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藏惡
山間的風穿破破敗的院門,卷著枯黃的碎草在地面簌簌滾動。
方才蛇妖那道浸透血海恨意的女聲消散之後,整座李家小院徹底歸於死寂。
沒有人大聲說話,連村民壓抑的啜泣都驟然停歇。方才還吵吵嚷嚷、爭相控訴妖邪兇殘的眾人,此刻盡數垂著頭,肩背佝僂,目光慌亂地落在腳下泥濘的土地上,無人抬頭對視,更無人敢望向遠處霧氣沉沉的青山。
陽光穿過層疊的山林,落在院落之中,明明是透亮的白日,此地卻陰冷滯澀,半點暖意也無。
落溪村世代依山而居,溪水繞村,本是安穩度日的淳樸村落。可此刻一張張佈滿惶恐與躲閃的面孔,早已撕碎了凡人質樸溫順的表象。人人眼底都藏著一層壓了數十年的晦暗心虛,不必言語,盡數寫在閃躲的眉眼之間。
他們不敢辯駁蛇妖的控訴,不敢開口辯解半分。只因那女子字字泣血的質問,不是憑空捏造的妖語,是落溪村掩埋多年、全村上下心照不宣的一樁舊惡。
數十年的塵封隱秘,被一縷山間妖怨驟然掀開,赤裸裸攤在緝妖司與青湄眼前,無處藏匿。
全院死寂無聲,唯獨那名道袍道士,還在硬撐著姿態。
他手握拂塵,脊背繃得筆直,刻意抬高下頜,擺出一副道法高深、嫉惡如仇的模樣,眉眼間帶著刻意裝出來的凜然戾氣。方才蛇妖隔空傳音之時,他嘴上厲聲呵斥,揚言要擒妖剝皮,可自始至終,腳步分毫未動。
千年藍鱗蛇的怨力鋪山蓋地,陰冷暴戾,僅僅是餘韻,便壓得人氣息滯澀。他心底透亮,自己那點微薄粗淺的術法,不過是鄉野糊弄凡人的手段,別說追擊擒拿盤踞深山的千年妖物,便是方才那一縷消散的妖氣,他都無從捕捉。
色厲內荏,大抵便是如此。
面上是道者除妖衛道的傲然,心底是徹徹底底的惶恐無力。他餘光悄悄掃過身側神色沉靜的裴景淮,又看向一身清淺衣衫、氣質絕塵的青湄,只能死死咬著牙,不肯鬆口半分。
若是此刻示弱,不僅方才討要的懸賞會盡數落空,往後整個落溪村乃至周邊村落,再無人會信他的道法,數年積攢的名聲,便會一朝盡毀。
良久的沉默之後,道士率先打破死寂,拂塵重重一甩,刻意拔高聲調,語氣篤定強硬:“諸位無需被妖邪詭語蠱惑!此蛇妖陰毒狡詐,最擅長顛倒黑白、捏造往事!今日村中稚童慘死,剝皮烹煮,樁樁件件皆是此妖報復洩憤,與我落溪村村民無關!”
他轉頭看向裴景淮,拱手正色,語氣懇切,試圖穩住所有人的認知:“裴指揮使,此妖怨念深重、嗜殺成性,方才隔空言語,不過是妖物慣用的蠱惑之術,只為擾亂查案,混淆視聽。貧道敢以道途修為擔保,整場血禍,皆是蛇妖蓄意報復,別無隱情!”
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字字篤定,彷彿自己所見所判,皆是世間真相。
圍在院中的村民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紛紛抬起頭,順著道士的話慌忙附和。
“沒錯!一定是妖怪騙人!”
“我們世代安分守己,從來不曾作惡,怎麼會傷害妖物?”
“道長道法高深,定然不會看錯!都是那蛇妖心腸歹毒,無故屠戮孩童!”
眾人七嘴八舌,聲音雜亂怯懦,看似堅定,實則字字發虛,眼底的心虛與躲閃,半點藏不住。
裴景淮靜立一側,周身氣場清冷肅穆,自始至終一言不發。他目光淡淡掃過一眾村民慌亂躲閃的神色,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冷然。
執掌緝妖司多年,他勘破無數人妖糾葛,最懂這世間萬般禍事,從來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時候,人心陰私險惡,遠比遊離山野的妖邪,更加可怖。
他沒有開口辯駁,目光微側,靜靜看向身側的青湄,全然靜待她的判斷。
自踏入這座小院開始,青湄便未曾言語。
她垂眸立在院中,指尖還殘留著方才拾取蛇鱗的微涼觸感,清淺的眉眼沉靜無波,不見慍怒,不見悲憫,唯有一片通透的清明。她將所有人的神色、所有細碎的破綻盡數收入眼底。
村民的緘默心虛,道士的逞強虛偽,整場案件的漏洞與蹊蹺,早已在她心底梳理得清清楚楚。
半晌,青湄終於緩緩抬眼,目光落在故作凜然的道士身上,聲音清淡溫和,沒有鋒芒,沒有嘲諷,平鋪直敘,卻字字精準,直戳要害。
“道長說蛇妖顛倒黑白,可依我所見,方才所言往事,句句屬實。”
道士臉色驟然一變,眉頭緊蹙,立刻開口反駁:“女居士何出此言!妖邪之言怎能輕信?!”
“可否是妖邪妄語,你我心知肚明。”青湄輕輕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無波,“方才我拾取的藍鱗,你已然看見。此乃千年藍鱗蛇,修為深厚,天賦異稟,尋常時日,身法迅捷,妖氣凜冽,傷人屠村輕而易舉,無需暗中蟄伏、隔空詭辯。”
她微微停頓,目光掃過院內經年不散的雄黃酒漬。
“可你當年與此蛇妖交手之時,恰逢它數十年一度的蛻皮之期。蛇族蛻皮,乃與生俱來的天性,縱使修至千年道行,依舊無法規避。蛻皮之時,妖力潰散,體魄孱弱,防禦盡失,是妖一生最虛弱、最無力自保之時。”
“你於彼時,在整座院落潑灑大量雄黃酒。雄黃克蛇,天性相剋,重傷本就瀕臨虛弱的蛻皮蛇妖。”
青湄語速緩慢,條理清晰,將過往隱秘緩緩剖開:“它不是不敵你的道法,更不是被你術法擊潰。它是恰逢虛弱,被雄黃藥性重創,無力纏鬥,方才負傷遁走,保全性命。”
一句話落下,院內氣氛驟然凝固。
道士臉上的傲然徹底碎裂,血色瞬間褪去,臉色青白交加,手足微僵,握著拂塵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他最怕被人戳破的底細,就這樣被青湄輕描淡寫,盡數掀開,赤裸裸擺在所有人面前。
這些年他遊走鄉野,一直對外宣揚,自己道法精深,擊退千年蛇妖,護佑一方村落平安。靠著這份虛浮的功績,他遊走周邊村鎮,受人供奉,賺取香火錢財,糊弄了整整數年。
無人勘破真相,無人知曉他不過是恰逢天時,撿了一場現成的功勞。
如今被青湄當眾拆穿,數年偽裝,一朝崩塌。
青湄目光平靜,繼續說道:“你並未收服妖邪,亦不曾重傷妖物,更無護佑村落之功。你只是撞見瀕弱之妖,借雄黃克性,逼退對方,事後便誇大其詞,自詡本領高強,藉著這場虛無的功績,在村落之間博取香火、討要供奉。”
“你所得的所有善款、香火、供奉,皆是虛功所得。”
字字輕柔,卻字字誅心。
道士臉上再也掛不住半分淡然,難堪、窘迫、惱怒齊齊翻湧,湧上眉眼。他胸膛劇烈起伏,想要開口辯駁,可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青湄所言句句屬實,無半點虛言,所有破綻被盡數戳穿,他無從辯駁,無力反駁。
圍在一旁的村民也徹底怔住,面面相覷,方才慌亂附和的聲音盡數消失。
他們淳樸愚昧,不懂道法深淺,當初親眼見院中滿是雄黃、妖物遁走,便全然相信了道士的說辭,真心感念他護村之恩,歲歲供奉,事事聽從。如今才知曉,從頭到尾,不過是一場自欺欺人的騙局。
道士根本沒有降妖之力,所謂的除妖護村,從頭到尾,皆是虛妄。
院中徹底安靜下來,風吹葉落,寂靜得令人心慌。
道士僵在原地,面色灰白,一身故作仙風道骨的道袍,此刻看著格外滑稽可笑。他再也沒有了方才的盛氣凌人與胸有成竹,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徹底啞口無言。
裴景淮靜靜看著眼前一幕,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瞭然。
他早已看出這道士術法粗淺、心性浮躁,絕非能降服千年妖物之人,只是未曾點破,靜待青湄勘破全貌。此刻見真相大白,他抬眸看向周遭垂首心虛的村民,清冷的嗓音緩緩響起。
“既然往事有隱,舊案存疑,此案便不能簡單歸為妖邪報復。”
他語氣沉穩威嚴,帶著緝妖司辦案的鐵律:“陸風、陸遠,封鎖村落出入口,禁止所有村民擅自離村。徹查村內陳年舊事,尋訪村中老人,查清數十年前,落溪村究竟發生過何等隱秘,欠下何等因果。”
“是!”
陸風陸遠立刻應聲,身姿挺拔,轉身快步走出院門,即刻遵令執行。
一眾村民聞言,渾身皆是一顫,頭顱垂得更低,人人眼底盛滿惶恐。
他們心底清楚,那塵封數十年的舊事,一旦被緝妖司徹查掀開,落溪村全村,無人能夠置身事外。
妖有妖的怨,人有人的惡。
山野妖物所求,不過是一句公道。
可人心藏私,集體作惡,塵封舊罪,瞞天過海數十載,終究,瞞不過天道因果,瞞不過眼底清明之人。
青湄立在院中風裡,望著遠處雲霧繚繞、沉寂幽深的青山,眉目清淡。
山巔空空蕩蕩,早已無半分妖氣殘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