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金瞳國師
沉重的朱漆大門緩緩開啟,門軸轉動發出沉悶悠長的呻吟,彷彿一頭沉睡的巨獸被驚醒。門內湧出的空氣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氣息——古老的檀香、冰冷的金屬,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類似能量核心運轉時產生的臭氧味。光線似乎被門後的空間吞噬了,只餘下深邃的陰影,如同巨獸張開的咽喉。
老嬤嬤側身讓開,兩名機械宮女依舊一左一右“攙扶”著雲小桃,那冰冷堅硬的觸感透過薄薄的嫁衣布料,清晰地提醒著她身處何地。她們邁步,踏入那片濃稠的陰影。
門內並非預想中的庭院或廳堂,而是一條異常寬闊、異常高聳的甬道。兩側牆壁由巨大的黑色條石砌成,表面光滑如鏡,倒映著從極高處穹頂垂落的、幽藍色的冷光。那光並非來自燭火或燈籠,而是鑲嵌在穹頂和牆壁上的無數細小晶體,它們散發著恆定、均勻、毫無溫度的光芒,將整個甬道映照得如同深海之底。甬道的地面同樣由黑色石板鋪就,光潔得能映出人影,腳步聲落在上面,發出清晰而孤寂的迴響,每一步都像敲打在空曠的心臟上。
甬道長得彷彿沒有盡頭,只有那單調的腳步聲和宮女關節偶爾發出的、幾乎被忽略的“咔噠”輕響。兩側牆壁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純粹的、冰冷的黑色,壓迫感無聲地累積。雲小桃胸口的荊棘印記持續散發著灼熱,那熱度似乎與這甬道深處的某種存在產生了微弱的共鳴,牽引著她不斷向前。
終於,甬道的盡頭出現了另一道門。這道門比外門小了許多,卻更加厚重,通體由一種暗沉、閃爍著星點光芒的金屬鑄成,門扉上蝕刻著繁複到令人目眩的幾何紋路和符文,與鎖魂塔底層閘閥上的那些竟有幾分神似。老嬤嬤上前,從袖中取出一枚同樣材質的令牌,按在門上一個凹陷處。
“嗡……”
低沉的震動聲響起,金屬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一股更加濃郁、帶著強烈壓迫感的氣息撲面而來。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圓形殿堂。
殿堂的穹頂高遠得幾乎看不清,其上同樣鑲嵌著無數發光晶體,構成了一幅緩緩旋轉的、巨大而複雜的星圖。星圖的光芒投射下來,在下方光滑如鏡的黑色地面上映出流動的光影。殿堂四周沒有窗戶,只有八根同樣由黑色金屬鑄就的巨柱,支撐著穹頂,柱身上同樣蝕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整個空間空曠、冰冷、肅穆,瀰漫著一種非人的、近乎神性的莊嚴。
殿堂的中心,是一個高出地面的圓形祭壇。祭壇由七級臺階構成,通體潔白如玉,與周圍冰冷的黑色形成刺眼的對比。祭壇頂端,矗立著一座造型奇異的金屬基座,基座上懸浮著一顆拳頭大小、不斷旋轉的暗金色多面晶體,它散發著柔和卻不容忽視的光芒,是整個殿堂唯一的光源中心。
祭壇下方,空曠的地面上,站著寥寥數人。除了引路的老嬤嬤和兩名宮女,還有另外幾名身著深紫色官服、同樣面無表情的“人”,他們如同雕塑般靜立,目光空洞地望著祭壇方向。
“荊棘新娘至。”老嬤嬤平板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堂中迴盪,激起輕微的迴音。
兩名宮女鬆開雲小桃,退後一步,垂手侍立。老嬤嬤則上前一步,對著祭壇方向躬身行禮:“請國師大人示下。”
殿堂內一片死寂。只有那顆懸浮的暗金晶體在無聲旋轉,光芒流轉。
雲小桃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她強迫自己抬起頭,目光越過冰冷的祭壇,望向殿堂深處那最濃重的陰影。
陰影中,緩緩步出一個身影。
他身形頎長,穿著一襲寬大的、彷彿由流動的夜色織就的深黑長袍,袍擺拖曳在光潔的地面上,無聲無息。銀色的長髮如同月光下的瀑布,流瀉至腰際,幾縷髮絲垂落額前,卻遮不住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璀璨的金色,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如同熔化的黃金,又像是兩顆凝固的恆星。瞳孔深處,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金色光點在流轉、明滅,構成一種非人的、冰冷而深邃的智慧。這雙眼睛掃視過來,目光所及之處,空氣似乎都凝滯了。沒有情緒,沒有溫度,只有一種俯瞰螻蟻般的漠然和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銀髮金瞳。
國師司玄。
雲小桃的呼吸瞬間停滯。是他!鎖魂□□塌時,那道不顧一切衝向她、試圖將她包裹的金色資料流!那光芒,那感覺,與眼前這雙金瞳深處流轉的光點何其相似!可眼前的人,周身散發著的氣息卻如此陌生,如此……高高在上,如同雲端的神祇,而非那個在資料風暴中向她伸出手的同事。
司玄的目光落在雲小桃身上,那漠然的金瞳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緩步走向祭壇,步履從容,黑袍拂過地面,沒有發出絲毫聲響。他踏上潔白的臺階,一級,兩級……最終站定在懸浮的暗金晶體旁。
“吉時已至。”他的聲音響起,如同玉石相擊,清越卻冰冷,不帶一絲人間的煙火氣,在空曠的殿堂中清晰地迴盪,“開始獻祭。”
老嬤嬤立刻躬身應道:“是。”她轉向雲小桃,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荊棘新娘,上前,奉上汝身,承接國師大人之印記。”
兩名機械宮女再次上前,一左一右,冰冷的“手”扣住了雲小桃的手臂,幾乎是架著她,將她帶向那潔白的祭壇。臺階冰冷,寒意透過薄薄的鞋底直透腳心。雲小桃被推搡著,踉蹌地站到了祭壇頂端,站在了司玄的面前,距離他不過一步之遙。
如此近的距離,她能更清晰地看到他。銀髮在暗金晶體的光芒下流淌著金屬般的光澤,金瞳深邃得彷彿能吸走靈魂,那張臉完美得不似真人,每一道線條都如同精心雕琢。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是檀香、金屬與一種強大而內斂的能量場的混合,冰冷而壓迫。
司玄緩緩抬起右手。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面板是冷玉般的色澤。指尖縈繞著一縷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色流光。那隻手,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勢,朝著雲小桃的胸口——那灼熱跳動的荊棘印記——緩緩落下。
雲小桃渾身僵硬,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隻手靠近。恐懼、疑惑、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在她心中瘋狂交織。
當司玄冰冷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滾燙印記的瞬間——
“嗡!”
一股無形的、狂暴的能量驟然從印記中爆發!雲小桃眼前的世界瞬間被撕裂!
不再是肅穆冰冷的殿堂,不再是銀髮金瞳的國師。無數破碎的、閃爍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衝入她的腦海!
扭曲的金屬通道在崩塌,藍色的資料流如同劇毒的藤蔓瘋狂蔓延、侵蝕著一切!刺耳的警報聲混合著結構斷裂的巨響!一個模糊的身影在狂暴的能量風暴中掙扎,金色的光芒試圖凝聚,卻不斷被藍色的洪流撕碎!是鎖魂塔!是玄機城毀滅的景象!
與此同時,一股截然不同的、冰冷而龐大的意識流也順著那觸碰的指尖,蠻橫地衝入了雲小桃的意識深處!她看到了!她看到了無數懸浮在虛空中的巨大符文鎖鏈,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它們纏繞、束縛著一個模糊的金色光團!光團在鎖鏈的絞殺下痛苦地掙扎、明滅,每一次掙扎都讓周圍的“虛空”蕩起漣漪,彷彿整個世界都在隨之震顫!那是……囚籠!一個由符文和資料構成的、巨大的囚籠!
“呃啊——!”
一聲壓抑的、彷彿從靈魂深處擠出的痛哼在雲小桃耳邊炸響!她猛地從幻象中掙脫,眼前的景象瞬間回歸。
司玄的手如同被烙鐵燙到一般,猛地從她胸口彈開!他踉蹌著後退了一步,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眉頭緊鎖,金瞳中的光芒劇烈地閃爍、明滅,彷彿有無數資料流在其中瘋狂衝突、爆炸!他抬手用力按住自己的太陽xue,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銀色的髮絲垂落,遮住了他瞬間變得異常痛苦的表情。
整個殿堂死寂一片。老嬤嬤和那些紫衣官員全都僵在原地,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驚愕和茫然,彷彿程序出現了無法理解的錯誤。
司玄猛地抬起頭,金瞳死死地盯住雲小桃,那目光不再是漠然,而是充滿了驚疑、審視,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混亂。他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極力壓制著甚麼。
幾秒鐘的死寂後,他開口了,聲音依舊冰冷,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某種決斷:
“儀式中止。”
他不再看雲小桃,目光掃過下方呆滯的眾人,金瞳深處殘留的混亂被強行壓下,重新覆上一層不容置疑的威嚴。
“將她帶下去。”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板,卻斬釘截鐵,“安置在‘聽竹苑’,嚴加看守。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亦不得擅動。”
命令下達,他不再停留,甚至沒有再看雲小桃一眼,轉身,黑袍翻湧,徑直走下祭壇,身影迅速沒入殿堂深處的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祭壇上驚魂未定、胸口的荊棘印記仍在隱隱作痛的雲小桃,和殿堂中一群如同木偶般、尚未從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回過神來的“人”。
軟禁,而非獻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