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舊友來訪
午後的督主府，籠罩在一片奇異的寂靜裡。昨夜的喧囂與硝煙彷彿被陽光徹底蒸發，只餘下修繕屋瓦的輕叩聲和庭院灑掃的沙沙聲，反而襯得這份安寧有些不真實。雲小桃獨自坐在書房的窗邊，面前攤開著那幾頁從紫檀木匣中取出的古老殘卷。陽光透過窗欞，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細密的陰影，也照亮了皮紙上那些扭曲如蛇的篆文。
“容器……獻祭……”她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冷的字跡，那兩個字像淬了毒的針，反覆刺著她的神經。白芷留下的素箋就壓在殘卷一角，“紅繩使者，從未離去”八個字，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她摩挲著自己空蕩蕩的手腕，那裡曾經繫著決定她命運的繩索，如今只剩下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淡痕，卻比任何時候都更讓她感到一種無形的束縛。紅繩劫解了，她和蕭衍都活了下來，可這殘卷和素箋，卻像開啟了另一個更加幽深、更加未知的深淵。
門外傳來侍女恭敬的通傳：“雲姑娘，府外有位自稱柳如眉的姑娘求見，說是您的故交。”
柳如眉？
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雲小桃紛亂的心緒裡激起一圈漣漪。她抬起頭，有些恍惚。柳如眉，她兒時在江南水鄉最親密的玩伴，那個笑起來眼睛彎彎、總愛拉著她偷摘蓮蓬的鄰家姐姐？她們已多年未見，自她家道中落，被輾轉送入京城為奴，便斷了音訊。她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一絲本能的警惕悄然升起，混雜著久別重逢的複雜情緒。她迅速將殘卷和素箋收攏，鎖回紫檀木匣，又將木匣小心地放回書案暗格深處，這才起身：“請她到花廳稍坐，我這就來。”
花廳裡，一個身著素淨藕荷色衣裙的女子正背對著門口，安靜地欣賞著博古架上的一件青玉擺件。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來。
“小桃！”女子臉上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眉眼彎彎，正是記憶中柳如眉的模樣，只是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多了幾分溫婉沉靜，“真的是你！我還怕找錯了地方呢！”
“如眉姐姐？”雲小桃壓下心頭的疑慮，也露出笑容，任由對方親熱地拉住自己的手，“真的是你！你怎麼會來京城？還找到這裡來了？”
柳如眉的笑容微微一滯，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隨即被更深的憂慮取代。她拉著雲小桃在窗邊的軟榻坐下，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明顯的焦急：“小桃，我……我是特意來找你的。家裡，家裡出事了！”
“出事了？”雲小桃心頭一緊，“柳伯伯和柳伯母他們……”
“爹孃身體還好，”柳如眉搖搖頭，眉頭緊鎖，“是鎮上……最近幾個月，接連有年輕姑娘失蹤！都是十五六歲，花一樣的年紀，悄無聲息地就不見了人影！官府查了又查，半點線索也無，鬧得人心惶惶。”
少女失蹤？雲小桃的心猛地一沉，聯想到殘卷中提到的“容器”和“獻祭”，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柳如眉沒有注意到她瞬間的異樣，自顧自地繼續說道：“起初大家都以為是拍花子的柺子，可後來……後來有人在其中一個姑娘失蹤的河邊蘆葦叢裡，撿到了這個。”她說著，從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小布包，層層開啟。
裡面是一小截斷裂的紅繩。
那紅繩的質地、顏色，甚至打結的方式……雲小桃的瞳孔驟然收縮！和她腕間曾經系過的那根，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截明顯被外力粗暴扯斷，邊緣散亂。
“就是這個！”柳如眉的聲音帶著恐懼的顫抖，“不止一處！後來又有姑娘失蹤，在她們最後出現過的地方，總能找到這樣一小截紅繩！鎮上都在傳，是……是邪祟作怪！官府束手無策，爹孃擔心我，讓我來京城投奔遠親避避風頭。可我思來想去，小桃，我記得你小時候手腕上……似乎也系過一根紅繩？樣式和這個很像！我就想，這會不會……會不會跟你有關？或者，你知道些甚麼？”
柳如眉的目光緊緊盯著雲小桃，帶著希冀和探究。她端起手邊的茶盞，指尖卻微微發顫，杯蓋與杯沿發出細微的磕碰聲。
雲小桃的心跳得飛快。紅繩碎片！出現在少女失蹤現場的紅繩碎片！這絕非巧合！殘卷上“紅繩使者”四個字如同鬼魅般在她腦海中盤旋。白芷的警告言猶在耳。難道……這個神秘的組織，已經開始行動了？他們尋找的“容器”，難道就是那些失蹤的少女？
“我……”雲小桃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不能透露太多關於紅繩劫和紅繩使者的事，那隻會將柳如眉也捲入更深的危險。“我的確……曾經戴過一根紅繩，但那只是……只是家傳的舊物，後來遺失了。樣式相似，或許只是巧合。”她避重就輕地說道，目光落在柳如眉手中的紅繩碎片上，“如眉姐姐，你能確定，每次失蹤現場都有這個？”
“千真萬確！”柳如眉用力點頭，“鎮上的人都看見了！而且……”她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我總覺得，這事透著邪門。那些姑娘失蹤前，都像丟了魂似的，眼神發直，有人還半夜在河邊遊蕩……”
“丟了魂……”雲小桃喃喃重複，心頭疑雲更重。這聽起來，絕非尋常拐賣。
“小桃，”柳如眉放下茶盞，急切地抓住她的手，“我知道你現在身份不同了，但看在咱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上，你能不能……能不能幫幫家鄉的鄉親們？那些姑娘的爹孃都快急瘋了！你認識的人多，路子廣，或許……或許能查出點眉目？我……我一個人在京城，實在不知道還能找誰了……”她說著，眼圈微微泛紅，楚楚可憐。
看著柳如眉盈滿淚水的眼睛和那截刺目的紅繩碎片，雲小桃心中天人交戰。理智告訴她，這潭水太深太渾，她自身尚且難保，紅繩使者的陰影如同跗骨之蛆。可那些失蹤少女驚恐無助的面容彷彿就在眼前，還有柳如眉的懇求……她無法坐視不理。
“好。”雲小桃終於下定決心，反握住柳如眉的手，語氣堅定，“我跟你回去看看。”
“真的？”柳如眉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淚水滾落下來，“謝謝你，小桃！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的！”
“不過，”雲小桃補充道，眼神銳利起來，“此事蹊蹺，我們需得謹慎行事。你先在府裡住下，我安排一下，明日一早我們就動身。”
送走千恩萬謝的柳如眉，雲小桃立刻轉身去找蕭衍。她將柳如眉的來訪和江南小鎮的詭異事件，以及那截紅繩碎片，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蕭衍，只是暫時隱去了殘卷中關於“容器”和“紅繩使者”組織的核心資訊——她需要時間消化，也需要更確鑿的證據。
蕭衍聽完，英挺的眉宇間籠罩上一層寒霜。他拿起那截紅繩碎片，指腹摩挲著斷裂的茬口，眼神銳利如鷹隼。
“紅繩碎片……”他沉吟片刻，“此事絕不簡單。太后雖已瘋癲被囚，但其黨羽樹大根深，難保沒有漏網之魚在暗中興風作浪，意圖藉機生事。江南……離京城不算太遠，卻也是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之地。”
他放下碎片，看向雲小桃，語氣不容置疑：“你既決定要去，我讓墨影暗中隨行保護。記住，萬事小心，有任何發現，立刻傳訊於我，切不可輕舉妄動。”
雲小桃點頭應下。
翌日清晨，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駛出督主府側門，朝著南方官道疾馳而去。車內，雲小桃和柳如眉並肩而坐。柳如眉似乎有些疲憊，靠著車壁閉目養神。雲小桃則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心中思緒翻湧。殘卷、白芷的警告、失蹤的少女、詭異的紅繩碎片……這一切像一張無形的網，正朝著她緩緩收緊。
馬車後方不遠處，一個身著灰布短打、頭戴斗笠的精瘦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清晨稀薄的人流之中，不遠不近地綴著。正是蕭衍的心腹暗衛，墨影。他那雙隱藏在斗笠陰影下的眼睛，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風吹草動。
幾日後，馬車抵達了柳如眉的家鄉，一個名為“臨水鎮”的江南水鄉。小橋流水，粉牆黛瓦，本該是寧靜祥和的景象，此刻卻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恐慌之中。街頭巷尾，人們行色匆匆，臉上難掩憂懼，尤其是家中有適齡女兒的人家，更是門戶緊閉。
柳如眉帶著雲小桃，悄悄來到鎮子西頭一處偏僻的河灣。這裡蘆葦叢生，水汽瀰漫，正是第一個失蹤少女最後被人看見的地方。
“就是這裡，”柳如眉指著茂密的蘆葦叢，聲音帶著後怕，“阿秀就是在這附近洗衣裳，然後……就不見了。那截紅繩，也是在這片蘆葦裡找到的。”
雲小桃蹲下身，仔細檢視著泥濘的河灘。除了雜亂的腳印，似乎並無其他異常。她撥開茂密的蘆葦，目光一寸寸掃過潮溼的地面和糾結的草根。
突然，她的指尖觸碰到一點異樣的東西。
在幾根倒伏的蘆葦杆下，一小截暗紅色的繩頭半掩在淤泥裡，只露出指甲蓋大小的一角。顏色、質地，與柳如眉帶來的那截一模一樣！
雲小桃的心猛地一跳。她小心翼翼地撥開蘆葦，將那截紅繩碎片拈了起來。繩子像是被甚麼鋒利的東西割斷，斷口整齊，上面還沾著一點深褐色的、早已乾涸的汙漬，看起來……像是血跡。
就在她凝神細看這截染血的碎片時，不遠處的蘆葦叢深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不可聞的枯枝斷裂聲。
一直隱在暗處、如同融入陰影的墨影，眼神驟然一凜。他如同貍貓般悄無聲息地移動身形，銳利的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蘆葦杆，鎖定了聲音來源的方向。
那裡，一個穿著粗布短褂、農夫打扮的漢子正慌忙縮回腦袋，轉身欲逃。就在他轉身的剎那，衣襟下襬無意間掀起一角，露出了腰間一塊黑沉沉的腰牌。
腰牌的一角，赫然刻著一個模糊卻極具辨識度的印記——一隻被荊棘纏繞的鳳凰！
墨影的瞳孔驟然收縮。那是……前太后蕭玥心腹死士的標記！太后殘黨！他們果然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