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血祭疑雲
晨光熹微,卻驅不散雲小桃心頭的陰霾。左手腕內側那道寸許長的傷痕,在微光下泛著刺目的紅,每一次脈搏的跳動都牽扯著清晰的刺痛,無聲地提醒著她昨夜那場絕非虛幻的夢境。八百年前的戰場,瀕死的將軍,被繫上紅繩的女子……這些畫面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她的理智。她甚至不敢低頭去看自己腕間那根褪色的紅繩,彷彿那是一條活著的毒蛇。
青鸞端著水盆進來時,雲小桃下意識地將左手縮排袖中。侍女的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依舊沉默地服侍她梳洗,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當青鸞的手指無意間拂過雲小桃的手腕時,雲小桃猛地一顫,幾乎要跳起來。
“姑娘今日氣色不佳,可是昨夜未曾安眠?”青鸞的聲音平靜無波,眼神卻像探針,掃過雲小桃刻意遮掩的手腕。
“無妨。”雲小桃的聲音乾澀,強自鎮定地坐到妝臺前。銅鏡裡映出的臉毫無血色,眼下帶著濃重的青影。她不敢再看那面鏡子,生怕鏡中又會浮現出那片血色的戰場。
梳洗完畢,雲小桃被帶到書房。桌上,昨日被茶水浸溼的幾卷畫像已被撤下,換上了新的。司玄並未出現,只有他冰冷的聲音彷彿還回蕩在空氣裡——日落前,必須選出第二位新娘的人選。
她麻木地翻看著畫像。每一張精心描繪的容顏,在她眼中都幻化成前一位新娘心口那詭異的紅繩圖案,以及司玄那句帶著嘲諷的警告。選誰?選誰都是在重複一場已知的悲劇。她指尖冰涼,幾乎握不住筆。手腕內側的傷痕在翻動紙張時被摩擦,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像是在無聲地催促,又像是在發出警告。
最終,她顫抖著筆尖,在一個名叫“柳含煙”的閨秀名字旁畫了一個圈。吏部侍郎的庶女,家世不高不低,畫像上的女子眉目溫婉,眼神清澈。選她,或許是因為她眼中那份未被世事沾染的純淨,讓雲小桃在絕望中升起一絲微弱的、近乎可笑的希望——也許,這個會不一樣?
名單被青鸞面無表情地收走。雲小桃癱坐在椅子上,渾身脫力,彷彿耗盡了所有的心神。窗外陽光正好,她卻只覺得刺骨的寒冷。
接下來的兩日,九千歲府邸異常平靜。司玄似乎忙於公務,未曾露面。青鸞依舊每日送來飲食,目光偶爾掃過雲小桃的手腕,卻不再多問。雲小桃度日如年,手腕的傷痕漸漸結痂,但那夢境帶來的恐懼和與紅繩劫的詭異聯絡,卻在她心中越扎越深。她幾乎不敢入睡,生怕再次被拖入那血腥的戰場。
第三日清晨,府邸的平靜被驟然打破。
急促的腳步聲在迴廊響起,伴隨著壓抑的低語。雲小桃心中警鈴大作,推開房門,正撞見管家匆匆走過,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發生何事?”雲小桃攔住他,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管家腳步一頓,渾濁的老眼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低聲道:“柳姑娘……昨夜失蹤了。”
“甚麼?!”雲小桃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一步,撞在門框上。柳含煙!那個她親手圈選的名字!失蹤了?在婚禮前夜?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前一位新娘暴斃的場景清晰地浮現在眼前。下一個……這麼快就來了嗎?她甚至沒能等到婚禮!
管家匆匆離去。雲小桃失魂落魄地回到房中,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她該怎麼辦?坐在這裡,等待下一個噩耗?還是……
就在這時,左手腕內側那道結痂的傷痕,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劇烈的灼痛!那痛感如此尖銳,彷彿有燒紅的烙鐵直接按在了皮肉上。雲小桃痛呼一聲,捂住手腕,冷汗瞬間浸溼了鬢角。
痛楚來得快,去得也快。當灼痛感稍稍退去,雲小桃驚愕地發現,那結痂的傷痕邊緣,竟滲出一點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色光暈!那光暈如同活物,微微閃爍了一下,隨即消散。
與此同時,一種難以言喻的、強烈的牽引感從手腕傳來,彷彿冥冥中有根無形的線,正拉扯著她,指向某個遙遠的方向。
紅繩!是紅繩劫的感應!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劈入腦海。雲小桃猛地站起身。柳含煙的失蹤,手腕傷痕的異動,還有這詭異的牽引感……它們之間必然有關聯!這或許是唯一的線索!
她不能再坐以待斃了。趁著府邸因柳含煙失蹤而稍顯混亂,雲小桃避開僕役,憑著那股強烈的牽引感,悄然溜出了九千歲府邸的後門。
牽引感時強時弱,指引著她穿過繁華的街市,走向越來越荒涼的城郊。腳下的路漸漸崎嶇,四周的景色也變得荒蕪。枯黃的野草在寒風中瑟縮,遠處是連綿起伏的灰色山巒。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腐敗植物的氣息。
那股牽引感最終將她引至一處人跡罕至的山坳。繞過一片嶙峋的怪石,眼前豁然出現一個古老的祭壇。祭壇由巨大的青石壘砌而成,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青苔和藤蔓,顯然已廢棄多年。然而,祭壇中央那尊巨大的青銅鼎,卻異常乾淨,鼎口繚繞著若有似無的、帶著鐵鏽味的薄霧。
雲小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藉著半人高的荒草掩護,小心翼翼地靠近。
祭壇上並非空無一人。
一個她無比熟悉的高大身影背對著她,站在青銅鼎旁——是司玄!他依舊穿著那身象徵權勢的蟒袍,身姿挺拔,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他正與一個全身籠罩在寬大黑色斗篷裡的人低聲交談。那斗篷人身材矮小,面容完全隱藏在兜帽的陰影裡,只露出一雙枯瘦、佈滿皺紋的手。
“……東西帶來了?”司玄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斗篷人發出一聲古怪的、如同砂紙摩擦的笑聲,從懷中掏出一個用黑布包裹的物件,遞了過去。“九千歲要的‘引子’,自然不敢怠慢。只是這代價……您可想清楚了?”
司玄接過那包裹,並未開啟,只是掂了掂,聲音冰冷:“本督行事,何須向你解釋?東西收好,滾。”
斗篷人似乎也不以為意,嘿嘿笑了兩聲,接過司玄拋來的一個沉甸甸的錢袋,身影一晃,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亂石之後。
司玄獨自站在祭壇上,沉默了片刻。他緩緩轉過身,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雲小桃藏身的草叢方向。雲小桃嚇得心臟驟停,死死捂住嘴,將身體蜷縮得更低。幸好,司玄的目光並未停留,很快移開。他走到那尊巨大的青銅鼎前,抬手,似乎想將手中那個黑布包裹投入鼎中。
就在這瞬間,一陣陰冷的山風捲過,吹散了鼎口繚繞的薄霧。
雲小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幽深的鼎口。
只一眼,她便如墜冰窟,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青銅鼎內並非空空如也。裡面盛著某種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如同半凝固的血液。而在那令人作嘔的液體之上,赫然漂浮著幾樣東西——
一支斷裂的、鑲嵌著珍珠的玉簪(她記得,那是第一位暴斃新娘畫像上戴過的樣式)。一方繡著並蒂蓮的、被血汙浸透的絲帕(柳含煙畫像上,她手中似乎就捏著這樣一方帕子)。還有……還有幾縷烏黑的長髮,被紅繩緊緊捆紮在一起。
這些物件,如同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操控著,在暗紅色的液體中沉沉浮浮,緩緩移動,最終……竟拼湊出一個模糊的、女性身體的輪廓!那輪廓的曲線,那身形的比例……
雲小桃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的咽喉,讓她幾乎窒息!
那個漂浮在血水之上,由死去新娘遺物拼湊出的輪廓——分明就是她自己的身形!
司玄……他到底在做甚麼?這些新娘的死,難道都是為了……為了拼湊出一個“她”?這個念頭荒謬絕倫,卻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實感,瞬間擊潰了雲小桃所有的理智。
“誰在那裡?!”
一聲冰冷的厲喝如同驚雷炸響!司玄猛地轉過身,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精準地鎖定了雲小桃藏身的草叢!他顯然發現了她!
雲小桃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逃跑。然而,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後,堵住了所有退路。那人一身玄色勁裝,面容冷峻,眼神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鋒——正是司玄的心腹侍衛,墨影!
墨影一言不發,出手如電,瞬間扣住了雲小桃的肩膀。他的手指如同鐵鉗,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不!放開我!”雲小桃驚恐地掙扎,目光越過墨影的肩膀,絕望地看向祭壇上的司玄。
司玄一步步走下祭壇,蟒袍在荒草中拂過,發出沙沙的輕響。他的臉色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異常蒼白,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翻湧著雲小桃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有冰冷的怒意,有一閃而逝的……慌亂?還有某種更深沉、更難以捉摸的東西。
他走到雲小桃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掃過她因恐懼而劇烈起伏的胸口,最終落在她左手腕那道剛剛結痂的傷痕上。他的眼神驟然一凝,瞳孔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碎裂開來。
“你看到了甚麼?”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雲小桃渾身顫抖,牙齒咯咯作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青銅鼎內那由遺物拼湊出的、屬於她的輪廓,如同最恐怖的夢魘,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嚨。
司玄的目光從她的手腕移到她慘白驚恐的臉上,那眼神裡的複雜情緒最終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他緩緩抬起手,似乎想觸碰她,卻在半空中停住。
“帶她回去。”他最終只對墨影吐出冰冷的三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決絕?
墨影應了一聲,手上力道加重,不容抗拒地將幾乎癱軟的雲小桃拖離了這片瀰漫著血腥與詭異的祭壇。雲小桃最後看到的,是司玄獨自站在荒蕪的祭壇前,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孤寂而沉重,彷彿揹負著千鈞的重擔。而他手中,那個用黑布包裹的“引子”,在昏暗的光線下,透出令人心悸的不祥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