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古墓探險
河灣的風帶著蘆葦特有的潮溼氣息，拂過雲小桃的臉頰，卻吹不散她心頭沉甸甸的寒意。指尖那截染血的暗紅繩頭，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幾乎要拿捏不住。那整齊的斷口，乾涸的深褐色汙漬，無聲地訴說著某種暴力的終結。
“血跡……”她喃喃自語，聲音乾澀。
“甚麼？”柳如眉湊近了些，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惶，“小桃，你發現了甚麼？”
雲小桃還沒來得及回答，蘆葦叢深處猛地傳來一陣激烈的打鬥聲！悶哼、短促的呼喝、以及利器破開空氣的銳響瞬間打破了河灣的死寂。是墨影！
雲小桃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將那截紅繩碎片緊緊攥在手心，尖銳的斷口刺得掌心生疼。她拉著柳如眉迅速退後幾步，警惕地望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打鬥聲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片刻，蘆葦叢被撥開，墨影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閃現。他身上的灰布短打沾了些泥點和草屑，斗笠壓得極低，看不清神色，但手中那柄薄如蟬翼的短刃，刃尖正緩緩滴落一滴鮮紅。
“人呢？”雲小桃急問。
“跑了。”墨影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身手不弱，熟悉地形，鑽進了那邊山坳的密林裡。”他抬手，指向河灣對面一片鬱鬱蔥蔥、山勢陡峭的林地。
“看清是甚麼人了嗎？”雲小桃追問，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墨影的腰間，彷彿想確認那塊荊棘鳳凰腰牌的存在。
墨影沉默地點點頭，斗笠陰影下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柳如眉，才低聲道：“是前太后的人。腰牌，荊棘鳳凰。”他頓了頓，補充道，“他逃跑的方向，是往‘斷龍崖’那邊去的。那地方……傳說有古怪。”
“斷龍崖？”柳如眉失聲驚呼，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那……那是鎮上的禁地！老輩人都說，那裡鬧鬼！山崖底下有座古墓，邪門得很，進去的人沒一個能出來！”
“古墓？”雲小桃的心猛地一跳。殘卷、紅繩使者、獻祭、失蹤的少女……這些線索在她腦中飛速旋轉，最終指向一個幽暗的終點——墳墓。她攥著紅繩碎片的手又緊了幾分，斷口刺破面板，一絲細微的疼痛傳來，卻讓她更加清醒。“墨影，帶路。我們去斷龍崖。”
柳如眉驚恐地抓住雲小桃的胳膊：“小桃！不能去！那地方真的不能去！太危險了！”
雲小桃輕輕拂開她的手，眼神堅定：“如眉姐姐，那些失蹤的姑娘，她們的家人還在等著。線索就在這裡，我們不能退縮。你若害怕，可以先回鎮上等我們訊息。”
柳如眉看著雲小桃決然的神色，又瞥了一眼沉默如磐石、渾身散發著冷冽氣息的墨影，咬了咬下唇，最終低聲道：“我……我跟你們一起去。”
通往斷龍崖的路崎嶇難行，越靠近山崖，植被越是茂密陰森。參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虯結纏繞，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腐葉和泥土的氣息，光線也變得昏暗不明。墨影在前方開路，動作迅捷無聲，手中短刃不時揮砍開攔路的荊棘。雲小桃緊隨其後，柳如眉則有些吃力地跟在後面，喘息聲越來越重。
終於，在繞過一片佈滿青苔的巨大山岩後，一個隱蔽的洞口出現在三人眼前。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幾乎完全覆蓋，只留下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透過的縫隙。洞口邊緣的石壁上，隱約可見人工開鑿的痕跡，但早已被歲月和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一股陰冷潮溼、帶著濃重土腥味的氣息從洞內幽幽飄出。
“就是這裡。”墨影壓低聲音，側耳傾聽片刻，“裡面沒有動靜，那人應該進去了。”
洞口附近散落著幾片新鮮的腳印，還有一小塊被扯下的深藍色粗布碎片，正是之前那“農夫”的衣著顏色。墨影小心翼翼地撥開藤蔓，率先彎腰鑽了進去。雲小桃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也跟了進去。柳如眉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顫抖著跟了進去。
洞內是一條狹窄、傾斜向下的甬道，僅靠墨影點燃的火摺子提供一點微弱的光亮。空氣陰冷刺骨，石壁上凝結著冰冷的水珠，腳下溼滑的苔蘚讓人不得不格外小心。甬道很深，彷彿通往地心。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出現在眼前。洞頂懸掛著奇形怪狀的鐘乳石，水滴沿著石尖滴落，發出單調而空洞的“滴答”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溶洞中央，矗立著一座明顯由人工修築的石門。石門厚重古樸，上面雕刻著早已模糊不清的繁複花紋，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蒼涼和詭異。
墨影上前，用力推開沉重的石門。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一股更加陳腐、帶著淡淡奇異香料味道的氣息撲面而來。
門後，是一條長長的墓道。墓道兩側的石壁上，赫然繪滿了色彩斑駁的壁畫！
火摺子的光芒跳躍著，照亮了那些塵封的畫面。壁畫的內容令人心驚：一個身著古老巫祝服飾的女子，長髮飛揚，雙手高舉，腕間纏繞著無數鮮紅的繩索。那些紅繩如同有生命的毒蛇，從她腕間蔓延而出，纏繞向下方跪拜的人群，甚至纏繞向天空的日月星辰！畫面充滿了原始而強大的巫力，以及一種獻祭般的狂熱。
“紅繩……巫女……”雲小桃喃喃道，壁畫上那巫女的面容雖然模糊，但那姿態，那掌控紅繩的感覺，竟讓她產生一種詭異的熟悉感。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想要觸碰那壁畫上巫女高舉的、纏繞著紅繩的手腕。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冰冷石壁的瞬間——
嗡！
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刺痛感猛地從她空蕩蕩的手腕處炸開！彷彿那根早已消失的紅繩，正以無形的姿態狠狠勒緊她的皮肉，直刺骨髓！與此同時，壁畫上巫女手腕的紅繩圖案驟然閃過一道微不可查的暗紅光芒！
“啊！”雲小桃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轉的感覺瞬間將她吞噬。她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身體便軟軟地向後倒去。
“小桃！”柳如眉的驚呼聲在耳邊響起，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
黑暗，無邊的黑暗。
緊接著，無數破碎的光影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入她的腦海！
……冰冷的觸感纏繞著細嫩的手腕……好緊……好痛……嬰兒撕心裂肺的啼哭在昏暗的房間裡迴盪……濃重的血腥味……一個女人虛弱而痛苦的呻吟……“不……不能系……我的孩子……” 是誰在哭喊？……一個面容模糊的老婦人顫抖著手，將一根細細的紅繩系在嬰兒細小的手腕上，繩結古怪而熟悉……“這是命……逃不掉的……”老婦人渾濁的眼中滿是恐懼……畫面晃動，是江南水鄉的庭院，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女孩蹲在牆角，呆呆地看著自己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紅繩，眼神空洞……“小桃？小桃？你怎麼了？”一個溫柔的女聲傳來，帶著擔憂……女孩抬起頭，是柳如眉小時候的臉……
混亂的記憶碎片如同鋒利的玻璃，在她意識深處瘋狂切割。手腕處那無形的劇痛與記憶中被紅繩勒緊的痛楚重疊在一起，讓她在昏迷中也痛苦地蜷縮起來。
“雲姑娘！”墨影眼疾手快，在雲小桃倒地前一把扶住了她。他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脈搏，眉頭緊鎖，“昏過去了。脈搏很亂。”
柳如眉撲過來，焦急地搖晃著雲小桃的肩膀：“小桃！小桃你醒醒！你怎麼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神卻飛快地掃過雲小桃毫無血色的臉和那隻無意識緊握成拳、彷彿在抵抗甚麼的手。
墨影警惕地環顧四周，火摺子的光芒在壁畫上跳躍，那巫女的紅繩圖案似乎比剛才更加妖異了幾分。“此地不宜久留。”他當機立斷，將昏迷的雲小桃背起，“先離開墓道。”
他揹著雲小桃，示意柳如眉跟上，快速穿過壁畫墓道，進入了主墓室。
主墓室比墓道寬敞許多，中央放置著一具巨大的石棺，棺蓋緊閉。四周散落著一些腐朽的木質陪葬品殘骸。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
墨影將雲小桃小心地放在墓室一角相對乾燥的地面上。柳如眉蹲在一旁，用手帕擦拭著雲小桃額頭的冷汗，眼神複雜難辨。
就在這時，墨影的目光被主墓室最深處、石棺後方陰影裡的一樣東西吸引住了。那裡似乎還有一個小得多的石臺，上面……好像平放著甚麼？
他舉著火摺子，謹慎地靠近。火光碟機散陰影，照亮了石臺上的景象。
那是一具儲存得異常完好的女屍。
女屍身著早已褪色但質地精良的古代服飾，雙手交疊置於胸前，面容安詳，彷彿只是沉睡。然而，當火光照亮那張臉時——
墨影的呼吸猛地一窒，握著火摺子的手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斗笠陰影下，他那雙總是冷靜銳利的眼睛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震驚的神色。
石臺上躺著的女屍，無論是臉型、眉眼、鼻樑的弧度，甚至是那微微抿著的唇線……都與此刻昏迷在地的雲小桃，一模一樣！
“這……這怎麼可能？”柳如眉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她捂住嘴，發出一聲難以置信的抽氣，眼睛瞪得極大，死死盯著那具古屍的臉，又猛地轉頭看向昏迷的雲小桃，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純粹的驚駭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
墓室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火摺子燃燒的細微噼啪聲，以及水滴從洞頂落下的空洞迴響。冰冷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沉沉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雲小桃依舊昏迷著，對身邊發生的驚駭一幕毫無所知。而墨影緩緩收回看向古屍的目光，斗笠下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雲小桃蒼白的面容上，那眼神深處，翻湧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探究。
不知過了多久，雲小桃的眼睫顫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緩緩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墨影沉默的身影和柳如眉那張寫滿驚懼的臉。
“我……怎麼了？”她聲音沙啞，頭痛欲裂，手腕處殘留的冰冷刺痛感讓她下意識地抬手去摸。
柳如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是顫抖著手指，指向了墨影身後的黑暗深處。
雲小桃順著她指的方向，掙扎著坐起身，目光越過墨影的肩膀，投向主墓室的最深處。
火摺子的光芒搖曳著，清晰地照亮了石臺上那具靜靜躺臥的軀體。
當那張與自己分毫不差的臉孔映入眼簾時，雲小桃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全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
她死死地盯著那張臉，呼吸停滯，大腦一片空白。許久，一個乾澀得不像她自己的聲音，帶著無盡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在死寂的墓室中低低響起：
“……她……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