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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古村血禍

2026-04-27 作者:夏日長盈

古村血禍

馬車軲轆碾過郊外青石古道,一路往山野深處行去。

晨間的薄霧尚未徹底散盡,籠在連綿的青山之間,水汽氤氳,將整片山野襯得格外清幽安靜。只是這份山水清麗,卻襯得前路愈發壓抑沉寂。越靠近落溪村,周遭的風便越涼,草木無聲,飛鳥絕跡,連尋常山野間的蟲鳴都盡數消散,整座村落籠罩在一片沉沉的死寂裡。

車廂內依舊安靜。

方才短暫的閒談溫柔散去,裴景淮神色已然恢復了辦案時的沉穩肅穆。他脊背挺直,眉眼清冷,眼底斂盡了所有私人情愫,只剩下緝妖司指揮使面對詭案的審慎與銳利。

青湄靜坐一側,垂眸斂神。她髮間鳶尾玉簪安靜垂落,一身淺藍衣衫素雅清淡,面上無半分波瀾。她見過世間最醜陋的人心,也見過最慘烈的妖怨糾葛,早已不會被兇案亂象亂了心神,唯獨想起無辜殞命的稚童,心底掠過一絲淡淡的沉鬱。

一路無言,馬蹄沉穩。

約莫半柱香的時辰,馬車緩緩停落。

“大人,落溪村到了。”

車外傳來陸風壓低的聲音,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凝重。

裴景淮率先掀開車簾,率先下車,隨後回身抬手,輕輕護著車沿。青湄微微俯身,踏出車廂,落地站穩。

抬眼望去,眼前的落溪村坐落在兩山夾縫之間,溪水繞村,本該是依山傍水、安穩閒適的村落。可此刻村口圍滿了村民,男女老少皆面色慘白,眼底佈滿驚懼惶恐,一個個縮著肩膀交頭接耳,語聲細碎顫抖,整片村落被濃重的悲慼與恐懼裹挾。

眾人一早便守在村口等候緝妖司來人,眼見身著官服的裴景淮與一眾侍衛抵達,又見身側氣質清冷、氣度不凡的青湄,緊繃的情緒瞬間崩塌,紛紛簇擁上前。

“裴指揮使!你們可算來了!”

“大人救命啊!我們村裡出大事了!孩子……我們的孩子全都沒了!”

“太嚇人了,家家戶戶的娃娃,一夜之間全都遇害了!那妖物太過兇殘,根本不是凡人能抵擋的!”

村民們七嘴八舌,聲音嘶啞顫抖,夾雜著壓抑的哭腔。有人雙目通紅,淚水縱橫,剛剛痛失稚童的悲痛尚未散去,餘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懼。

昨夜一夜無眠,無人敢閤眼,生怕那害人的妖物再度折返,再奪性命。

裴景淮面色沉靜,抬手微微下壓,聲音沉穩有力,自帶安撫人心的力量:“諸位村民稍安勿躁。緝妖司已然抵達,定會徹查此案,捉拿兇物,查清所有原委,給大家一個交代。”

他言語簡練,字字篤定,多年鎮守人間、勘破妖禍,早已深諳安撫人心之道。

村民們聞言,紛亂的動靜稍稍平復,一個個連忙側身退讓,恭恭敬敬地引路。

“大人,慘案就在村子中央,我們帶您過去!”

一眾村民在前引路,裴景淮、青湄並肩而行,陸風陸遠與緝妖司侍衛分列兩側,一行人沿著泥濘的村道,朝著村落中心緩步走去。

越往村內深入,空氣便愈發粘稠陰冷。

原本乾淨的泥土路面,隱隱滲透著淡淡的血腥氣,極淡卻刺骨,混著山野間的霧氣,縈繞在鼻尖,揮之不去。沿途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原本煙火濃郁的村落,死寂得如同無人荒村,只剩零星壓抑的啜泣聲,從緊閉的屋內斷斷續續傳出,聽得人心頭髮沉。

不多時,眾人抵達村落正中央。

一片空曠的曬穀場上,立著一口廢棄已久的鑄鐵大鍋。

鐵鍋鏽跡斑駁,體積寬大厚重,本是村落早年集體蒸煮雜糧所用,廢棄多年閒置在此,無人問津。可此刻,這口陳舊的鐵鍋裡,盛滿了渾濁赤紅的血水。

血水沉沉蕩蕩,漫過鍋壁大半,血色暗沉濃稠,裹挾著刺骨的陰冷。而鍋水之中,散落著數具幼小的孩童殘軀,皮肉模糊,滿目慘烈,是昨夜一夜之間盡數失蹤的村內稚童。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鐵鍋旁的泥地上,整整齊齊疊放著數張完整稚嫩的孩童人皮。

皮肉完整,髮絲細軟,尚且帶著孩童獨有的稚嫩柔軟,平鋪在潮溼的泥土之上,觸目驚心,慘烈至極。

隨行而來的幾名緝妖司侍衛皆是久經兇案之人,見慣妖邪作惡亂象,此刻望見眼前景象,也不由得眼底凝重,眉心緊蹙,心頭泛起沉沉寒意。

村民們遠遠站在外圍,無人敢靠近曬穀場,人人面色慘白,不敢再細看這慘烈一幕,不少婦人捂住嘴巴,壓抑的哭聲再次細碎響起。

青湄邁步上前,獨自走到鐵鍋側邊。

她神色平靜無波,沒有半分懼色,目光低垂,靜靜落在地面疊放的人皮之上。她看得細緻沉穩,眉眼淡然,沒有絲毫動容失態,可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冷。

稚童純粹無辜,不染世間善惡,從無傷人作惡之心,卻慘遭如此極致殘忍的報復,何其無辜。

就在此時,一道身著道袍、手持拂塵的身影,從人群后方緩步走出。

來人面容清瘦,蓄著短鬚,一身灰舊道袍,看上去頗有幾分方外之人的超然姿態。他手持拂塵,故作淡然,緩步走到裴景淮與青湄身前,微微抬手行禮,語氣篤定,帶著幾分胸有成竹的傲氣。

“裴指揮使,這位女居士。”

道士抬眼掃過現場慘烈景象,拂塵輕甩,沉聲開口,字字斬釘截鐵:“此禍絕非人為,是蛇妖作祟。”

他頓了頓,娓娓道來自己的緣由,底氣十足:“早前,村內一戶人家曾深夜頻發怪事,家中器物異動,夜半異響,陰寒侵屋。村民惶恐,特地請我前來做法除妖。我當夜勘驗,便查出那家的兒媳婦本體乃是蛇妖,隱匿村中,混跡凡人之間。”

“當夜我佈下法陣,出手除妖,與那蛇妖交手,本可將其收服,只可惜那蛇妖修行不淺,身法極快,負傷逃竄,沒能一舉捉拿。我本以為此妖逃走之後,不會再折返村落,不曾想她懷恨在心,記恨村民,此番歸來,便是報復落溪村,屠戮稚童,釀成如此滔天血禍!”

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有理有據,加之道士神色篤定,傲氣凜然,讓一旁的村民紛紛點頭附和。

“沒錯!就是這樣!肯定是那蛇妖報復!”

“當初就是李家兒媳怪異得很,平日裡陰冷寡言,不愛與人往來,果然是妖怪!”

人群議論紛紛,盡數篤定,這場滅童血禍,便是逃竄的蛇妖蓄意報復。

青湄靜靜聽完整番說辭,目光依舊落在地面的人皮之上,沉默片刻,而後緩緩抬眸,神色清淡,不褒不貶,輕聲開口:“既然如此,先去那戶人家看看。”

“想要捉拿蛇妖,需得先去事發原址,查探殘留妖氣,尋找蹤跡。”

她語氣平淡冷靜,只是遵循查案本源,落地尋蹤。

道士見青湄認可了自己的說辭,眼底瞬間掠過一抹得意。

他自恃有修行傍身,能辨妖除邪,在凡人村落裡已是難得的高人。此番提前勘破妖源,為緝妖司指明線索,自覺功勞不小,當即看向身側的裴景淮,拱手開口,語氣帶著明顯的討要之意:“指揮使,貧道此番率先辨明妖邪根源,為緝妖司查案省去無數功夫,也算略有微功。不知緝妖司往日捉拿妖邪、上報線索,可有懸賞?”

他在鄉野漂泊多年,清貧度日,此番好不容易立下線索之功,自然想要求取些許酬勞。

裴景淮眸光微冷,掃過道士一眼,面上神色不動,淡淡頷首:“線索屬實,功勞有效,緝妖司照例給予懸賞。”

得到應允,道士心中大喜,臉上傲氣更盛,自覺此事已然塵埃落定,只需靜待緝妖司捉拿蛇妖,自己便可白得酬勞。

眾人不再耽擱,在村民的指引下,一同朝著那戶曾藏有蛇妖的村民家中走去。

李家院落偏僻安靜,坐落於村落最裡側,遠離村中心的曬穀場。院落木門緊閉,院內寂靜無聲,自從當初蛇妖逃竄之後,這戶人家早已人心惶惶,搬去了村內別處,整座小院空置已久。

眾人推開虛掩的木門,踏入院內。

院落荒蕪冷清,院內草木雜亂,地面落滿枯葉,久無人居。剛一踏入院門,一股濃烈刺鼻的雄黃酒味道撲面而來,厚重濃郁,充斥著整座小院,經年不散。

尋常雄黃便自帶驅蛇鎮邪之效,這般濃郁的雄黃酒氣息,絕非尋常百姓少量祭拜所用,顯然是當初道士除妖之時,大面積潑灑、盡數用來壓制蛇妖所用。

緊隨眾人踏入院內的裴景淮,鼻尖微動,也嗅到了這股厚重的酒氣,目光側轉,看向身側的青湄。

青湄垂眸環顧院落四周,輕聲開口,語氣清淡篤定:“看來這蛇妖,極是畏懼雄黃酒。”

雄黃酒是蛇族天性剋星,越是本體純粹的蛇妖,越受剋制。此處殘留氣息經年不散,足以見得當初那夜,蛇妖在此被雄黃酒重創,深受壓制。

她說完,目光細細掃過院落的泥土、牆角、磚瓦,一寸寸細緻勘驗,不肯放過半點細微痕跡。

院落寂靜荒涼,草木枯萎,看似毫無異常。可片刻之後,青湄目光落在牆角枯草之間,微微俯身。

斑駁潮溼的泥土裡,夾著一小塊細碎輕薄的鱗片。

鱗片通透澄澈,泛著淡淡的冰藍光澤,質地細膩堅硬,邊緣整齊,是妖物蛻皮殘留的蛇鱗。

青湄伸出指尖,輕輕將那片細小的蛇鱗拾起。

鱗片微涼,觸手帶著一絲殘留的極淡妖氣,微弱晦澀,若不仔細感知,根本無法察覺。她指尖摩挲著細碎的藍鱗,眸光沉靜,緩緩出聲,字字清晰。

“此蛇乃是藍鱗蛇。”

“通體藍鱗,成色純粹,修為至少數千年。”

她對妖族譜系、各族習性瞭然於心,執掌妖界三十餘年,閱盡萬族妖類,一眼便可辨出根底。

“蛇妖與尋常野獸一般,保留原始習性,修行再深,蛻皮之時依舊最為脆弱,法力潰散、身法滯澀,防禦最弱,也是妖一生之中,最易被人捉拿斬殺之時。”

青湄抬眸,目光淡淡掃過身側的道士,語氣平穩無波,不帶嘲諷,卻句句通透:“這位道長術法淺薄,道行一般。當初能逼得千年藍鱗蛇負傷逃竄,並非道長實力過人,多半恰好撞上對方蛻皮虛弱期。”

“故而,道長之言,不可盡信。”

短短數語,直接點破真相。

當初蛇妖落敗逃走,從不是道士修為高深、道法高強,不過是恰逢其會,撿了天時之便。

話音落下,院內氣氛瞬間一滯。

那名道士本來自恃清高,滿心傲氣,坐等領賞,驟然被青湄當眾點破道行淺薄,臉上的淡然瞬間碎裂,面色漲紅,眼底湧上濃濃的惱怒與難堪。

他攥緊手中拂塵,胸口起伏,怒意翻湧,險些當場出聲辯駁。

可目光偏轉,瞥見一旁身姿挺拔、神色冷峻的裴景淮,以及四周肅立、氣場凜冽的緝妖司侍衛,終究是忌憚官方威勢,硬生生壓下心底怒火,咬牙隱忍,垂首不語,只是眼底的不甘與慍怒絲毫未減。

院內一片沉寂,風穿過破敗的院門,捲起地上枯葉,簌簌作響,襯得氣氛愈發壓抑凝滯。

可就在此時,空曠寂靜的院落上空,毫無徵兆地驟然響起一道女子的聲音。

女聲陰冷、沙啞,裹挾著徹骨的恨意與滔天怨毒,憑空迴盪在整座小院上空,縹緲虛無,不知藏身何處,卻字字清晰,鑽進所有人耳中。

“落溪村的人。”

“你們看著自己孩子慘死鍋中,剝皮煮骨,痛不欲生,心生怨恨,對不對?”

她字字泣血,怨意滔天,帶著積壓無數年的極致痛苦與報復:“可你們別忘了。前不久,我的孩子,也是這般,被你們活生生抓來,丟入大鍋,剝皮烹煮,被你們全村人分食入腹!”

“今日之禍,不過是我一一奉還,因果輪迴,報應不爽!”

怨毒的女聲迴盪院落,寒意徹骨,聽得在場所有村民渾身顫抖,面色慘白,心底猛地湧上一股塵封多年的惶恐。

眾人皆愣住,眼底滿是慌亂,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那道士聞言,瞬間忘了方才被駁斥的惱怒,立刻抬手橫握拂塵,面色凜然,厲聲大喝:“妖孽!休得張狂!貧道今日便收了你!定要將你擒拿歸案,扒皮挫骨,為落溪村孩童報仇!”

道袍翻飛,他擺出除妖架勢,故作凌厲,想要挽回方才丟失的顏面。

無人注意,此刻院落之中,唯獨青湄神色未變。

在女聲響起的剎那,她眸光驟然一凝,目光穿透破敗的院門,越過層層草木薄霧,精準望向遠處遙遙相對的山頂。

那道陰冷怨毒的妖氣,稀薄、陰冷、極致暴戾,正盤踞在遠山之巔。

蛇妖藏於山頂,隔空傳音,宣洩積怨。

短短數息,待女子怨語盡數落下,山頂那一縷暴戾深重的藍色妖氣驟然收斂,瞬息散盡,消失得無影無蹤。

山野風聲蕭瑟,院落重歸死寂。

妖影無蹤,妖氣散盡。

只留下滿院厚重的雄黃殘味,一地荒蕪枯草,還有整座落溪村,深埋數十年、無人敢提的血腥舊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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