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暗流湧動
棲霞山的晨霧尚未散盡,清虛觀的檀香氣息似乎還縈繞在鼻尖,但云小桃的心,卻沉在玄微道長那句“命劫”帶來的冰窟裡,久久無法回暖。司玄一路將她護在懷中帶回九千歲府,隔絕了外界所有探究的目光。府邸的朱漆大門在身後沉重合攏,隔絕了山間的清冷,卻隔不斷她骨髓裡滲出的寒意。
司玄的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深秋的涼意,卻暖不了雲小桃蒼白的臉。她裹著厚厚的狐裘,蜷在鋪了軟墊的圈椅裡,目光空洞地望著跳躍的火焰。手腕上空空如也,那裡曾經繫著奪走母親性命、纏繞她十八載的紅繩,如今只餘下一圈看不見的枷鎖,名為“命劫”。玄微道長的話如同跗骨之蛆,一遍遍在腦海中迴響——“系魂鎖魄”、“劫數難逃”、“魂飛魄散”……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扎得她體無完膚。
司玄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幾份加急密報,玄色常服襯得他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霜。他處理公務時向來專注,此刻卻頻頻抬眸,目光越過堆積的卷宗,落在那個蜷縮的身影上。她像一隻受驚過度的小獸,連呼吸都帶著細微的顫抖。他擱下筆,起身走到她身邊,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帶著令人安心的暖意。
“小桃,”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不易察覺的安撫,“玄微之言,未必就是定數。命劫之說,虛無縹緲,我們……”
“那是我娘。”雲小桃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帶著千鈞的重量。她沒有抬頭,依舊盯著火焰,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狐裘柔軟的絨毛上,洇開深色的痕跡。“我親眼看見的……那根繩子……勒在她身上……吸她的血……”她的肩膀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道長說得對,是我……是我害死了她……”
司玄的心猛地一揪。他俯身,單膝點地,溫熱的手掌覆上她冰冷的手背。“不是你的錯。”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那紅繩是詛咒,是強加於你的厄運。你孃的死,是那詛咒的罪孽,與你何干?”
他捧起她的臉,強迫她看向自己。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此刻沒有平日的銳利與深沉,只有一片沉靜的、足以包容她所有驚濤駭浪的溫柔。“看著我,小桃。無論前路是甚麼,是命劫也好,是刀山火海也罷,我都在這裡。我們一起闖過去。”
他的話語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微弱的漣漪。那深入骨髓的絕望和自厭,似乎被這堅定的承諾撬開了一絲縫隙。她望著他,淚水模糊了視線,卻清晰地映出他眼中毫不退縮的決絕。一股微弱卻真實的力量,順著交握的手掌傳遞過來。她反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袖,彷彿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指尖用力到泛白。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急促卻剋制的叩門聲。
“督主。”是墨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司玄眉頭微蹙,起身時迅速恢復了平日的冷峻。“進。”
墨影推門而入,斗笠壓低,周身帶著一股未散的寒意。他瞥了一眼雲小桃,見她情緒稍穩,才轉向司玄,沉聲稟報:“京城出事了。昨夜至今晨,接連三位官員暴斃家中。”
司玄眼神一凝:“何人?”
“吏部左侍郎陳敬,光祿寺少卿王德海,還有……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劉正清。”墨影報出的名字,讓司玄的眸色瞬間變得幽深。
雲小桃也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這三個名字她並不陌生,在之前整理宮變相關卷宗時都曾見過,無一例外,都是當年在廢太子案中落井下石、後來依附太后、對司玄多有攻訐的官員。
“死因?”司玄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表面看,皆是急症猝死。”墨影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凝重,“但屬下親自查驗過劉正清屍身。其心口處……有一道細微的勒痕,痕跡極淺,若非細查幾乎難以察覺。勒痕的形狀……是一個完整的繩結。”
司玄猛地抬眼,銳利的目光如電:“繩結?”
“是。”墨影從懷中取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素箋,上面用極細的墨線勾勒出一個繩結的圖案。那圖案繁複而古老,每一道轉折都透著詭異的氣息——正是雲小桃腕間曾系、司玄府中暗格所藏、古墓壁畫所繪、乃至她出生時被繫上的那種獨特繩結!
“此結印在劉正清心口面板之下,似由某種特殊手法烙印,非外力勒壓所致。”墨影補充道,“陳敬和王德海屍身雖已被家屬匆忙收斂,但據潛入的暗樁回報,兩人心口衣物內側,皆發現了用暗紅色粉末繪製的……同樣圖案。”
書房內陷入一片死寂。炭火噼啪作響,更襯得氣氛凝重如鐵。
有人在刻意模仿紅繩詛咒的手法殺人!目標直指當年參與宮變、依附太后的官員!
雲小桃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竄起。紅繩……又是紅繩!那根纏繞她一生的詛咒之繩,即使實體已化為飛灰,其帶來的陰影和死亡,卻如跗骨之蛆,從未真正遠離。她下意識地撫上空蕩蕩的手腕,指尖冰涼。
司玄盯著素箋上的繩結圖案,眼神冰冷如刀鋒。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現場可有其他線索?兇手目的為何?”
“現場乾淨得異常,未留任何指向性痕跡。”墨影搖頭,“兇手手法老練,絕非尋常仇殺。目的……屬下推測,其一,震懾餘黨,清除異己;其二,嫁禍。畢竟,紅繩詛咒與督主您……關係匪淺。”
“嫁禍?”司玄冷笑一聲,指尖在繩結圖案上劃過,“模仿得再像,終究是贗品。真正的紅繩劫,斷不會留下如此粗陋的印記。”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查!從這些死者近期的行蹤、接觸的人、府中下人,尤其是……太后殘黨最近的動向,給本座一寸寸地篩!看看是誰,敢在京城攪動這潭渾水!”
“是!”墨影領命,轉身欲走。
“等等。”司玄叫住他,目光轉向臉色依舊蒼白的雲小桃,語氣放緩,“這幾日府中加強戒備,尤其是雲姑娘的住處,加派雙倍人手。任何可疑人等靠近,格殺勿論。”
“屬下明白。”墨影躬身,身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門外。
書房內再次只剩下兩人。方才的緊急稟報像一盆冷水,暫時澆熄了雲小桃沉浸在身世悲慟中的火焰,卻也帶來了更深的不安。她看著司玄冷峻的側臉,輕聲問:“你覺得……會是誰?”
“不外乎兩種可能。”司玄走回她身邊,重新坐下,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擊,“太后雖已瘋癲,但其殘黨勢力仍在,清除當年知情人或藉機生事,都有可能。另一種……”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更深的忌憚,“便是那所謂的‘紅繩使者’,開始行動了。無論是哪種,京城這灘水,已經被徹底攪渾了。”
接下來的幾日,九千歲府的氣氛空前緊張。巡邏的侍衛增加了數倍,明哨暗樁遍佈府邸各處角落。雲小桃被司玄近乎強制地留在府中靜養,連院門都很少踏出。司玄則變得異常忙碌,書房裡的燈火常常亮至深夜,墨影進出的頻率也愈發頻繁。京城裡紅繩殺人的訊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圈圈漣漪後迅速被更深的恐慌取代,街頭巷尾議論紛紛,人心惶惶。
柳如眉依舊住在府中客院。她似乎被古墓和斷龍崖的經歷嚇得不輕,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房裡,偶爾出來走動,也是面色蒼白,神情恍惚。她時常來探望雲小桃,帶著自己熬的安神湯,溫言軟語地勸慰。
“小桃,你別想太多,道長的話……或許沒那麼嚴重。”柳如眉將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放在雲小桃面前的小几上,語氣溫柔,“你看,司玄大人那麼厲害,他一定會保護你的。”
雲小桃勉強笑了笑,端起藥碗,卻沒有喝。她看著柳如眉關切的眼神,心中卻總有一絲揮之不去的異樣感。如眉的關心是真的,可那份關切背後,似乎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她總是有意無意地問起司玄在忙甚麼,問起京城裡那些駭人聽聞的案子,問起……紅繩。
“如眉,”雲小桃放下藥碗,狀似無意地問,“臨水鎮那邊……後來還有少女失蹤嗎?”
柳如眉正拿起一塊絲帕擦拭小几,聞言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隨即搖頭,臉上帶著後怕:“沒……沒有了。自從我們離開後,官府派了人駐守,暫時沒聽說再有姑娘出事。只是……”她嘆了口氣,“那些失蹤的姑娘,至今音訊全無,怕是……”她沒再說下去,眼圈微微泛紅。
雲小桃看著她悲傷的神情,心中的疑慮稍稍散去一些。或許是自己多心了?經歷了那麼多詭異的事情,看誰都像是別有用心。
然而,這份疑慮在幾天後的一個深夜,再次被點燃。
那夜,雲小桃因噩夢驚醒,心緒不寧,披衣起身想去小院透透氣。剛走到迴廊拐角,便瞥見一道纖細的身影,正藉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穿過月亮門,朝著府邸較為偏僻的西側角門方向走去。
是柳如眉。
她穿著一身深色的衣裙,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腳步輕快而警惕,全然不似白日裡那副柔弱驚惶的模樣。她沒有提燈籠,熟稔地避開幾處巡邏侍衛的路線,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角門的甬道盡頭。
雲小桃的心猛地一沉,屏住呼吸,悄悄跟了上去。她不敢靠得太近,只遠遠看見角門處似乎有人影晃動,柳如眉與一個身形模糊、穿著僕役服飾的男子低聲交談了幾句,那男子遞給她一個用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東西。柳如眉迅速接過,塞入袖中,左右張望一番,便匆匆折返。
雲小桃連忙閃身躲入廊柱後的陰影裡,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柳如眉的身影很快從她藏身之處前經過,步履匆匆,臉上不再是平日的溫婉或驚惶,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和急切。
她去了哪裡?見了誰?拿到的又是甚麼?
暗流,已在這座看似平靜的府邸之下,洶湧奔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