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離別之吻
月光如一層流動的銀紗,溫柔地覆蓋著依偎的兩人。雲小桃靠在司玄堅實的肩膀上,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的龍涎香與淡淡的草木氣息。她閉著眼,感受著他胸腔裡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彷彿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錨點。亭外,桃花瓣無聲飄落,墜入幽暗的湖面,漾開細小的漣漪,轉瞬即逝,如同她在這個世界所剩無幾的時間。
【警告:滯留倒計時——。強制脫離程序準備啟動。】系統冰冷的提示音在她腦海中突兀地響起,像一根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她強撐的平靜裡。
她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司玄立刻察覺到了。他微微側過頭,下頜輕輕蹭過她的發頂,聲音低沉得幾乎融入夜色:“冷?”
“不冷。”雲小桃搖頭,更緊地往他懷裡縮了縮,試圖汲取更多屬於他的溫度。她能感覺到,自己藏在外袍下的手臂,那層透明的虛影正緩慢而堅定地向上蔓延,如同被無形橡皮擦去的痕跡,一點點吞噬著手肘的輪廓。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正從身體內部彌散開來,與司玄懷抱的溫暖形成殘酷的對比。
司玄沒有再問,只是環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他沉默地望著亭外那片倒映著星月的湖水,熔金色的眼瞳深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恐慌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執拗。這幾日,他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蒐羅了所有能蒐羅的“高人”,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一點點變得透明,變得虛幻。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比蝕骨之咒帶來的痛苦更甚百倍。
時間在靜謐中無聲流淌,每一秒都像是沙漏裡即將流盡的沙礫。
雲小桃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視野邊緣開始泛起模糊的白光。她知道,時間到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抬起頭,看向司玄。月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俊美,卻也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司玄。”她輕聲喚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司玄立刻低頭看她,熔金色的眼眸專注地鎖住她的臉,裡面清晰地映出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
雲小桃努力彎起嘴角,想給他最後一個笑容。她抬起那隻尚未完全透明的手,顫抖著撫上他的臉頰。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真實得讓她心碎。
“別怕。”她看著他眼中瞬間放大的恐慌,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我不會……真的消失。”
司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猛地抓住她撫在自己臉上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脆弱的指骨。他死死盯著她,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粗重的喘息洩露著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司玄,你聽我說。”雲小桃強迫自己迎上他幾乎要將她吞噬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們……會在下一個世界重逢。”
“下一個……世界?”司玄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難以置信的茫然和更深的恐懼,“甚麼意思?雲小桃!你到底在說甚麼胡話?!”他猛地搖晃她的肩膀,試圖從她眼中找到一絲玩笑的痕跡,卻只看到一片決絕的溫柔。
就在這時,雲小桃的身體猛地一顫。她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無法抗拒的抽離感從四肢百骸傳來,彷彿靈魂正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強行拽出軀殼。她低頭看去,那隻被司玄緊握的手,從指尖開始,迅速化作點點細碎的、閃爍著微光的塵埃,如同被風吹散的流螢,無聲無息地消散在空氣中!
“不——!”司玄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熔金色的眼瞳瞬間收縮成冰冷的豎線!他瘋了一般伸出另一隻手,徒勞地抓向那些消散的光點,卻只抓到一片虛無。他眼睜睜看著那消散的痕跡沿著她的手腕、小臂急速向上蔓延!
“等我……司玄……”雲小桃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聲音已經微弱得如同耳語。她看著他那張因極度恐慌和絕望而扭曲的俊臉,看著他眼中幾乎要溢位來的、濃稠的悲傷,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在身體徹底化為光點消散的前一瞬,她傾盡所有勇氣,猛地向前一湊。
一個冰涼而柔軟的吻,帶著訣別的意味,輕輕印在了司玄因驚駭而微張的唇上。
那觸感輕得像一片雪花,轉瞬即逝。
司玄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唇上殘留的、那一點微弱的涼意,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雲小桃——!!!”
他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咆哮,猛地向前撲去,雙手瘋狂地抓向那最後一片尚未消散的光影!他的動作快如閃電,帶著不顧一切的癲狂,五指甚至因為過於用力而瞬間覆蓋上一層黑色的獸毛,指尖彈出鋒利的鉤爪!
然而,他終究只抓住了一片虛無的空氣。
最後一點微光在他掌心徹底熄滅,如同燃盡的燭火。
月光依舊清冷地灑在空蕩蕩的觀景亭裡,只有幾片桃花瓣悠悠飄落,落在冰冷的石凳上。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她的氣息。
司玄保持著向前撲抓的姿勢,僵立在原地。他微微低著頭,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濃重而孤寂的影子。方才因狂怒和恐慌而獸化的特徵迅速褪去,利爪縮回,獸毛消失,重新變回修長的人類手指。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
然後,他攤開了緊握的掌心。
掌心空空如也。
不,並非完全空蕩。
一枚小小的、溫潤的物件,正靜靜地躺在他的掌紋之中。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玉墜,不過拇指指甲蓋大小。玉質細膩,在月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玉墜的形狀,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花瓣的紋理清晰可見,栩栩如生,彷彿還帶著春日枝頭的露水氣息。
司玄死死地盯著掌心這枚突如其來的玉墜,熔金色的眼眸裡,翻湧的驚濤駭浪漸漸平息,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的寒潭。那寒潭深處,有甚麼東西徹底碎裂了,又有甚麼東西,在絕望的灰燼裡,重新凝聚成一種更加冰冷、更加執拗的火焰。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收攏五指,將那枚帶著她最後一絲氣息的桃花玉墜,緊緊、緊緊地攥在了掌心。
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亭外,夜風吹過桃林,捲起漫天殘紅,簌簌而落,如同下了一場無聲的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