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資料殘影
聽竹苑的名字帶著幾分雅緻，但身處其中，雲小桃只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這院落與其說是居所，不如說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囚籠。幾竿青竹疏疏落落地立在角落，葉片在微風中發出沙沙輕響，卻驅不散那股無處不在的、屬於國師府的冰冷氣息。院牆極高，青灰色的磚石嚴絲合縫，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窺探。唯一通往外界的月洞門，此刻被兩名身著深紫勁裝、面無表情的侍衛把守著，他們的眼神空洞，如同兩尊沒有生命的石像。
她被安置在一間陳設簡單的廂房裡。一張硬板床，一張木桌，兩把椅子，一個半舊的衣櫃，便是全部家當。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黴味和灰塵的氣息，顯然久未有人居住。窗戶倒是開著，但窗外正對著的，是高聳院牆投下的濃重陰影，以及牆頭偶爾掠過的、屬於巡邏侍衛的冰冷甲冑反光。
雲小桃坐在冰冷的床沿，胸口的荊棘印記依舊殘留著灼痛感，每一次心跳都牽動著那片面板，提醒著她不久前祭壇上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司玄那雙劇烈閃爍的金瞳，他痛苦按著太陽xue的樣子，以及那聲壓抑的痛哼，反覆在她腦海中回放。更清晰的是那兩股截然不同的幻象——鎖魂□□塌的末日景象，和那被冰冷符文鎖鏈絞殺的金色光團。
“這個世界……到底是甚麼？”她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胸口的印記。指尖下的面板微微發燙，彷彿裡面封印著一團不滅的火焰。司玄的反應，殿堂裡那些如同提線木偶般的官員和宮女，還有這處處透著詭異和冰冷的國師府……一切都指向一個荒謬卻又無法忽視的可能性。
一陣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咔噠”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猛地抬頭，只見一名機械宮女正端著一個銅盆走進來。宮女的動作流暢卻帶著一種非人的精準，關節轉動時發出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它走到桌邊，放下銅盆，裡面是清水和一塊乾淨的布巾。做完這一切，它便退到門邊，垂手侍立，那雙鑲嵌在光滑面龐上的琉璃眼珠，毫無焦距地“望”著前方，進入了待機狀態。
雲小桃的目光掠過宮女毫無生氣的臉，最終落在了房間角落梳妝檯上的一面銅鏡上。那鏡子樣式古樸，邊緣雕刻著繁複的纏枝花紋，鏡面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顯然許久無人使用。在周圍一片死寂的灰暗中，這面銅鏡是唯一帶著點“人氣”的物件。
她站起身，走到梳妝檯前。銅鏡映出她蒼白的面容，身上那件刺目的紅嫁衣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詭異。她伸出手指，輕輕拂去鏡面上的灰塵。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鏡面時，胸口的印記猛地一跳，一股細微的電流感順著指尖竄了上來。
鏡面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雲小桃屏住呼吸，湊近了些。鏡中的影像開始模糊、晃動，如同訊號不良的螢幕。嫁衣的紅色褪去，她的面容也變得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快速閃過的、扭曲的線條和光點！
她心頭一震，下意識地抬手想要觸碰鏡面，指尖卻在離鏡面毫厘之處停住。她不敢驚動門口那個看似休眠的機械宮女。
鏡中的異變並未停止。那些扭曲的線條漸漸穩定、清晰，竟化作一串串她無比熟悉的字元——由“0”和“1”組成的二進位制程式碼！它們如同流水般在鏡面上快速滾動、閃爍、重組，速度快得幾乎無法捕捉。但云小桃的眼睛死死盯著鏡面，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
“錯誤……日誌……節點……冗餘……校驗失敗……”她艱難地辨認著那些稍縱即逝的片段。這些詞彙，這些結構，分明是玄機城核心資料庫裡常見的系統日誌格式！它們怎麼會出現在一面古鏡裡？
就在她試圖看清更多時，鏡中的程式碼流猛地一滯，畫面劇烈扭曲！一個模糊的影像在破碎的程式碼中一閃而過——是司玄！但鏡中的他，銀髮凌亂，金瞳中充滿了痛苦和掙扎，無數閃爍著冰冷光芒的資料鎖鏈如同毒蛇般纏繞著他的身體，將他死死束縛！那景象，與她意識中看到的符文囚籠幻象瞬間重疊！
雲小桃倒吸一口涼氣，心臟狂跳。鏡中的畫面只持續了不到一秒，便再次被翻滾的亂碼取代。但緊接著，在亂碼的間隙，一個清晰的、由三個菱形巢狀組成的三角徽記圖案，在鏡面中心一閃而逝！
天機閣的標誌！
雲小桃猛地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椅子上，發出“哐當”一聲輕響。門口侍立的機械宮女毫無反應，依舊保持著待機的姿態。
她扶著椅背，指尖冰涼，後背卻滲出了一層冷汗。銅鏡恢復了原狀，映出她驚魂未定的臉和身後簡陋的房間。但剛才看到的一切，已在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二進位制程式碼，系統日誌，司玄被資料鎖鏈束縛的痛苦影像，還有天機閣的標誌……這面銅鏡，根本不是甚麼梳妝鏡！它像是一個破損的顯示器，在間歇性地洩露著這個世界的底層資訊！
她緩緩坐回梳妝檯前，目光死死鎖住那面看似尋常的銅鏡。胸口的荊棘印記灼熱依舊，彷彿在與鏡中殘留的某種力量共鳴。一個冰冷而清晰的念頭，如同破冰的利刃，刺穿了所有的迷霧和僥倖：
這個世界，這個有著巍峨宮殿、森嚴等級、詭異國師的古境王朝，其根基，很可能是一堆冰冷的資料程式碼編織而成的巨大謊言。而這座國師府，極有可能就是維持這個謊言運轉的——核心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