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心牆裂縫
偏廳內死寂得可怕。雲小桃那句石破天驚的指控,如同投入冰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凍結一切的寒意。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李總管腰間那枚半露的慘白骨符上,那上面扭曲的暗紅紋路,此刻彷彿活了過來,散發著令人脊背發涼的陰森氣息。
李總管面無人色,嘴唇哆嗦著,像是離水的魚,徒勞地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下意識地想用衣襬蓋住那骨符,可顫抖的手指根本不聽使喚。
司玄熔金色的瞳孔驟然收縮成冰冷的豎線!那骨符散發出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陰冷惡意,他再熟悉不過!那是日夜啃噬他血肉、折磨他神魂的蝕骨之咒的氣息!同源!幾乎一模一樣!
他猛地一步上前,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冰冷的指尖帶著凌厲的勁風,精準地捏住了那枚骨符,用力一扯!
“啊——!”李總管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繫著骨符的繩子勒斷了他頸後的面板,鮮血瞬間滲出。他癱軟在地,如同被抽去了脊樑骨,只剩下篩糠般的顫抖。
司玄捏著那枚觸手冰寒、彷彿有無數怨毒低語在耳邊響起的骨符,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感受著上面流淌的、與自身詛咒如出一轍的惡毒能量,熔金色的眼眸深處,風暴正在醞釀。那風暴不再是純粹的漠然和審視,而是混雜了被觸及逆鱗的暴怒、被背叛的刺痛,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雲小桃那番指控的驚疑。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向癱軟的李總管,聲音低沉得如同地獄的迴響:“李德福……你好大的膽子。”
“殿……殿下!冤枉!老奴冤枉啊!”李總管涕淚橫流,瘋狂磕頭,“這……這只是老奴家鄉辟邪的護身符……是……是這妖女!是她施了妖法!是她汙衊老奴!殿下明鑑!殿下明鑑啊!”他語無倫次,恐懼已經徹底摧毀了他的理智。
“汙衊?”司玄唇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指尖微微用力,那枚慘白的骨符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咔”聲,彷彿隨時會碎裂,“這上面的詛咒之力,本王比你清楚一萬倍!來人!”
“在!”侍衛們如夢初醒,齊聲應諾,看向李總管的眼神已充滿駭然和敵意。
“將李德福押入地牢,嚴加看管!沒有本王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司玄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徹查其所有親眷、往來,一應物品封存待查!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遵命!”侍衛們再無猶豫,如狼似虎般撲上去,將癱軟如泥、只會哀嚎求饒的李總管粗暴地拖了下去。偏廳內只剩下他淒厲的哭喊聲在迴盪,很快也消失在門外。
塵埃落定般的死寂再次籠罩。
雲小桃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鬆弛,強撐的那口氣洩了,渾身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空。膝蓋的劇痛、胳膊的扭傷、精神的高度緊張和憤怒的劇烈消耗,如同潮水般反噬回來。她眼前陣陣發黑,身體晃了晃,再也支撐不住,軟軟地向後倒去。
預想中冰冷堅硬的地磚並未觸到,一隻微涼卻有力的手臂及時攬住了她的腰,阻止了她的跌落。
她費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裡,是司玄近在咫尺的臉。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慣有的冷漠疏離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熔金色的眼眸複雜地注視著她,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有未散的戾氣,有深沉的探究,還有一絲……極其罕見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無措?
“你……”司玄剛開口,卻發現臂彎裡的人體溫高得驚人,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急促而灼熱。
高燒!
這個認知讓司玄眉頭狠狠一皺。他這才注意到她單薄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緊貼在她微微顫抖的身體上。剛才在冰湖記憶和生死指控的雙重衝擊下,她竟一直強撐著,直到此刻危機解除,身體才徹底崩潰。
“麻煩。”他低斥一聲,語氣卻沒了之前的冰冷。手臂微一用力,竟直接將癱軟的雲小桃打橫抱了起來。她的身體輕得驚人,隔著溼冷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滾燙的脆弱。
“殿下……”旁邊有侍衛遲疑著想上前。
“滾開!”司玄看也沒看他們,抱著雲小桃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只丟下一句冰冷的命令,“今日之事,誰敢洩露半句,誅九族!”
侍衛們噤若寒蟬,慌忙垂首退開。
司玄抱著她,沒有回那個象徵囚禁的聽竹苑,而是徑直走向王府深處,他寢殿所在的“棲梧院”。沿途的下人看到王爺抱著一個渾身溼透、昏迷不醒的女子疾步而來,無不驚駭地避讓,連大氣都不敢喘。
棲梧院的主殿溫暖如春,地龍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寒意。司玄將雲小桃放在自己那張鋪著厚厚白虎皮的寬大床榻上。柔軟的皮毛瞬間包裹住她冰冷顫抖的身體。
“來人!”他揚聲喚道。
兩名訓練有素、面容沉靜的侍女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垂首待命。
“準備熱水、乾淨衣物。去藥房取退熱的‘清心散’和‘玉露膏’。”司玄語速極快,目光卻始終沒離開床上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人影,“再讓廚房熬一碗清淡的米粥。”
“是。”侍女領命,迅速退下。
司玄站在床邊,看著雲小桃燒得通紅的臉頰和緊蹙的眉頭,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他從未照顧過人,更遑論是一個女人,一個他之前認定是細作、此刻卻攪亂了他所有判斷的女人。
他伸出手,指尖帶著一絲猶豫,最終還是輕輕拂開她額前被冷汗黏住的溼發。觸手的肌膚滾燙,灼燒著他的指尖。
侍女很快端來了熱水和藥。司玄揮退了她們,自己擰了溫熱的布巾。他動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她臉上的汗水和汙跡。指尖偶爾劃過她滾燙的面板,帶來一陣細微的、陌生的戰慄。
喂藥更是艱難。昏迷中的雲小牙關緊閉,清心散苦澀的藥汁順著她的唇角流下。司玄眉頭緊鎖,耐心幾乎耗盡,他捏住她的下頜,稍微用力迫使她張開嘴,才勉強將藥灌了進去。看著她無意識地吞嚥,因苦澀而皺緊的小臉,他心底某個角落,似乎被甚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他給她手臂的扭傷塗上清涼鎮痛的玉露膏,動作儘量放輕。做完這一切,他額角竟也滲出了一層薄汗。他從未想過,照顧一個人,竟比在千軍萬馬中廝殺還要耗費心神。
夜色漸深,燭火在精緻的燈罩裡跳躍,將司玄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牆壁上。他搬了張椅子坐在床邊,沒有離開。床上的雲小桃似乎安穩了一些,呼吸不再那麼急促,但高燒未退,臉頰依舊緋紅,嘴唇乾裂。
司玄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燭光下,她褪去了白日裡的倔強和尖銳,顯得異常脆弱。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隨著不安穩的呼吸微微顫動。他第一次如此仔細地打量她的面容,不算絕色,卻有一種奇異的、如同山野間頑強生長的韌草般的清秀。
她到底是誰?為何能識破連他都未曾察覺的李德福?為何能拿出那種匪夷所思的“顯影”之法?又為何……在指認骨符時,眼中燃燒的憤怒和痛苦,竟讓他感到一絲共鳴?
無數疑問在司玄心頭盤旋,如同亂麻。他試圖用慣常的冷漠和猜忌去梳理,卻發現那堵堅固的心牆,似乎因她此刻毫無防備的脆弱模樣,悄然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就在這時,床上的雲小桃忽然不安地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司玄下意識地傾身靠近。
“……冷……好冷……”她蜷縮得更緊,牙齒微微打顫,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冰封的記憶深處。
司玄猶豫了一下,伸手將滑落的錦被往上拉了拉,嚴嚴實實地蓋住她。
“……阿玄……”一聲極輕、極模糊的呼喚,如同夢中的嘆息,從她乾裂的唇間逸出。
司玄的動作猛地僵住!
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又轟然衝上頭頂!他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床上昏睡的人,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如同被無形的閃電擊中!
阿玄!
這個稱呼……這個只有他早已逝去的母妃,在他最懵懂年幼、還未被賦予“司玄”這個皇子名諱時,才會在無人處溫柔呼喚的乳名!
那是深埋在他心底最深處、絕不可能被任何外人知曉的秘密!就連他身邊最信任的心腹,也從未聽聞!
她怎麼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