作親暱自然。
雲小桃卻在她靠近的瞬間,捕捉到她袖口內側沾染的一抹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色粉末痕跡。那顏色,與墨影描述的、出現在暴斃官員衣物內側的紅繩粉末,何其相似!
心臟驟然縮緊,雲小桃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藥碗脫手摔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深褐色的藥汁濺了一地。
“小桃?”柳如眉嚇了一跳,連忙後退一步,臉上滿是錯愕和擔憂,“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雲小桃沒有回答,她的目光死死釘在柳如眉的袖口上,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憤怒而微微發顫:“那是甚麼?你袖子上……沾的是甚麼?”
柳如眉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到袖口內側那抹暗紅,臉色瞬間褪盡血色,眼神中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但她很快鎮定下來,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啊,這個啊……大概是白天不小心蹭到的胭脂……”
“胭脂?”雲小桃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質疑,“柳如眉!你還想騙我到甚麼時候?吏部侍郎陳敬、光祿寺少卿王德海、還有劉御史!他們心口衣物內側,也發現了這種暗紅色的粉末!那是模仿紅繩詛咒殺人的標記!那晚在西角門,你偷偷摸摸去見的人是誰?你拿回來的東西又是甚麼?!”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疾風驟雨,徹底撕碎了柳如眉臉上最後一絲偽裝的溫婉。她眼中的慌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雲小桃從未見過的、冰冷而陌生的銳利。她站直身體,方才的柔弱姿態蕩然無存,周身散發出一種截然不同的氣息。
“呵,”柳如眉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嘲諷,“小桃,你比我想象的要敏銳一些。可惜,太晚了。”
“為甚麼?”雲小桃只覺得一股寒氣直衝頭頂,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我們是自幼一起長大的姐妹!臨水鎮那些失蹤的姑娘……是不是也和你有關?你到底是誰的人?太后殘黨?還是……紅繩使者?”
“姐妹?”柳如眉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雲小桃,你到現在還天真地以為,我們之間有甚麼姐妹情誼嗎?從你被選中成為‘容器’的那一刻起,你我的命運,就早已註定。”
“容器?”雲小桃如遭雷擊,這個詞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鑿進她的腦海,“甚麼容器?你在說甚麼?”
“看來司玄把你保護得太好了,連真相都不敢告訴你。”柳如眉一步步逼近,眼神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殘忍,“你以為你是誰?巫女轉世?承載著破除詛咒的希望?別做夢了!你不過是一個精心挑選的‘容器’,一個用來盛放真正巫女力量與記憶的……空殼!”
她的話如同驚雷,在雲小桃耳邊炸響。容器?空殼?不是轉世?那些糾纏她的夢境,那些似曾相識的感覺,手腕上曾繫著的紅繩,古墓壁畫帶來的悸動……難道這一切,都只是為他人做嫁衣的騙局?
巨大的衝擊讓雲小桃眼前發黑,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博古架上,一個青瓷花瓶搖晃著墜落,碎裂聲刺耳。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語,聲音破碎。
“沒甚麼不可能。”柳如眉的聲音冰冷而清晰,“真正的巫女早已甦醒,而你,雲小桃,你的存在,就是為了在她完全恢復力量之前,替她承受‘命劫’的反噬,替她保管那些她暫時無法承受的記憶碎片!你以為司玄書房暗格裡的紅繩,祭壇青銅鼎裡漂浮的那些新娘的貼身物件,甚至你從小佩戴的玉佩,收集這些是為了甚麼?都是為了最終將屬於她的東西,從你這個‘容器’裡……完整地取出來!”
真相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將雲小桃釘在原地,渾身血液似乎都在瞬間凍結。原來如此……原來她的一生,她的痛苦,她的掙扎,都只是別人棋盤上的一枚棋子,一個等待被掏空的器皿!
“為甚麼告訴我這些?”雲小桃的聲音嘶啞,帶著絕望的憤怒。
“因為……”柳如眉的眼神陡然變得凌厲,她猛地從袖中抽出一根細長的、泛著詭異暗紅色澤的繩索,那繩索的材質非絲非麻,隱隱透著金屬般的冷光,“你的使命,已經完成了!”
話音未落,柳如眉手腕一抖,那根特製的紅繩如同毒蛇般,帶著破空之聲,直射雲小桃的心口!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雲小桃瞳孔驟縮,身體卻因巨大的震驚和恐懼而僵硬,根本無法閃避!
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從門外掠入,速度快到極致!司玄!他不知何時已趕到,俊美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驚怒,眼中寒芒爆射!他甚至來不及拔劍,直接合身撲上,用身體擋在了雲小桃身前!
“噗嗤——”
一聲輕響,如同利刃沒入朽木。
那根泛著暗紅冷光的特製紅繩,如同活物般,精準地、狠狠地刺入了司玄的左肩!繩頭沒入皮肉,暗紅色的光芒瞬間大盛,如同無數細小的毒蟲,沿著傷口瘋狂向他的體內鑽去!
司玄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悶哼一聲,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踉蹌一步,卻依舊死死擋在雲小桃面前,右手閃電般抓住肩頭露出的半截紅繩,試圖將其拔出。但那紅繩彷彿生了根,紋絲不動,反而隨著他的動作,那詭異的暗紅光芒更盛,一股肉眼可見的黑氣順著他的手臂迅速蔓延!
“司玄!”雲小桃的尖叫撕心裂肺,她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掙脫出來,撲上去想要扶住他。
“別碰!”司玄厲聲喝道,聲音卻帶著無法抑制的虛弱和顫抖。他猛地發力,只聽“嗤啦”一聲,竟硬生生將嵌入肩頭的紅繩連同被撕裂的皮肉一起扯了出來!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玄色的衣袍,而那根離體的紅繩,落在地上,竟如同活物般扭曲了幾下,暗紅光芒才漸漸黯淡下去。
司玄的身體晃了晃,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嘴唇迅速失去血色。他死死盯著對面臉色同樣劇變的柳如眉,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將她凌遲。
“紅繩……使者……”他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殺意。
柳如眉顯然沒料到司玄會突然出現並替雲小桃擋下這致命一擊,更沒料到他竟能徒手扯出那特製的紅繩。她眼中閃過一絲驚懼,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督主!”門外傳來侍衛急促的腳步聲和驚呼。
柳如眉臉色再變,知道事不可為,怨毒地瞪了雲小桃一眼,猛地轉身,身形如貍貓般敏捷,撞開窗戶,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抓住她!”司玄強撐著下令,聲音卻已氣若游絲。他試圖向前邁步追趕,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劇烈搖晃。
“司玄!”雲小桃哭著撲上去,緊緊抱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入手處一片滾燙的粘稠,那是他肩頭不斷湧出的鮮血,瞬間染紅了她的雙手和衣襟。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在急劇下降,肌肉緊繃著,卻抑制不住地顫抖。
司玄低頭看了她一眼,那雙總是深邃銳利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層灰敗的霧氣,裡面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未能抓住柳如眉的不甘,有對她安危的擔憂,還有一絲……雲小桃從未在他眼中見過的、近乎脆弱的疲憊。
“別怕……”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聲音卻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下一秒,他身體一軟,所有的力氣彷彿瞬間被抽空,高大的身軀如同山嶽傾頹,重重地向前倒去!
“司玄——!”
雲小桃用盡全身力氣也無法支撐住他,被他帶著一同摔倒在地。她顧不得疼痛,手忙腳亂地想要扶起他,卻只摸到他冰冷的臉頰和迅速微弱下去的呼吸。
“督主!”青鸞尖銳的哭喊聲在門口響起,她跌跌撞撞地衝進來,看到地上昏迷不醒、鮮血浸透半邊衣袍的司玄,以及抱著他、滿手鮮血、失魂落魄的雲小桃,整個人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快!快叫大夫!不……去找白芷姑娘!快啊!”青鸞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了調,她撲到司玄身邊,顫抖著手去探他的鼻息,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整個九千歲府,在這一刻,徹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和死寂般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