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密室紅繩
晨光熹微，卻驅不散雲小桃心頭的陰霾。手腕上的淤痕在微涼的空氣中隱隱作痛，提醒著她昨日在九千歲府邸遭遇的一切。她坐在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根褪色的紅繩，夢中浴血將軍瀕死的畫面和司玄那雙銳利如刀、飽含複雜情緒的眼睛，在她腦中反覆交織，攪得她心神不寧。
“雲姑娘，督主有請。”門外傳來尖細而冰冷的嗓音，像淬了冰的針，瞬間刺破了清晨的寧靜。兩個身著東廠番子服飾、面無表情的太監不知何時已立在院中，眼神漠然，姿態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雲小桃的心猛地一沉。這麼快？她以為昨日那場噩夢般的會面已是終結，卻沒想到司玄竟會再次召見。恐懼如藤蔓般纏繞上來，她強自鎮定，試圖推脫：“昨日畫像已呈送督主，民女……”
“督主吩咐，請姑娘即刻過府，有要事相詢。”為首的太監打斷她，語氣毫無波瀾，卻帶著無形的壓力，“事關聖旨，姑娘莫要耽擱。”
聖旨二字，如同沉重的枷鎖。雲小桃攥緊了衣袖下的手，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她別無選擇。
再次踏入九千歲府邸，那股沉滯壓抑的氣息比昨日更甚。引路的太監將她帶到一處偏廳，而非昨日的書房。廳內陳設清雅，燃著淡淡的檀香，卻絲毫無法緩解雲小桃緊繃的神經。她等了許久，茶水換了兩盞，指尖冰涼，司玄卻始終未曾露面。
日影西斜，天色漸暗。就在雲小桃坐立難安，幾乎耗盡所有耐心時，一個身著素淨青衣的侍女走了進來。她容貌清秀，舉止沉穩，眉眼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雲姑娘，奴婢青鸞。”侍女福了福身，聲音平靜無波，“督主臨時有緊急公務處理，一時無法脫身。府外宵禁將至，督主吩咐，請姑娘今夜暫宿府中廂房，明日再行問話。”
留宿？雲小桃心頭警鈴大作。這絕非尋常安排。她試圖婉拒：“多謝督主好意，只是民女家中尚有……”
“姑娘不必擔憂。”青鸞打斷她，語氣依舊恭敬，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督主已派人知會姑娘家中。宵禁森嚴，此刻出府，恐生事端。廂房已備好，請隨奴婢來。”
青鸞的目光在她臉上輕輕掠過，隨即垂下眼簾，轉身引路。那目光平靜得過分，雲小桃卻感到一絲莫名的寒意。她別無他法，只能硬著頭皮跟上。
廂房位於府邸西側一處僻靜的院落，陳設簡單卻整潔。青鸞將她引入房內，放下手中提著的食盒：“姑娘請用晚膳。若無事吩咐，奴婢便告退了。”她動作利落地布好碗筷，隨即退至門邊，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雲小桃放在桌邊的茶杯。
雲小桃心中疑竇叢生，卻只能點頭：“有勞青鸞姑娘。”
房門輕輕合攏。雲小桃緊繃的神經並未放鬆。司玄的刻意迴避，強留她過夜，還有青鸞那看似平靜卻暗藏審視的眼神……這一切都透著說不出的詭異。她毫無食慾，只覺這間看似舒適的廂房如同一個精緻的牢籠。
夜色漸濃，府邸陷入一片死寂。雲小桃躺在床上，毫無睡意。白日裡司玄的暴戾、夢境的慘烈、此刻身陷囹圄的處境，種種思緒紛亂如麻。她下意識地摸向頸間——那裡常年貼身佩戴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佩，是母親留下的唯一念想。指尖觸及之處，卻是一片空蕩！
雲小桃猛地坐起，心瞬間沉入谷底。玉佩不見了！她慌亂地摸索全身，又掀開被褥仔細翻找，依舊不見蹤影。白日裡她心神不寧，竟不知何時丟失了這視若珍寶之物。是在司玄的書房掙扎時？還是被帶來廂房的路上？恐懼夾雜著巨大的失落感攫住了她，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
不行，必須找回來！哪怕只有一絲希望。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玉佩對她意義重大，絕不能就此失去。這府邸雖大，但白日裡她只去過書房和這廂房。書房……司玄的書房！白日裡手腕被抓住時，她曾劇烈掙扎，玉佩極有可能在拉扯中掉落。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腦中成形。夜深人靜，正是探查的好時機。她屏息凝神，側耳傾聽門外，確認再無動靜後，才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門。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蔽，廊下只有幾盞昏黃的風燈搖曳，投下幢幢鬼影。她憑著模糊的記憶，朝著白日裡書房的方向摸索而去。
府邸的守衛似乎都集中在更重要的區域，西側迴廊異常安靜。雲小桃的心跳如擂鼓，每一步都踩在緊繃的弦上。終於，她看到了那扇熟悉的紫檀木門。書房內一片漆黑，寂靜無聲。
她試著輕輕推了推門，紋絲不動。目光掃過門邊，她注意到靠近地面的位置，一塊地磚的邊緣似乎有極細微的磨損痕跡，顏色也略深於周圍。鬼使神差地，她蹲下身，用指尖試探著按向那塊磚。
“咔噠”一聲極輕微的機括聲響。
雲小桃驚得差點叫出聲，連忙捂住嘴。只見旁邊一塊看似嚴絲合縫的牆板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進入的狹窄入口，裡面透出微弱的光線。
暗室！
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她猶豫片刻，對玉佩的執念壓倒了恐懼。她側身擠了進去。
暗室不大，僅有一張條案，案上放著一盞長明不熄的青銅油燈。昏黃的光線下，條案正中，赫然放著一個烏木匣子。匣子沒有上鎖，蓋子虛掩著。
雲小桃顫抖著手，輕輕掀開蓋子。
匣內鋪著深色的絲絨，上面整齊地擺放著數十根紅繩。每一根都色澤暗淡，顯然年代久遠，但繩結的樣式卻清晰可辨——與她腕間那枚，與畫像中那些閨秀所繫的，一模一樣！這些紅繩靜靜躺在匣中，像凝固的血液，散發著陳舊而詭異的氣息。她甚至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混合著塵土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腥味。
這……就是司玄如此在意紅繩的原因？他收集這些做甚麼？這些紅繩的主人，又都去了哪裡？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讓她渾身發冷。
就在這時，暗室外隱約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雲小桃悚然一驚，慌忙合上匣蓋，吹熄油燈，迅速退出暗室，按下機關。牆板無聲合攏，她剛閃身躲進書房厚重的帷幕之後，書房的門便被輕輕推開。
一道纖細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藉著窗外透入的微光，雲小桃認出那是青鸞！她手中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的，赫然是雲小桃在廂房中用過的那個茶盞！
青鸞腳步輕捷，徑直走到書案前，並未點燈。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個茶盞放在案上，又從袖中取出一個極小的、類似瓷瓶的東西，對著杯口輕輕傾倒了幾下，似乎在收集杯壁上殘留的水漬或……唾液？做完這一切，她將瓷瓶仔細收好，端起托盤，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雲小桃躲在帷幕後，渾身冰涼，連呼吸都幾乎停滯。青鸞在收集她用過的茶盞？為甚麼？這詭異的舉動比發現那一匣子紅繩更讓她毛骨悚然。這府邸裡，到底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她不敢久留，趁著夜色，倉皇逃離書房，一路心驚膽戰地摸回廂房。躺在床上，她蜷縮成一團，只覺得這看似華貴的府邸，處處透著令人窒息的陰森。紅繩匣子、丟失的玉佩、收集茶盞的青鸞……這些碎片在她腦中瘋狂旋轉，卻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答案。
天剛矇矇亮，一夜未眠的雲小桃便起身，只想儘快離開這個鬼地方。她剛推開房門，便見一個鬚髮皆白、面容和善的老者正佝僂著腰，在廊下慢悠悠地修剪著幾盆花草。老者見她出來，停下手中的活計，渾濁的眼睛看向她，露出一個近乎慈祥的笑容。
“姑娘昨夜睡得可好？”老管家的聲音沙啞而緩慢。
雲小桃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尚可，多謝老丈掛心。”
老管家點點頭，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她依舊戴著紅繩的手腕，又低頭侍弄起花草，彷彿自言自語般低聲道：“這府裡的花草啊，年年開，年年謝，人來人往，見得多了……姑娘手上這紅繩，結得倒是精巧，看著眼熟。”
雲小桃心頭一跳，強作鎮定：“老丈見過？”
老管家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用剪刀輕輕剪去一截枯枝，慢悠悠地道：“老奴在這府裡伺候了大半輩子，見過的紅繩……可比這修剪掉的枯枝還要多喲。”他頓了頓，抬起渾濁的眼，看向庭院深處某個方向，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歲月沉澱的滄桑，“那些紅繩啊，都曾系過新嫁娘的手腕，圖個吉利……可惜，繫上了，未必就能得個好結果。”
他輕輕嘆了口氣，不再言語，繼續專注於手中的花枝。
雲小桃僵在原地，如遭雷擊。老管家看似無心的話語，卻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瞬間捅開了她心中那扇被無數謎團封鎖的門！那些匣子裡的紅繩……都曾系過新娘的手腕？司玄收集這些舊紅繩做甚麼？那些系過紅繩的新娘……她們又去了哪裡？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讓她在這微涼的清晨，遍體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