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信任萌芽
洞外的風穿過石隙,發出嗚咽般的低鳴。雲小桃僵在原地,指尖那片帶著火焰紋章的碎布像塊燒紅的炭,燙得她心尖發顫。大胤三皇子司玄……這個身份帶來的衝擊遠超她之前的任何猜測。這意味著她撿到的不僅是一個被詛咒的任務目標,更是一個行走的、巨大的麻煩漩渦。敵國失蹤的皇子,出現在本國一個不受寵庶女的柴房裡,這背後牽扯的陰謀光想想就讓人不寒而慄。
她下意識地看向依舊昏迷的黑犬。他趴伏在冰冷的岩石上,背上的傷口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動著翻卷的皮肉。金色的眼眸緊閉著,斂去了平日的兇戾,只剩下一種近乎脆弱的疲憊。昨夜他暴起擊暈婆子、帶她逃亡的畫面閃過腦海,那種不顧自身重傷也要護她(或者說,是護著他們共同的生路?)的決絕,又與“敵國皇子”這個冰冷的標籤格格不入。
雲小桃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無論他是誰,救活他,解除詛咒,完成任務,才是她唯一的出路。她將那片碎布緊緊攥在手心,藏進衣襟最深處,然後重新拿起溼布條,繼續小心翼翼地清理他背上的傷口。這一次,她的動作更加輕柔,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心情。
司玄是在後半夜醒來的。
雲小桃正蜷縮在離他幾步遠的另一塊岩石下,抱著膝蓋抵禦寒意,昏昏欲睡。一聲壓抑的、帶著痛楚的低嗚讓她瞬間驚醒。她猛地抬頭,正對上一雙在黑暗中幽幽亮起的金色眼眸。
那眼神裡沒有了昏迷前的虛弱,重新凝聚起屬於野獸的警惕和審視,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幾分冰冷和疏離。他顯然察覺到了背上的異樣——傷口被清理過,雖然只是最簡單的處理。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前腿剛一用力,身體就劇烈一晃,差點栽倒。
“別動!”雲小桃脫口而出,聲音在寂靜的山洞裡顯得格外清晰,“你的傷……”
司玄猛地轉頭,金色的瞳孔鎖定了她,喉嚨裡發出一聲警告意味的低吼,阻止她的靠近。他顯然不信任她,尤其是在他失去意識、毫無防備的時候被她觸碰過身體之後。他強撐著,一點點挪動身體,試圖離她更遠一些,直到後背抵住冰冷的巖壁,才停下來,喘息著,用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山洞裡的氣氛再次緊繃起來。身份的秘密像一層無形的隔膜橫亙在兩人之間。雲小桃不敢再貿然靠近,也不敢多說甚麼,生怕刺激到他。她默默地從包袱裡拿出僅剩的一小塊硬邦邦的雜糧餅,掰下一小半,輕輕放在兩人中間的地面上,然後自己縮回角落,小口啃著剩下的一半。
司玄的目光在那塊餅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回雲小桃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他沒有動。飢餓和傷痛折磨著他,但他寧可忍受,也不願接受這來歷不明的“施捨”。
天亮後,兩人之間維持著這種沉默而警惕的僵持。雲小桃試著走出山洞探查情況,司玄的目光便如影隨形,帶著無聲的警告。她找到一些能止血的草藥,搗碎了放在他附近,他依舊置之不理。直到午後,雲小桃實在無法忍受他背上傷口惡化的趨勢,鼓起勇氣,用一種近乎談判的語氣低聲道:“我知道你不信我。但你的傷不處理,我們誰都走不出這座山。你死了,我也活不成。我只是想活下去。”
她指了指他背上那道最深的傷口,又指了指洞外未知的危險。“至少,在離開這裡之前……我們能不能……暫時休戰?”
司玄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審視她話語裡的真假。長久的沉默後,他終於極其緩慢地、帶著十二萬分戒備地,將受傷的背部稍微側轉過來,對著她的方向。這是一個極其勉強的默許訊號,充滿了不情願和隨時可能反悔的威脅。
雲小桃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靠近,用新採的草藥汁液重新替他清理傷口。這一次,他沒有再發出威脅的低吼,只是身體依舊緊繃如鐵,每一次觸碰都讓他肌肉微微抽搐。雲小桃動作儘可能快而輕柔,她能感覺到他壓抑的痛苦和強行剋制的攻擊本能。處理完傷口,她立刻退開,重新拉開距離。
司玄在她退開後,緊繃的身體才略微放鬆,但看向她的眼神依舊複雜難辨。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就在這種詭異而脆弱的“休戰”狀態下,繼續在荒山中跋涉。司玄的傷勢在草藥和野獸強悍的自愈能力下緩慢恢復,雖然依舊虛弱,但已能勉強支撐長途行走。他依舊沉默,依舊拒絕雲小桃提供的任何食物和幫助,只靠自己在山林中捕獵些小型動物果腹。但他不再刻意與她保持極遠的距離,也不再在她靠近處理傷口時表現出強烈的攻擊性。偶爾,在雲小桃累得氣喘吁吁跟不上時,他會停下腳步,站在前方某個岔路口,無聲地等待片刻。
一種微妙的、建立在共同求生本能上的默契,在沉默中悄然滋生。雲小桃負責辨識一些可食用的野果和草藥,司玄則憑藉野獸的直覺規避大型猛獸的領地和危險的沼澤。他們像兩個被迫同行的旅人,彼此戒備,卻又不得不依靠對方才能在這危機四伏的荒野中活下去。
直到第五天傍晚。
他們在一處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短暫休整。雲小桃正低頭費力地試圖用匕首削尖一根樹枝做防身武器,司玄則在不遠處的小溪邊飲水。夕陽的餘暉穿過樹梢,在林間投下長長的、晃動的光影。
突然,司玄猛地抬起頭,溼漉漉的鼻尖急促地翕動著,耳朵警覺地豎立起來。下一秒,他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而急促的咆哮,猛地轉身,朝著雲小桃的方向疾衝而來!
雲小桃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剛抬起頭,就聽到幾聲尖銳的破空聲!
“嗖!嗖!嗖!”
數支淬了幽藍光澤的弩箭,從他們側後方的密林中激射而出,目標直指雲小桃!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雲小桃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僵硬得無法動彈。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那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撲至!司玄沒有半分猶豫,直接用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擋在了雲小桃身前!
“噗!噗!”
沉悶的入肉聲響起!兩支弩箭狠狠釘入了他的肩胛和側腹!劇痛讓他發出一聲淒厲的咆哮,身體踉蹌了一下,但依舊死死擋在雲小桃前面,金色的眼眸瞬間充血,爆發出駭人的兇光!
襲擊者顯然沒料到這隻看似普通的黑犬反應如此迅捷兇悍。短暫的錯愕後,三個身著黑色勁裝、面覆黑巾的身影從林中竄出,手中淬毒的短刃在夕陽下閃著不祥的寒光,呈扇形向他們包抄過來!動作迅捷狠辣,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殺手!
“吼——!”
司玄徹底被激怒了!連續的中箭和劇痛,加上對襲擊者的暴怒,以及保護身後那個“累贅”的本能,幾種強烈的情緒如同火星濺入了油桶!他仰天發出一聲震耳欲聾、完全不似犬類的咆哮!
伴隨著這聲咆哮,異變陡生!
他的身體在雲小桃驚駭的目光中劇烈膨脹、扭曲!黑色的毛髮如同鋼針般根根倒豎,肌肉賁張隆起,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脆響!他的頭顱在瞬間拉長變形,獠牙暴漲,四肢的利爪暴漲數寸,閃爍著金屬般的寒光!一股狂暴、兇戾、彷彿來自遠古蠻荒的恐怖氣息轟然爆發,席捲了整個林間空地!
半人半獸!
此刻的司玄,上半身依舊保留著犬類的特徵,頭顱猙獰,獠牙外露,但身軀卻已接近人形,高大、強壯、覆蓋著濃密的黑毛,四肢著地,利爪深深摳入泥土!那雙熔金般的眼眸裡,只剩下純粹的、毀滅一切的獸性殺意!
“怪……怪物!”一個殺手失聲驚叫,聲音裡充滿了恐懼。
但司玄沒有給他們任何反應的時間!他化作一道黑色的颶風,帶著腥風撲向了離他最近的那個殺手!速度之快,遠超人類極限!
“噗嗤!”
利爪撕裂皮肉的聲音令人頭皮發麻!那個殺手甚至連慘叫都沒能發出,胸膛便被一隻覆蓋著黑毛、長著尖銳利爪的巨掌洞穿!鮮血和內臟碎片噴濺而出!
另外兩個殺手肝膽俱裂,但訓練有素讓他們強壓下恐懼,揮舞著淬毒短刃,一左一右悍不畏死地撲上,試圖攻擊司玄相對薄弱的腰腹!
司玄猛地轉身,佈滿獠牙的巨口張開,一口咬住了左側刺來的短刃!精鋼打造的刀刃竟被他生生咬斷!同時,他那條粗壯如鋼鞭的尾巴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抽在右側殺手的腰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聲響起!那個殺手如同被攻城錘擊中,整個人橫飛出去,撞在一棵大樹上,軟軟滑落,眼見是不活了。
最後一個殺手眼見同伴瞬間斃命,再無戰意,轉身就想逃。但司玄怎麼可能放過他!他後肢猛地蹬地,龐大的身軀騰空而起,帶著泰山壓頂之勢撲下!巨大的陰影將殺手完全籠罩!
“不——!”
絕望的嘶吼戛然而止。林間空地再次恢復了死寂,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瀰漫在夕陽的餘暉裡。
司玄站在三具屍體中間,龐大的半獸身軀劇烈起伏著,金色的眼眸因為殺戮而顯得異常明亮,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混亂和痛苦。弩箭還深深插在他的身體裡,鮮血順著黑色的毛髮不斷滴落。強行催動力量半化形帶來的詛咒反噬,如同無數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他的每一寸骨頭、每一條神經!遠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呃……啊……”他喉嚨裡發出痛苦到極致的嘶吼,龐大的身軀再也支撐不住,轟然跪倒在地,蜷縮起來,劇烈地顫抖。金色的眼眸時而清明,時而混沌,狂暴的獸性和詛咒帶來的無邊痛苦瘋狂撕扯著他的意識。
雲小桃被這血腥而恐怖的一幕徹底驚呆了,直到司玄痛苦地倒下,她才猛地回過神。恐懼依舊攥著她的心臟,但看著那個在血泊中蜷縮顫抖、承受著非人痛苦的龐大身影,一種更強烈的衝動湧了上來。
是他救了她。又一次。用這種近乎自毀的方式。
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了過去,不顧滿地血汙,跪坐在他身邊。看著他因為劇痛而扭曲的半獸面孔,看著他背上兀自顫動的箭桿,看著他金色的眼眸裡那深不見底的痛苦和掙扎……她不知道該做甚麼,能做甚麼。系統商城裡的東西她買不起,草藥對這種詛咒反噬毫無作用。
慌亂中,她想起很小的時候,每次生病難受,媽媽總會抱著她,哼一首輕柔的調子。那調子沒甚麼特別的詞,只是簡單的“啦……啦……啦……”,卻總能讓她感到安心和平靜。
幾乎是下意識的,她伸出顫抖的手,沒有去碰觸他傷痕累累的身體,只是輕輕地、試探性地,環住了他那因痛苦而劇烈顫抖的、覆蓋著粗硬黑毛的巨大頭顱。他的身體猛地一僵,喉嚨裡發出一聲威脅的低吼,但或許是痛苦太過劇烈,或許是殘存的意識認出了她,那低吼很快變成了更痛苦的嗚咽。
雲小桃心一橫,將他沉重的頭顱輕輕攬入自己懷中,像抱著一個巨大的、受傷的嬰孩。她低下頭,湊近他耳邊,用嘶啞的、跑調的、甚至因為恐懼而微微發顫的聲音,輕輕地哼唱起來:
“啦……啦……啦……星星睡了,月亮搖啊搖……”“啦……啦……啦……風兒輕輕,蟲兒不吵……”“啦……啦……啦……痛痛飛走,乖乖睡覺……”
不成調的兒歌,在瀰漫著血腥味的林間空地響起,顯得如此突兀,又如此溫柔。她一遍又一遍地哼著,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安撫力量。
司玄劇烈的顫抖似乎有了一瞬間的凝滯。他熔金般的眼眸抬起,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張蒼白、沾著汙跡、寫滿擔憂的臉龐。那不成調的、幼稚的歌聲,像一股奇異的暖流,笨拙地、卻又無比執著地,試圖穿透他意識裡那無邊無際的痛苦和黑暗。
那歌聲,似乎……在哪裡聽過?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記憶的最深處,被遺忘的角落裡……也有過這樣模糊的、溫柔的調子……
巨大的痛苦依舊在肆虐,但在這笨拙的歌聲和小心翼翼的懷抱裡,似乎有那麼一絲絲縫隙,透進了一點微弱的光。
不知過了多久,當雲小桃的嗓子已經乾啞得快要發不出聲音時,她感覺到懷中那顆沉重頭顱的顫抖,似乎微弱了一些。然後,一個極其輕微、輕微到幾乎讓她以為是錯覺的動作發生了——
那顆佈滿粗硬黑毛、猙獰可怖的頭顱,在她懷裡,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試探的遲疑,輕輕地、蹭了蹭她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