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絕地反擊
刺骨的寒意並非來自記憶中的冰湖,而是現實裡偏廳地磚的冰冷,以及司玄那雙毫無溫度的金色眼眸。雲小桃的意識被猛地從那段令人心膽俱裂的童年記憶裡拽回,身體還殘留著目睹幼年司玄墜入冰窟時那種撕心裂肺的憤怒與絕望。她重重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依舊跌坐在冰冷的地上,膝蓋的鈍痛提醒著她現實的殘酷。李總管那張諂媚又陰狠的臉就在眼前,侍衛們冷酷的手掌還殘留著扭傷她胳膊的力道。而司玄,那個剛剛在她“眼前”差點被謀殺的孩子,如今正高高在上地坐著,用看螻蟻般的眼神,看著她被推入另一個精心設計的冰窟。
憤怒。一種前所未有的、幾乎要焚燬理智的憤怒,如同岩漿般在她血管裡奔湧。這憤怒不僅是為了自己遭受的汙衊和即將面臨的酷刑,更是為了那個在冰水中絕望掙扎、無人伸出援手的小小身影!管家那虛偽的笑容、僕役猙獰的推搡、岸邊冷漠的注視……與眼前李總管的嘴臉、侍衛的粗暴、司玄的漠然,何其相似!
這根本不是甚麼巧合!這是司玄身邊根深蒂固的毒瘤!是當年未能得逞的謀殺者,換了一種方式,在清除他身邊任何可能動搖他們掌控的人!而她雲小桃,這個來歷不明、被司玄帶回卻又被他猜忌疏離的存在,就是他們選中的下一個犧牲品!
“殿下!”李總管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證據確鑿,此女無可辯駁。按律,當處以杖斃之刑,以儆效尤!請殿下下令!”他微微躬身,眼角餘光卻瞥向雲小桃,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和殘忍。
杖斃。這兩個字像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雲小桃的耳膜。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刻般真實、冰冷地籠罩下來。她甚至能想象到沉重的刑杖落在身上的悶響,骨頭碎裂的劇痛,鮮血噴濺的溫熱……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心臟,讓她幾乎窒息。
然而,那剛剛目睹的、冰湖中絕望的金色眼眸,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恐懼的陰霾。不能死!她絕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在這裡!不是為了甚麼任務,不是為了那個該死的系統,而是為了那個在冰水中掙扎的孩子,為了這徹頭徹尾的、令人髮指的陷害!
一股奇異的力量從心底最深處湧起,支撐著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她猛地抬起頭,不再去看司玄那張冷漠的臉,而是死死盯住李總管,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壓抑而微微顫抖,卻異常清晰:“李總管,你說人贓並獲?”
李總管一愣,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已經嚇破膽的“細作”還敢開口,他冷哼一聲:“自然!玉盒從你床下搜出,眾目睽睽,你還想抵賴不成?”
“好一個眾目睽睽!”雲小桃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尖銳,“那我問你,這玉盒既是御賜珍寶,存放於王爺書房重地,我一個被囚禁在聽竹苑、連院門都出不去的人,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潛入書房,盜取此物的?難道王府的守衛都是擺設?還是說……”她目光如刀,掃過那兩個押著她的侍衛,“有人監守自盜,故意栽贓?”
“放肆!”李總管臉色一變,厲聲呵斥,“死到臨頭還敢攀誣!定是你用了甚麼妖法邪術!”
“妖法邪術?”雲小桃扯出一個冰冷的、帶著濃濃譏諷的笑容,“李總管倒是會推脫。那我再問你,你說裡面的‘南海夜明珠’不見了,是被我藏匿。那我藏在哪裡?聽竹苑巴掌大的地方,被你們掘地三尺翻了個遍,可曾找到那顆價值連城的珠子?還是說,那珠子根本就沒丟,或者……從一開始就沒放進這盒子裡?”
李總管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強自鎮定:“盒子在你處找到時便是空的!定是你早已將珠子轉移藏匿!”
“轉移?我連聽竹苑都出不去,如何轉移?”雲小桃步步緊逼,語速越來越快,“李總管,你口口聲聲說我盜寶,卻連最基本的作案過程都漏洞百出!這玉盒出現在我床下,只能證明有人將它放了進去,不能證明是我偷的!而那個放盒子的人,才是真正的竊賊!或者說,是栽贓陷害的主謀!”
她的話擲地有聲,條理清晰,瞬間讓偏廳內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侍衛們面面相覷,連李總管臉上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他下意識地看向上首的司玄。
司玄依舊端坐著,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墨玉扳指,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那雙熔金色的眼眸,不再像之前那樣純粹的漠然,而是微微眯起,如同鎖定獵物的猛獸,帶著一絲審視和……不易察覺的興味。他似乎終於對這個“細作”的垂死掙扎,提起了一點興趣。
李總管被司玄這無聲的注視看得心頭一凜,知道不能再讓雲小桃繼續說下去。他猛地一揮手,厲聲道:“強詞奪理!妖言惑眾!殿下,此女巧舌如簧,意圖擾亂視聽,拖延時間!請殿下速速下令,將此女拖下去杖斃,以正視聽!”
“急甚麼?”司玄終於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種清越的、聽不出情緒的調子,目光卻落在雲小桃身上,“她不是要自證清白麼?本王倒想聽聽,她還有甚麼高論。”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雲小桃,“說下去。”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像是一根救命稻草。雲小桃深吸一口氣,壓下狂跳的心臟和翻湧的怒火。她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
“殿下明鑑。”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恢復了平穩,“李總管指控我盜取玉盒和夜明珠,卻無法解釋我是如何突破重重守衛進入書房,也無法解釋夜明珠的下落。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其次,”她目光銳利地看向那個從她床下“搜”出玉盒的侍衛,“這位侍衛大哥聲稱親眼所見玉盒在我床下。那麼請問,你是何時、何地、在何種情形下‘親眼所見’的?是在我盜取之後藏匿時?還是在……你親手將它放進去的時候?”
那侍衛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眼神慌亂地看向李總管。
“你……你血口噴人!”他色厲內荏地吼道。
“是不是血口噴人,一試便知。”雲小桃不再看他,轉而看向司玄,“殿下,民女有一法,或可證明此玉盒究竟是何人經手。”
司玄眉梢微挑:“哦?何法?”
“請殿下命人取一小碟清水,再取一些極細的、未曾沾染油汙的草木灰燼。”雲小桃清晰地說道。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利用古代現有材料進行最基礎“指紋”顯影的方法。油脂接觸光滑表面會留下痕跡,而細膩的草木灰燼可以吸附油脂,形成肉眼可見的輪廓。雖然粗糙,但在這個時代,或許足夠形成衝擊。
司玄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探究。他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敲擊了一下扶手。
“照她說的做。”
很快,一個侍女戰戰兢兢地端來一小碟清水和一碟研磨得極細的、雪白的香爐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雲小桃身上。李總管臉色陰沉,眼神閃爍不定。那個侍衛更是額頭冒汗,身體微微發抖。
雲小桃在眾目睽睽之下,用指尖沾了點清水,然後極其小心地撚起一小撮香灰,均勻地、輕輕地灑在玉盒光滑的內壁上——尤其是盒蓋內側和底部這些容易留下觸碰痕跡的地方。
時間彷彿凝固了。偏廳裡靜得落針可聞,只有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香灰如同細雪般覆蓋在白玉內壁上。片刻之後,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在盒蓋內側靠近邊緣的位置,幾個模糊但清晰可辨的指印輪廓,在細膩的香灰下漸漸顯現出來!那指印粗大,紋路模糊,顯然是成年男子的手印。而在盒子底部,則留下了一片更模糊、像是被甚麼東西蹭過的痕跡。
雲小桃的心跳如擂鼓,她強壓住激動,指著那些痕跡,朗聲道:“殿下請看!這玉盒內壁留下的指印,粗大有力,絕非民女這等女子所能留下!而底部這片痕跡,更像是有人用布包裹著盒子放入時蹭到的!這足以證明,此玉盒是被人戴著手套或用布包裹後,放入民女床下的!絕非民女親手盜取藏匿!”
她猛地轉身,目光如電,直刺那個臉色慘白的侍衛:“這位侍衛大哥,你敢不敢讓大家看看你的手?看看你的手指大小、紋路,是否與這盒蓋上的指印相符?!”
“我……我……”那侍衛徹底慌了神,下意識地將雙手藏到身後,眼神驚恐地看向李總管。
李總管臉色鐵青,厲聲道:“一派胡言!甚麼指印痕跡!定是你這妖女施了甚麼障眼法!殿下,莫要被她迷惑……”
“夠了。”司玄淡淡地打斷了他。
他不知何時已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緩步走到雲小桃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也看著那個玉盒內壁在香灰下顯現的痕跡。他的目光在那幾個粗大的指印上停留了片刻,又掃過那個瑟瑟發抖的侍衛,最後落在李總管那張強作鎮定卻難掩慌亂的老臉上。
那雙熔金色的眼眸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翻湧,冰冷、銳利,帶著洞悉一切的寒意。
“李德福,”司玄的聲音不高,卻如同冰珠砸落玉盤,清晰得讓李總管渾身一顫,“這玉盒,當真是從她床下搜出的?”
“殿……殿下……”李總管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千真萬確!侍衛們都可以作證……”
“本王問的是你。”司玄的聲音更冷了一分。
李總管匍匐在地,身體抖如篩糠,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司玄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雲小桃身上。此刻的她,雖然依舊狼狽地跌坐在地,臉色蒼白,髮髻散亂,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燃燒著不屈的火焰和剛剛洗刷冤屈的銳氣。她不再像之前那樣絕望哀求,而是挺直了脊背,毫不畏懼地迎視著他。
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飛快地掠過司玄的眼底。有審視,有探究,有意外,甚至……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波動。
“你,”他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倒是讓本王……有些意外。”
就在這時,雲小桃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跪在地上的李總管。在他因為極度緊張而微微掀起的衣袍下襬處,腰間似乎掛著一個東西。那東西被衣襬半遮著,只露出一角——那是一枚用某種慘白色骨頭雕琢而成的、形狀詭異的符牌,上面刻著扭曲的、如同蛇蟲盤繞般的暗紅色紋路。
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冷、邪惡、令人作嘔的氣息,從那符牌上隱隱散發出來。
雲小桃瞳孔驟然收縮!這氣息……這氣息她太熟悉了!在司玄半獸化痛苦掙扎時,在他詛咒爆發時,她曾無數次感受到這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帶著腐朽和惡意的能量波動!
系統冰冷的提示音如同驚雷般在她腦海中炸響:
“警告!檢測到高濃度詛咒能量殘留!”“來源:目標人物李德福腰間骨符!”“能量特徵分析:與目標司玄所中‘蝕骨之咒’同源度99.7%!”“初步判定:該骨符為詛咒能量載體或施咒媒介關聯物!佩戴者李德福與詛咒施加者存在高度關聯!”
大祭司!
雲小桃的腦海中瞬間閃過這個稱呼!那個在系統背景資訊裡,司玄母族勢力中地位崇高、神秘莫測的大祭司!那個……最有可能,也最有動機和能力對司玄下咒的人!
原來是他!原來陷害她的幕後黑手,和當年試圖謀殺幼年司玄的,以及給司玄種下蝕骨之咒的,很可能是同一股勢力!而李總管,不過是擺在明面上的爪牙!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轟然貫通!憤怒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燒,但這一次,火焰中淬鍊出的是冰冷的、指向真相的利刃!
她猛地抬起頭,不再看司玄,也不再理會跪地發抖的李總管,而是用盡全身力氣,抬手指向李總管腰間那枚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骨符,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憤怒而微微發顫,卻清晰地響徹整個偏廳:
“殿下!真正心懷叵測、意圖不軌的,不是我!”“是他!還有他背後的人!”“那枚骨符……那上面有詛咒的氣息!和您身上的詛咒,同出一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