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鏡中幻影
血腥氣似乎已滲入九千歲府邸的每一塊磚石,連燻爐里昂貴的沉水香都壓不住那股若有似無的鐵鏽味。雲小桃坐在窗邊,指尖冰涼,面前攤開的十幾卷閨秀畫像,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片晃動的色塊。司玄那句“你該知道,自己究竟捲入了甚麼”如同冰冷的蛇,纏繞在她心頭,每一次心跳都帶來窒息的緊縮。
她被迫坐在這裡,為那個掌控著她生死、也掌控著紅繩劫秘密的男人挑選第二位新娘。這任務本身就像一場荒誕的酷刑。畫像上的女子們或端莊嫻靜,或嬌俏可人,眉目間皆是京城貴女的矜貴。可雲小桃的目光掃過她們纖細的手腕,心頭卻不由自主地掠過前一位新娘心口那詭異的紅繩圖案,以及司玄那句冰冷的嘲諷——“她們要的,是你身上的東西。”
“雲姑娘,”青鸞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平靜無波,“督主吩咐,日落前需將初選名單呈上。”她端著一盞新沏的茶,步履無聲地走近,將茶盞輕輕放在雲小桃手邊。雲小桃下意識地抬眼,正對上青鸞那雙過分沉靜的眼眸。那目光在她腕間的紅繩上極快地掠過,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知道了。”雲小桃的聲音有些乾澀。她端起茶盞,溫熱的杯壁稍稍驅散了指尖的寒意。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畫像上,指尖劃過一張張精心描繪的面容。選誰?選誰都是送羊入虎口。她甚至懷疑,這些閨秀背後,是否也藏著如白芷般別有用心之人?司玄書房暗格裡那一匣子年代久遠的紅繩,管家那句“都曾系過新娘的手腕”的低語,如同鬼魅般在她腦中盤旋。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光潔的紫檀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雲小桃的目光無意識地追隨著其中一道跳躍的光斑,最終落在一面放置在書案角落的銅鏡上。那銅鏡樣式古樸,邊緣雕刻著繁複的纏枝蓮紋,鏡面卻異常光潔,清晰地映照出她蒼白憔悴的臉,以及身後一排高大的書架。
她端起茶盞,想借喝茶的動作壓下心頭的煩亂。茶水微燙,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就在她低頭啜飲的瞬間,眼角的餘光瞥見銅鏡裡的景象似乎……動了一下。
不是她自己的倒影。
鏡中,她身後的書架背景詭異地扭曲、褪色,彷彿被投入水中的墨跡,迅速暈染開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那是一片開闊的、瀰漫著硝煙與血腥氣的荒野!殘陽如血,映照著折斷的旌旗和散落的兵刃。一個身著玄色重甲、披風殘破的高大身影背對著她,單膝跪在血泊之中。那身影是如此熟悉,即使隔著銅鏡,雲小桃也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是司玄!
不,不是現在的司玄。鏡中的他,長髮未束,散亂地披在染血的肩甲上,側臉線條比現在更顯年輕銳利,卻佈滿了血汙和深可見骨的傷痕。他低著頭,懷中似乎抱著一個人。
雲小桃的心臟驟然停止跳動,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砸在桌面上,滾燙的茶水潑濺出來,燙紅了她的手背,她卻渾然不覺。她猛地抬頭看向身後——依舊是那排沉靜的書架,陽光在書脊上跳躍,哪裡有甚麼戰場?
她驚魂未定地再次看向銅鏡。
鏡中的景象並未消失!那浴血的將軍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透鏡面,直直地“望”了過來。那眼神裡,沒有九千歲的陰鷙與深沉,只有一種瀕臨極限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絕望的溫柔。他低下頭,動作極其輕柔地從懷中人的手腕上解下甚麼。
雲小桃的呼吸徹底停滯了。她看到,鏡中的將軍用染血的手指,極其艱難地、卻又無比鄭重地,將一根同樣打著複雜繩結的紅繩,系在了懷中人纖細的手腕上。那根紅繩,與她腕間的一模一樣!
而當鏡中將軍懷中那人微微側過臉時,雲小桃全身的血液都彷彿凝固了——那張臉,蒼白、沾著血汙,緊閉著雙眼,卻分明……分明就是她自己!
“啊——!”一聲短促的驚叫終於衝破喉嚨,雲小桃猛地向後跌坐,帶翻了椅子,狼狽地摔倒在地。她驚恐地瞪著那面銅鏡,鏡面已恢復了正常,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失魂落魄、跌坐在地的倒影,以及聞聲快步走進來的青鸞。
“雲姑娘!”青鸞連忙上前攙扶,目光飛快地掃過那面銅鏡,又落在雲小桃慘白如紙的臉上,“您怎麼了?可是哪裡不適?”
雲小桃渾身都在發抖,牙齒咯咯作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剛才那景象太過真實,那血腥氣、那硝煙味、那瀕死的絕望感,幾乎要衝破鏡面將她吞噬。她死死抓住青鸞的手臂,彷彿那是唯一的浮木,目光卻無法從銅鏡上移開。
“沒……沒甚麼……”她艱難地擠出聲音,喉嚨乾澀得發痛,“只是……手滑了,沒坐穩……”
青鸞的目光在她驚惶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那面銅鏡,最終甚麼也沒問,只是沉默而利落地扶起她,收拾了地上的狼藉。“姑娘受驚了,奴婢去給您換盞安神茶。”
雲小桃失魂落魄地坐在重新扶正的椅子上,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銅鏡裡的幻象消失了,但那畫面卻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她的腦海裡。八百年前的戰場?浴血的將軍?還有那個被繫上紅繩的、和她一模一樣的女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司玄密卷裡提到的“紅繩劫”引發的幻覺?還是……某種她無法理解的預兆?
書房裡只剩下她一個人,空氣死寂得可怕。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暗沉下來,烏雲遮蔽了夕陽。她看著桌面上那些依舊攤開的閨秀畫像,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挑選新娘?這哪裡是挑選新娘,分明是在挑選下一個祭品!而她,這個所謂的紅娘,不過是這場詭異劫數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徹底淹沒了九千歲府邸。雲小桃躺在陌生的床榻上,輾轉反側。白日裡銅鏡中的景象在黑暗中反覆閃現,與司玄書房裡那捲泛黃密捲上的“紅繩劫”記載、前一位新娘心口的圖案、以及司玄手腕斷裂又接續的紅繩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網。
疲憊和驚懼終於將她拖入混沌的夢境。
沒有預兆,沒有過渡。她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拽入另一個時空。刺骨的寒風裹挾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灌入鼻腔,腳下是冰冷粘稠的泥濘,混合著暗紅色的、尚未凝固的血液。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廝殺聲、金鐵交鳴聲、戰馬的嘶鳴和垂死的哀嚎。她茫然地站在一片狼藉的戰場上,殘陽如血,映照著遍地斷肢殘骸和折斷的兵刃。
這不是銅鏡裡的景象,卻比那更真實百倍!她能感覺到寒風颳過臉頰的刺痛,能聞到死亡的氣息濃烈得令人作嘔,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的聲音。
然後,她看到了他。
就在不遠處,那個身著玄色重甲的身影,和她白日裡在鏡中看到的一模一樣。他背對著她,拄著一柄斷裂的長劍,單膝跪在血泊之中。他的披風早已破爛不堪,肩甲凹陷,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後背斜劃至腰側,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身下的土地。他低垂著頭,長髮散亂地遮住了側臉,只有那寬闊卻微微顫抖的肩膀,透露出一種瀕臨極限的脆弱。
他的懷中,緊緊抱著一個人。
雲小桃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她不由自主地邁開腳步,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泥濘和屍體,朝著那個身影走去。每一步都沉重無比,彷彿踏在無數亡魂的嘆息之上。
終於,她走到了他的身後。他毫無察覺,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懷中那人身上。雲小桃的目光越過他染血的肩頭,看清了那張臉——正是銅鏡中那個和她一模一樣的女子!她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生氣,胸口處一個猙獰的傷口正不斷湧出鮮血,染紅了她素色的衣裙。
將軍……或者說,八百年前的司玄,用唯一還能活動的手,顫抖著、極其輕柔地拂開女子額前被血汙黏住的髮絲。他的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對待一件稀世珍寶。然後,他低下頭,用牙齒咬住自己腕間一根同樣打著複雜繩結的紅繩,用力一扯!
紅繩被扯斷的瞬間,雲小桃的心也跟著猛地一抽!她看到司玄(或者說那個將軍)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彷彿那斷開的不是一根繩子,而是他生命的維繫。他強忍著,用染血的手指,艱難地將那根斷開的紅繩,一圈,又一圈,極其鄭重地系在了懷中女子冰冷的手腕上。繩結被打好的瞬間,他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頭顱重重垂下,抵在女子的額前,滾燙的淚水混著血汙,滴落在她毫無生氣的臉頰上。
一種難以言喻的巨大悲傷和一種近乎本能的衝動,瞬間攫住了雲小桃!她猛地伸出手,不是去觸碰那將軍,也不是去觸碰那女子,而是抓向了自己腕間那根褪色的紅繩!她想要扯下它,想要做點甚麼……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紅繩的剎那——
“呃!”雲小桃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寢衣。
窗外,天色微明,一縷慘淡的晨光透過窗紙滲入房間。她還活著,還在九千歲府邸這間冰冷的客房裡。剛才那戰場、那血腥、那瀕死的將軍和女子,都只是一場夢?可那感覺太過真實,那撕心裂肺的悲傷和絕望,此刻仍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胸口,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下意識地抬手,想擦去額頭的冷汗。手腕內側卻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雲小桃的動作僵住了。她緩緩低下頭,藉著微弱的晨光,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內側——那裡,赫然多了一道寸許長的傷痕!傷口很新,邊緣微微紅腫,像是被甚麼粗糙的東西用力摩擦過,又像是……被一根堅韌的紅繩狠狠勒過留下的印記。
她顫抖著抬起右手,指尖輕輕觸碰那道傷痕。真實的刺痛感讓她渾身一顫。
這不是夢。
那根染血的紅繩,那場八百年前的戰場,那個瀕死的將軍……還有她自己手腕上這道憑空出現的傷痕。一切,都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她與司玄,與這詭異的紅繩劫,早已在某個不為人知的時空裡,糾纏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