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雙重身份
聽竹苑的寂靜,是帶著牙齒的。它啃噬著白晝的光線,讓每一寸空氣都沉甸甸地壓下來,又吞噬著夜晚的聲響,只留下風穿過破敗窗紙時,那如同嗚咽般的嘶嘶聲。雲小桃蜷在硬板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薄得透光的舊被,寒意依舊絲絲縷縷地鑽進骨頭縫裡。那對失去效用的銀色耳墜被她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金屬硌著掌心,提醒著她那個被徹底定論的“細作”身份。
她像一株被遺忘在角落的植物,在日復一日的囚禁中,靠著系統每日發放的、僅夠維持生存的清水和乾硬餅子,緩慢地汲取著活下去的能量。偶爾有負責送飯的粗使婆子進來,也是放下東西就走,眼神躲閃,彷彿她是某種會傳染的瘟疫。院門外那兩個如同石雕般的親兵,從未鬆懈過一刻。
絕望如同藤蔓,悄然纏繞上心臟,越收越緊。積分清零,道具失效,司玄拒不相見,她被困在這方寸之地,連一絲掙扎的縫隙都找不到。系統冰冷的提示音成了唯一的陪伴,反覆提醒著那高懸的SSS級難度和持續攀升的黑化值。
直到那個午後。
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聽竹苑死水般的寂靜,粗暴地撞開院門。雲小桃猛地從昏沉中驚醒,心臟驟然縮緊。她看見幾個身著王府侍衛服飾、面色冷厲的男人闖了進來,為首一人眼神銳利如鷹隼,腰間佩刀隨著步伐晃動,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們身後,跟著一個穿著管事服飾、神情倨傲的中年男人。
“搜!”為首的侍衛頭領一聲令下,聲音如同淬了冰。
侍衛們如狼似虎地撲進簡陋的屋內,動作粗暴,毫不留情。本就搖搖欲墜的桌椅被掀翻,薄薄的被褥被撕開,草絮紛飛,連牆角那點可憐的雜物也被翻了個底朝天。雲小桃被一個侍衛粗暴地推到一邊,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疼得她眼前發黑。
“你們……你們幹甚麼?”她聲音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懼。
沒人回答她。很快,一個侍衛從她床鋪下那堆乾草裡,猛地抽出一個東西——一個約莫巴掌大小、通體由整塊溫潤白玉雕琢而成的盒子,盒蓋上鑲嵌著數顆流光溢彩的寶石,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散發著不容錯辨的華貴光芒。
“找到了!”侍衛高舉玉盒,聲音裡帶著一絲完成任務般的得意。
為首的侍衛頭領接過玉盒,看也不看雲小桃,徑直走到那管事面前,躬身道:“李總管,您看。”
李總管慢條斯理地接過玉盒,開啟看了一眼,裡面空空如也。他臉上卻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冷哼一聲,銳利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針,狠狠刺向臉色煞白的雲小桃。
“雲姑娘,好大的膽子!”李總管的聲音尖利刻薄,“竟敢潛入王爺書房,盜取御賜的‘九轉玲瓏匣’!此乃陛下親賜給三殿下的寶物,價值連城!說!裡面的‘南海夜明珠’被你藏到哪裡去了?”
“我沒有!”雲小桃脫口而出,聲音因極度的冤屈和恐懼而顫抖,“我從未離開過聽竹苑!更不知道甚麼書房!甚麼夜明珠!這是栽贓!是陷害!”她猛地指向那個從她床下“搜”出玉盒的侍衛,“是他!是他放進去的!”
那侍衛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隨即梗著脖子吼道:“你胡說!分明是你這細作心懷不軌,偷盜寶物意圖不軌!被我等當場人贓並獲!”
“帶走!”李總管根本不聽她辯解,一揮手,兩名侍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狠狠扭住了雲小桃的胳膊。那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放開我!我要見司玄!我要見他!”雲小桃拼命掙扎,絕望地嘶喊著那個名字。這是她唯一的希望,儘管那希望渺茫得如同風中的燭火。
“殿下豈是你這種下賤細作想見就能見的?”李總管嗤笑一聲,眼神輕蔑,“押下去,聽候殿下發落!”
雲小桃被粗暴地拖拽著,踉踉蹌蹌地穿過王府曲折的迴廊。一路上,僕役們紛紛側目,眼神各異,有好奇,有鄙夷,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冷漠。她被推進一間光線昏暗的偏廳,侍衛將她重重摜在地上,膝蓋磕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鑽心的疼。
她抬起頭,大口喘息著,試圖平復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臟。然後,她的目光凝固了。
偏廳上首,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圈椅中,司玄正端坐著。
他換上了一身玄色暗金紋的錦袍,墨髮用玉冠束起,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稜角分明的側臉。幾日不見,他身上逃亡的狼狽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居上位的、深不可測的沉靜。他微微垂著眼瞼,修長的手指正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拇指上一枚墨玉扳指,姿態慵懶,卻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壓。
他聽到了動靜,緩緩抬起眼簾。
那雙熔金色的眼眸,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平靜無波地掃了過來,落在狼狽跌坐在地的雲小桃身上。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驚訝,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只有純粹的、審視一件物品般的漠然。
“殿下,”李總管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禮,雙手捧著那個白玉盒子,“人贓並獲。此女膽大包天,竟敢盜取御賜的九轉玲瓏匣,其內珍藏的南海夜明珠已不知所蹤。證據確鑿,請殿下發落!”
司玄的目光從雲小桃身上移開,落在那玉盒上,停留了一瞬。他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弧度細微得幾乎看不見,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譏誚。
“哦?”他淡淡地開口,聲音清越,聽不出喜怒,“人贓並獲?”
“是!侍衛親眼所見,玉盒就是從她床鋪下搜出!”李總管語氣篤定。
司玄的視線再次落回雲小桃臉上,那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得她渾身發冷。她張了張嘴,想再次喊冤,想質問這拙劣的陷害,想求他哪怕聽她說一句……可在那雙毫無溫度的金色瞳孔注視下,所有的聲音都卡在了喉嚨裡,只剩下無聲的顫抖。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這是陷害。可他甚麼都不說。他就這樣看著,如同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欣賞著她墜入深淵前的掙扎。
巨大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雲小桃。她甚至感覺不到膝蓋的疼痛了,只覺得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一點點收緊,窒息般的痛苦蔓延全身。他不僅不信她,他甚至樂於看到她被推入絕境!這就是他報復的方式嗎?用這種卑劣的手段,徹底將她碾入泥濘?
“殿下……”李總管小心翼翼地催促,“此等重罪,按律當……”
“當如何?”司玄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目光卻未曾離開雲小桃那張因絕望而失去血色的臉。
“當……當杖斃,或……或流放三千里。”李總管的聲音低了下去。
杖斃。流放三千里。
這兩個詞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雲小桃的耳膜上。她眼前陣陣發黑,身體控制不住地開始發抖。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刻般清晰、冰冷地籠罩下來。她看向司玄,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眼神裡充滿了哀求、恐懼和最後的不甘。
司玄迎著她的目光,手指依舊摩挲著那枚墨玉扳指,神情淡漠得如同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他微微偏了偏頭,似乎是在欣賞她瀕臨崩潰的模樣,又像是在思考如何處置一件礙眼的垃圾。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就在雲小桃以為自己下一秒就會被拖出去執行那殘酷的刑罰時,一個冰冷而熟悉的電子音,如同救命稻草般,驟然在她腦海中炸響:
“檢測到宿主生命受到嚴重威脅,觸發緊急預案!”“關鍵道具【記憶碎片(司玄·童年)】已強制發放!”“使用說明:此碎片將引導宿主意識進入目標人物某段關鍵童年記憶場景,身臨其境,無法干預。碎片能量僅能維持一次體驗。請宿主抓住機會,尋找破局關鍵!”
緊接著,雲小桃只覺得一股強大的、無法抗拒的吸力猛地攫住了她的意識!眼前司玄那冰冷譏誚的臉、李總管諂媚又陰狠的表情、侍衛們冷酷的身影……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跡,瞬間扭曲、模糊、消散!
刺骨的寒意毫無徵兆地席捲而來,瞬間穿透了她單薄的意識體。她彷彿從溫暖的房間一步踏入了數九寒冬的冰窖,凍得靈魂都在顫抖。
視線重新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冰封的湖泊。湖面平滑如鏡,倒映著鉛灰色的、壓抑的天空。湖邊光禿禿的樹枝上掛著冰凌,在寒風中發出細微的脆響。這裡似乎是一個荒廢的皇家別苑,遠處依稀可見亭臺樓閣的輪廓,但近處只有一片蕭瑟的雪景。
她“站”在湖邊,像一個無形的幽靈。然後,她看到了他。
一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小男孩。
他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的、洗得發白的舊棉袍,小臉凍得發青,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但那頭墨黑的短髮下,一雙熔金色的眼眸卻異常明亮,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倔強和警惕。是幼年的司玄。
他正蹲在湖邊,小心翼翼地將一塊塊形狀扁平的石片壘起來,似乎在搭建一個小小的、簡陋的“堡壘”。他的動作很專注,小手凍得通紅,卻依舊一絲不茍。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體面棉襖、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帶著兩個身材粗壯的僕役走了過來。管家臉上堆著虛偽的笑容,彎下腰,聲音刻意放得柔和:“小殿下,您怎麼一個人跑這兒來了?天寒地凍的,仔細凍壞了身子。來,跟奴才回去,廚房剛熬了熱騰騰的薑湯。”
小司玄抬起頭,金色的瞳孔裡充滿了戒備,他抿緊了嘴唇,沒有說話,只是下意識地護住了自己剛剛壘好的小石堆。
管家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他朝身後的僕役使了個眼色。其中一個僕役立刻上前一步,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小殿下,您看這冰面多厚實,奴才帶您去湖心玩玩?聽說湖心能看到特別大的魚呢!”
小司玄猛地搖頭,小小的身體往後縮了縮,金色的眼睛裡滿是抗拒:“不去!我就在這裡!”
“哎呀,小殿下別怕,”另一個僕役也湊了上來,聲音帶著誘哄,“奴才們扶著您,保證摔不著。您看,湖心多漂亮啊!”說著,兩人竟不由分說地,一左一右架住了小司玄的胳膊!
“放開我!”小司玄驚恐地掙扎起來,小臉漲得通紅,“我不去!放開!”
管家站在一旁,臉上那虛偽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算計和一絲殘忍的快意。他壓低聲音,對那兩個僕役命令道:“動作快點!別讓人看見!”
“是!”兩個僕役獰笑著,不顧小司玄的哭喊和踢打,強行將他往冰湖中心拖去!
“不——!”小司玄發出淒厲的尖叫,小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猛地掙脫了一隻胳膊,狠狠一口咬在抓著他左臂的僕役手上!
“啊!”那僕役吃痛,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另一個僕役眼中兇光一閃,非但沒有去抓他,反而猛地用力,將重心不穩的小司玄朝著冰層相對薄弱的區域,狠狠推了出去!
“噗通!”
冰層碎裂的聲音清脆而刺耳!
小司玄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完整的驚呼,整個人就掉進了冰冷刺骨的湖水裡!墨黑的頭髮瞬間被湖水浸透,小小的身體在墨綠色的冰水中無助地掙扎、沉浮,熔金色的瞳孔因極致的恐懼和冰冷而驟然放大,裡面映出的,是岸邊管家和僕役們冷漠而猙獰的臉!
“救……救命……”破碎的、帶著冰碴的呼救聲從湖水中傳來,微弱得如同瀕死的小獸。
管家冷冷地看著,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殘忍的弧度。那兩個僕役也站在岸邊,臉上毫無憐憫,只有完成任務般的麻木和一絲後怕。
“走!”管家低喝一聲,三人迅速轉身,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雪色之中。
冰冷的湖水如同無數根鋼針,刺穿著幼小身體每一寸肌膚,也刺穿了雲小桃的意識。她“看”著那個在冰水中絕望掙扎、漸漸失去力氣的小小身影,看著那熔金色眼眸中最後的光亮被冰冷的湖水一點點吞噬……
巨大的、撕裂般的痛苦和憤怒,如同海嘯般席捲了雲小桃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