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宮牆博弈
雲小桃在九千歲府邸那間瀰漫著藥味與死寂的廂房裡昏昏沉沉躺了兩日。白芷送來的安神湯似乎起了作用，讓她陷入一種半夢半醒的麻木狀態，暫時隔絕了柳依依青紫色的臉、胸口詭異的繩結圖案，以及司玄那句冰冷刺骨的“她們要的，是你身上的東西”。然而，每當她稍有清醒，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紅繩便像烙鐵般灼燙著她的面板，提醒著她已深陷一個無法掙脫的漩渦。
第三日清晨，天光剛透進窗欞，一陣急促卻不失恭敬的叩門聲打破了沉寂。門外站著一位面白無鬚、身著深青色宮服的太監，眼神銳利，嘴角卻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雲姑娘，太后懿旨，召您即刻入宮覲見。”
“太后？”雲小桃心頭猛地一跳，殘餘的睡意瞬間消散。她不過是個小小媒官，太后怎會突然召見？聯想到司玄那諱莫如深的身世，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
傳旨太監並未多言，只做了個“請”的手勢，態度看似恭謹，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雲小桃別無選擇，只能強壓下翻湧的思緒，草草梳洗更衣，隨著太監登上早已等候在府門外的青呢小轎。
轎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光線，也隔絕了九千歲府邸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轎子一路平穩前行，穿過繁華的街市，最終停在巍峨宮牆下。換乘宮內的軟轎，又行了許久，才在一座名為“慈安宮”的殿宇前停下。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檀香和一種陳舊的、屬於深宮特有的氣息，厚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引路的宮女悄無聲息地推開沉重的殿門。殿內光線略顯昏暗，重重紗幔低垂，鎏金瑞獸香爐裡青煙嫋嫋。太后端坐於鳳榻之上，身著絳紫色常服，髮髻一絲不茍，面容保養得宜，看不出具體年歲，唯有一雙眼睛，沉靜如古井，深不見底。
“民女雲小桃，叩見太后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雲小桃依禮跪拜，額頭觸在冰涼光滑的金磚上，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起來吧，賜座。”太后的聲音平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卻自有股威嚴。
宮女搬來繡墩，雲小桃小心翼翼地坐了半邊，垂首斂目，不敢直視。
“哀家聽聞，你近來在為司玄操持婚事？”太后端起手邊的青玉茶盞，輕輕撇著浮沫，語氣隨意得像是在閒話家常。
“回太后，是陛下旨意，命民女為督主大人遴選良配。”雲小桃謹慎地回答，後背已滲出冷汗。
“嗯。”太后呷了口茶，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雲小桃低垂的臉龐，“司玄這孩子，性子是孤僻了些，難為你了。他……身世坎坷，自幼便與常人不同，有些事，你也不必太過介懷。”
雲小桃心頭劇震！太后這話，看似體恤，實則句句意有所指！她在暗示甚麼？司玄的身世？與常人不同？難道坊間關於他並非真正宦官的傳言……竟是真的？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袖中的手，指尖掐進掌心，才勉強維持住表面的平靜。
“督主大人……為國操勞，民女只是盡本分。”她聲音乾澀。
太后放下茶盞，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目光卻陡然變得銳利起來，彷彿能穿透人心：“盡本分是好。只是，有些本分之外的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尤其是……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她的視線，若有似無地掠過雲小桃的手腕方向。
雲小桃只覺得腕間的紅繩猛地一燙，幾乎要灼傷面板！太后知道紅繩？她這話是在警告自己不要深究司玄的秘密，還是……在警告自己遠離紅繩的真相？
“民女愚鈍，只知謹遵聖命，不敢僭越。”她將頭垂得更低，幾乎埋進胸口。
太后盯著她看了片刻，那目光沉甸甸的，帶著審視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最終，她揮了揮手，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罷了，你是個懂事的。哀家乏了，你退下吧。趙德海，替哀家送送雲姑娘。”
侍立在太后身側那位一直眼觀鼻、鼻觀心的老太監，聞言立刻躬身應道：“奴才遵旨。”他上前一步，對雲小桃做了個請的手勢，臉上掛著和來時傳旨太監如出一轍的、公式化的微笑。
走出慈安宮，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雲小桃跟在趙德海身後，沿著長長的宮道前行。這位趙公公步履沉穩，沉默寡言，但云小桃卻敏銳地察覺到，身後似乎有不止一道視線黏在自己背上，如影隨形。是太后派來監視她的人嗎？監視她離開皇宮後的動向？她不敢回頭，只覺得每一步都踏在針尖上。
宮門外，那頂送她來的青呢小轎還候在原地。雲小桃如蒙大赦，只想儘快逃離這令人窒息的深宮。她匆匆向趙德海福了一禮，便鑽進了轎子。
“回府。”她低聲吩咐轎伕。
轎子再次起行，穿過宮前廣場，轉入相對僻靜的西華門外長街。長街兩側是高聳的宮牆，行人稀少，只有風吹過牆頭枯草的簌簌聲。
突然！
“咻！咻！咻！”
數道尖銳的破空之聲毫無徵兆地從兩側宮牆上方襲來！利箭撕裂空氣，帶著死亡的呼嘯，精準地射向轎身！
“有刺客！保護姑娘！”轎伕驚駭的呼喊聲剛起，便被幾聲沉悶的“噗噗”聲打斷——那是箭矢穿透血肉的聲音！轎身猛地一震，劇烈搖晃起來，隨即重重砸落在地！
雲小桃在轎內被摔得七葷八素，額頭重重磕在轎壁上，眼前金星亂冒。她掙扎著掀開碎裂的轎簾一角，只看到外面一片混亂！兩名轎伕已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幾名蒙面黑衣人如同鬼魅般從宮牆上躍下，手持明晃晃的鋼刀，直撲轎子而來！冰冷的殺意瞬間將她籠罩！
完了！她腦中一片空白，死亡的恐懼攫住了心臟。太后？司玄的仇家？還是……那些覬覦她身上“東西”的人？！
就在為首的黑衣人獰笑著揮刀劈向轎簾的剎那——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天而降！速度之快，帶起一陣凌厲的勁風！
“鐺！”
金鐵交鳴之聲刺耳欲聾！司玄手中的烏金長刀精準地架住了劈落的鋼刀，火星四濺！他高大的身影擋在破碎的轎子前，蟒袍在勁風中獵獵作響，周身散發著駭人的煞氣！
“找死！”司玄的聲音冰冷如九幽寒冰，手腕一翻，烏金長刀化作一片凌厲的刀光，瞬間將衝在最前的兩名黑衣人逼退！
刺客顯然沒料到司玄會突然出現，且身手如此恐怖，攻勢微微一滯。但隨即，他們眼中兇光更盛，分出兩人纏住司玄，另外三人則繞過戰團，再次撲向轎中的雲小桃！
司玄眼中戾氣暴漲！他身形如電，刀光如匹練般橫掃，瞬間將纏鬥的兩人逼開，同時反手一刀，直刺一名撲向轎子的刺客後心！那刺客慘叫一聲，撲倒在地。但另一名刺客的刀鋒，已堪堪劃破了轎簾！
千鈞一髮之際，司玄猛地回身，一把抓住雲小桃的手臂，將她從轎中狠狠拽出！動作粗暴，卻是在生死關頭唯一的生路！
“啊！”雲小桃被他拽得一個趔趄，整個人撲倒在他身前的地上，手臂被粗糙的地面擦得生疼。
司玄看也不看她，手中長刀舞得密不透風，將最後兩名刺客死死擋住。刀光劍影，殺氣縱橫！刺客的刀鋒數次貼著司玄的身體劃過，險象環生！
混亂中，雲小桃驚恐地抬頭，正看到司玄手腕翻轉，一刀格開斜劈而來的鋼刀。然而，就在這激烈的碰撞中——
“啪！”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斷裂聲響起！
雲小桃瞳孔驟縮！她眼睜睜看著，司玄手腕上那根與她同款、卻似乎更為陳舊堅韌的紅繩，在刀鋒帶起的勁氣震盪下，竟……應聲而斷！
斷裂的紅繩如同失去了生命的蛇，軟軟地從司玄的手腕滑落，飄向地面。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司玄的動作猛地一僵！他甚至無視了面前刺客再次揮來的致命一刀，那雙深不見底、永遠帶著冰冷算計和掌控一切的眼眸，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名為“驚駭”的情緒！那驚駭如此濃烈，甚至蓋過了他眼中翻騰的殺意！
他幾乎是本能地、失態地朝著雲小桃嘶吼出聲，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怒和一種雲小桃從未聽過的恐慌而變了調：
“快！系回去！這繩子不能斷——！”
話音未落——
“當——！當——！當——！”
遠處，皇城鐘樓的方向，毫無徵兆地傳來了三聲沉重、悠長、卻又透著無盡詭異與蒼涼的鐘鳴！
那鐘聲穿透混亂的打鬥聲，穿透雲小桃的耳膜，如同來自幽冥的嘆息，重重敲擊在每一個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