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紅娘驚魂
雨點敲打著窗欞,聲音沉悶而急促,像是無數只冰冷的手指在叩擊著這間狹小的書房。燭火在穿堂風裡搖曳,將伏案的身影拉長又縮短,映在堆滿卷軸的牆壁上,顯得格外單薄。雲小桃擱下筆,指尖沾了些墨跡,她無意識地搓了搓,目光卻落在桌角那捲明黃色的錦帛上——那道剛剛送達、還帶著溼冷水汽的聖旨。
為九千歲司玄說媒。
這幾個字像淬了冰的針,扎得她心頭一縮。司玄,權傾朝野的九千歲,東廠督主,一個名字就能讓小兒止啼的煞星。傳聞他性情陰鷙,手段酷烈,府邸深處藏著無數秘密,進去的女子……少有善終。如今,這燙手的山芋竟落到了她這個小小的民間紅娘手裡。聖旨上輕飄飄一句“務必盡心”,字字重逾千斤。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滯澀,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移到手邊厚厚一摞閨秀畫像上。這是她連日來蒐集整理的京城適齡貴女名錄,每一個,都可能成為送入那龍潭虎xue的犧牲品。燭光下,她纖細的手指劃過一幅幅精心描繪的仕女圖,記錄著家世、性情、才藝……直到指尖在一份不起眼的備註上頓住。
“林侍郎之女,林婉,左腕常系一紅繩,結法獨特……”
紅繩?
雲小桃心頭莫名一跳,指尖下意識地撫上自己右手腕間。那裡,也繫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繩,打著一個她從小就會、卻不知從何學來的複雜繩結。她搖搖頭,試圖驅散這突如其來的聯想,繼續翻看。
下一張,“兵部尚書侄女,趙明玉,喜佩紅繩手鍊,結式罕見……”
再下一張,“太常寺少卿之妹,孫靜姝,幼時體弱,高僧贈紅繩護身,結法……”
雲小桃翻閱的速度越來越快,呼吸也漸漸急促起來。一張,兩張,三張……她飛快地瀏覽著那些備註,冷汗悄然浸溼了鬢角。不是所有畫像都有備註,但那些被特別提及的閨秀,無一例外,都有一條紅繩!或繫於腕,或綴於衣,而那繩結的描述,竟與她腕間那枚古老而獨特的繩結,驚人地相似!
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瞬間席捲全身。她猛地合上卷宗,彷彿那紙張會燙手。燭火在她驟然抬起的眼眸中跳躍,映出深重的驚疑。這絕非巧合!這些閨秀……她們的紅繩,和自己腕上的,究竟有甚麼關聯?為何偏偏是她們?
窗外雨聲更大了,如同擂鼓,敲得人心慌意亂。
翌日,天色依舊陰沉。雲小桃抱著那摞精心篩選後仍覺燙手的畫像,踏入了九千歲府邸。空氣裡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滯,雕樑畫棟掩不住森森寒意。引路的太監面無表情,腳步輕得像貓,穿過重重回廊,最終停在一扇厚重的紫檀木門前。
“督主,人帶到了。”太監尖細的嗓音在空曠的廊下顯得格外刺耳。
門無聲地滑開。一股混合著沉水香和淡淡血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雲小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小心翼翼地踏入書房。
光線有些昏暗。一個身著玄色蟒袍的身影背對著她,立於巨大的窗前,負手而立。窗外是連綿的雨幕,將他挺拔卻透著孤絕的背影襯得如同蟄伏的猛獸。僅僅是背影,那無形的威壓已讓雲小桃幾乎喘不過氣。
“民女雲小桃,奉旨……為督主遴選良配。”她竭力穩住聲線,將懷中畫像恭敬地呈上,手臂卻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窗前的背影緩緩轉過身。
司玄。
他的面容比傳聞中更顯年輕,卻也更顯冷峻。膚色是久不見天日的蒼白,五官輪廓深邃如刀削斧鑿,一雙狹長的鳳眸微微上挑,眸光深不見底,彷彿蘊著萬年寒潭。他並未看那些畫像,目光如實質般落在雲小桃身上,帶著審視,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雲小桃只覺得那目光像冰冷的蛇,纏繞上她的脖頸。她屏住呼吸,幾乎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司玄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最終,落在了她因緊張而微微抬起的手腕上。
那根褪色的紅繩,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醒目。
剎那間,司玄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冰冷的審視,而是驟然爆發的、近乎兇狠的銳利!他身形一晃,快如鬼魅,雲小桃甚至沒看清他的動作,手腕已被一隻冰冷如鐵鉗般的手死死扣住!
“啊!”劇痛傳來,雲小桃忍不住痛撥出聲。
司玄的力道大得驚人,幾乎要捏碎她的腕骨。他死死盯著她腕間那枚古樸的繩結,眼神銳利得能穿透皮肉。書房內空氣彷彿凝固了,沉水香的氣味被一種更危險的氣息取代。
“這紅繩……”司玄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壓抑的、近乎暴戾的急切,“哪來的?!”
他的手指用力,指節泛白,雲小桃腕間的紅繩被勒緊,幾乎要嵌進皮肉裡。她痛得眼前發黑,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只能徒勞地掙扎,語無倫次:“不……不知道……從小……從小就有……”
司玄死死盯著那繩結,彷彿要從中看出甚麼驚天秘密。他眼底翻湧著雲小桃完全看不懂的複雜情緒——震驚、狂怒、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深埋的痛楚?那眼神太過駭人,雲小桃只覺得血液都要凍結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漫長如年。司玄猛地鬆開了手。
雲小桃踉蹌著後退一步,捂住劇痛的手腕,驚魂未定地喘息著,腕間那圈紅痕觸目驚心。
司玄已轉過身去,重新面向窗外,只留下一個冷硬如石的背影。方才那瞬間的失控彷彿從未發生,書房內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窗外淅瀝的雨聲。
“畫像放下。”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冰冷,毫無波瀾,“你可以走了。”
雲小桃如蒙大赦,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座令人窒息的書房。直到走出府邸大門,被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她才找回一絲真實感。手腕上的劇痛和那冰冷的觸感依舊清晰,司玄那雙盯著紅繩、彷彿要噬人的眼睛,更是深深烙印在她腦海裡。
當夜,雲小桃在簡陋的家中輾轉難眠。手腕的疼痛提醒著白日那驚魂一幕,司玄陰鷙的面容和那根詭異的紅繩在她腦中反覆糾纏。窗外雨聲漸歇,月光透過窗紙,灑下一片朦朧的清輝。
疲憊終於壓倒了驚懼,她沉沉睡去。
夢境,卻比現實更為洶湧。
不再是熟悉的閨房,眼前是鋪天蓋地的血色殘陽,映照著斷壁殘垣。狂風捲起沙塵,帶著濃重的鐵鏽味和……血腥氣。震耳欲聾的喊殺聲、金鐵交鳴聲、戰馬嘶鳴聲混雜在一起,衝擊著她的耳膜。
她發現自己站在一處高坡上,腳下是慘烈廝殺的戰場。屍橫遍野,旌旗破碎。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戰場中央吸引——那裡,一個高大的身影正浴血奮戰。他身披殘破的玄色重甲,甲片上佈滿刀痕箭孔,已被鮮血浸透,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他自己的。他手中一柄長槍舞動如龍,每一次揮出都帶起一片血雨,槍尖所指,敵軍紛紛潰退。他像一尊不屈的戰神,獨自支撐著搖搖欲墜的陣線。
可他的動作終究慢了下來,重創之下,他單膝跪地,以槍拄地,才勉強支撐住身體。頭盔早已不知去向,露出一張沾滿血汙卻依舊稜角分明的臉。汗水、血水混合著塵土,從他緊抿的唇角和堅毅的下頜滑落。
就在這時,一支淬毒的冷箭,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從混亂的戰場角落,無聲無息地射向他的後心!
雲小桃的心猛地揪緊,想要呼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眼睜睜看著那支箭,帶著死亡的寒光,射向那個浴血的身影……
“不——!”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大口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單薄的寢衣。窗外,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晨曦微露。
手腕上,白日被司玄捏出的淤痕隱隱作痛。而夢中那浴血將軍瀕死的一幕,那支淬毒的冷箭,還有那張沾滿血汙卻莫名讓她感到一絲熟悉的臉……清晰得如同親歷。
她下意識地摸向腕間的紅繩,指尖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