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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荒營夜起詭聲

2026-04-27 作者:夏日長盈

荒營夜起詭聲

元宵之夜的京城,早已被一片燈火吞沒。

天街兩側,燈樹千光照,花焰七枝開,蓮花燈、玉兔燈、走馬燈、魚龍燈層層疊疊,一眼望不到頭。晚風一吹,燈影搖曳,人影錯落,叫賣聲、嬉笑聲、孩童奔跑聲混在一起,釀出人間最熱鬧的煙火氣。

葉知昭戴著那方素色雲紋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亮又帶著幾分怯意的眼。她緊緊攥著青湄的手,像一隻終於找到依靠的小獸,在人群裡慢慢走著,看甚麼都覺得新鮮。

方才在驛館門口那陣不安與自卑,在滿街暖意與青湄掌心的溫度裡,漸漸淡了下去。她不再去想百姓的唾罵,不再去想城池失守的非議,不再去想軍營被拒、朝堂冷眼,只安安心心做一個跟著摯友逛燈會的普通姑娘。

她一會兒停在糖畫攤前,看著老伯舀起滾燙糖漿,在青石板上飛快畫出龍鳳圖案;一會兒又被提著兔子燈跑過的孩童吸引,目光追著那團暖黃的光影;偶爾還會側過頭,透過面具望向青湄,眼底藏著淺淺的歡喜。

青湄垂眸看著她,面上始終帶著溫和笑意,陪著她慢慢走、慢慢看,耐心又縱容。

可只有青湄自己知道,她的心,從來沒有真正落在這滿城燈火裡。

許安先前跪地說出的那番真相,像一根細刺,紮在她心頭,拔不掉,也揮之不去。

雙目無神、四肢如懸、被無形白線牽引、倒戈相向、屠戮同伴……那根本不是尋常戰亂,而是陰邪妖物操控活人的傀儡邪術。

這種妖法陰毒詭譎,專噬人心,破人神智,一旦被纏上,便是生不如死,淪為行屍走肉。

葉知昭上一回能保住百姓,已是九死一生。

如今崔旭領兵前往,滿營皆是凡人將士,不通法術,不識妖邪,更無半點防備之心。

青湄指節微微收緊,心底那股不安越來越重。

崔旭會不會……也落得和阿昭當初一樣的境地?

甚至更糟?她身為妖界執宰,執掌妖界秩序,見過無數兇妖惡鬼,可這般以活人血肉煉傀儡、以白線控四肢的邪法,依舊算得上陰邪至極。對方能悄無聲息佈下此等手段,又與盛國將軍勾結,其背後勢力絕不容小覷。

可她現在遠在京城,對邊境局勢一無所知,既不知道妖物的真身,更不知道盛國究竟與妖物達成了何種交易。

貿然前往,是莽撞;留在此地,是煎熬。

她一面要陪著葉知昭,護著她難得的輕鬆歡喜,不讓她察覺自己的憂慮;一面又心懸千里之外的大軍,每一次燈影晃動,都像是在她心上晃出一片血色。

身旁許安沉默相隨,目光始終警惕,既護著葉知昭,也察覺到青湄周身微不可察的緊繃。他自知法力微薄,上次戰場未能護好將軍,這一次便寸步不離,不敢有半分鬆懈。

裴景淮走在另一側,目光大多時候落在青湄身上,見她眉宇間雖柔和,眼底深處卻藏著散不去的沉鬱,便也猜到幾分——邊境之事,絕不簡單。

他沒有多問,只是默默護在一旁,讓人群不至於衝撞過來。

滿城燈火越亮,青湄心頭越暗。

她只希望,崔旭與那些唐國士兵,能僥倖逃過一劫。

千萬……不要重蹈阿昭的覆轍。

千里之外,邊境荒野。

無燈,無火,無人煙,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寒風。

崔旭率領大軍日夜兼程,趕到離失守城池不遠的曠野時,天色已經徹底黑透。

夜幕低垂,烏雲遮月,四下枯樹歪枝交錯,枝椏張牙舞爪,像極了傳說中索命的鬼爪。風穿過枯枝,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如同女子低聲啼哭,聽得人頭皮發麻。

“就地紮營,休整一夜,天明攻城。”

崔旭勒馬下令,聲線沉穩,帶著武將獨有的剛毅。

他一心只想儘快收復城池,揚國威、正軍心,絲毫沒有察覺這片土地上早已瀰漫開的陰冷妖氣。

士兵們迅速行動,扎帳篷、挖壕溝、堆篝火。一堆堆篝火陸續燃起,橙紅的火光在黑暗中勉強撕開一小片光亮,卻驅不散周遭刺骨的寒意。那冷不是夜風的冷,是帶著黴腐、血腥、死氣的冷,像是從地底滲上來的。

士兵們圍火而坐,啃著乾糧,低聲交談,白日趕路的疲憊寫在臉上。營地上雖有動靜,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

崔旭一身鎧甲未卸,立在主帳前,望著城池方向,眼神銳利如刀。

他是沙場老將,一生征戰,從不知“怕”字怎麼寫。

可今夜,他莫名有些心神不寧。

風越來越大,嗚嗚作響。

篝火明明滅滅,光影搖晃,將士兵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一群飄忽不定的鬼影。

“將軍,夜裡風大,進帳歇息吧,明日還要趕路。”親兵上前勸道。

崔旭剛一點頭,轉身要進帳,異變陡生。

“啊——!”

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驟然劃破夜空。

那聲音不像是痛苦,更像是魂魄被生生撕裂時的絕望,尖銳、刺耳,聽得人渾身汗毛倒豎。

崔旭臉色驟變,猛地拔刀出鞘:“怎麼回事!”

他話音未落,第二聲、第三聲、第十聲……慘叫接連響起,此起彼伏,瞬間席捲整個營地。

原本安靜休整計程車兵,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扯斷了神智。

崔旭抬眼望去,只一眼,便渾身僵住,血液幾乎凍凝。

只見營地之中,數十上百名唐國士兵,一個個直挺挺地站了起來。

他們雙目圓睜,卻全無神采。

整個眼球幾乎被眼白佔據,瞳孔縮成一點,漆黑空洞,沒有半分活人該有的情緒——沒有恐懼,沒有痛苦,沒有遲疑,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更恐怖的是,他們的四肢僵硬如木偶,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抬腿,都帶著一種機械、刻板、不屬於活人的頓挫。

仔細望去,月光微弱之下,竟能看見一根根細如髮絲的白色絲線,從黑暗深處延伸而來,纏在每一個士兵的手腕、肘彎、肩頸、腰胯、膝蓋、腳踝之處。

那些白線細得幾乎看不見,泛著一絲陰冷的熒光,像極了鬼魅用來操控傀儡的索命弦。

士兵們,徹底成了提線木偶。

“殺……殺……”

他們口中發出模糊不清的低啞聲響,不是人聲,更像是破風箱在漏氣。

下一刻,這些被操控的唐國士兵,猛地舉起手中兵器,朝著身邊毫無防備的同袍瘋狂砍殺。

“噗嗤——”

刀刃入肉的聲音,在寂靜夜裡格外清晰。

有人猝不及防,當場倒地;有人驚慌逃竄,卻被另一個傀儡士兵追上,一刀刺穿胸膛。

鮮血瞬間噴濺,染紅地面,染紅篝火,染紅那些慘白無措的臉。

可那些被白線操控計程車兵,全然不知疼痛。

即便身上中刀、血流不止,他們依舊機械地揮刀、劈砍、屠戮,動作僵硬而瘋狂,嘴角甚至還勾起一抹詭異至極的笑容——那不是人該有的笑,是傀儡被強行扯動肌肉的猙獰。

一時間,營地之內,手足相殘,袍澤互戮。

活人被傀儡追殺,傀儡被活人反抗,鮮血四濺,慘叫連天。

篝火被血霧濺得黯淡,火光之中,人影扭曲,形如惡鬼。

崔旭站在原地,渾身冰冷,如墜冰窖。

他征戰半生,見過屍山血海,見過敵軍兇悍,卻從未見過如此陰邪、如此違揹人倫的場面。

這不是戰爭。這是妖邪作祟。

是活生生將人煉作傀儡,令其自相殘殺。

“停下!都停下!那不是你們的敵人!”崔旭怒吼,聲音嘶啞。

可無人聽得見。或者說,聽見了,也已經不再是人。

那些被白線操控計程車兵,早已失去神智,只剩下殺戮本能。越來越多的人倒下,越來越多的鮮血在地上匯成細流。

崔旭看著眼前一幕幕,心如刀絞。那些都是唐國的兒郎,是他帶來的兵,是父母妻兒翹首以盼的親人。他不能看著他們就這麼死。可他更不能看著他們繼續屠殺自己人。兩難之間,心如刀割。

“妖物!我殺了你!”

崔旭目眥欲裂,提著長刀便衝入混亂之中。

他揮刀格擋,劈砍,抵擋傀儡的攻擊。可每一刀落下,擊中的都是曾經與他並肩作戰的唐國士兵。

刀刃入體,他比誰都痛。殺,是殺自己人。不殺,自己人會死更多。這種煎熬,比戰場上身受重傷更折磨。

篝火漸漸被血霧籠罩,營地變成人間煉獄。陰風呼嘯,白線在暗處閃爍,傀儡士兵越來越瘋狂。

崔旭渾身浴血,氣喘吁吁,鎧甲上沾滿同胞的血,心中一片死寂。

就在這時,營地外的黑暗中,緩緩走出一道身影。盛國將軍一身戎裝,立於陰影與燈火交界處,冷漠地看著眼前慘狀,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原來大唐崔將軍,也有這般狼狽的時候。”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崔旭耳中。

崔旭猛地抬頭,怒目圓睜:“是你搞的鬼!是你勾結妖物!”

盛國將軍未答。他身側,緩緩走出另一個人。

女子一身深紫長袍,從頭到腳遮得嚴嚴實實,兜帽壓得極低,面紗遮面,只露出一截蒼白得毫無血色的下頜。她周身陰氣繚繞,白線在她指尖若隱若現,正是操控所有傀儡士兵的元兇。

女子聲音沙啞乾澀,如同磨砂鐵器,聽之令人不安:

“將軍,此人親眼見了我等手段,留著也是禍患。不如,將他也變成他們一樣,任由白線操控,永世為傀儡?”

她說著,指尖微動,數根泛著冷光的白線凌空浮動,直指崔旭。

崔旭心頭一寒。一旦被纏上,便再無為人資格。

盛國將軍沉默片刻,淡淡搖頭,語氣裡帶著殘忍的戲謔:

“不必。讓他回唐國報信。”

“路上不要讓他死,也不要讓他太順。我要他帶著恐懼回去,讓唐國朝野都知道,與我盛國為敵,是甚麼下場。”

紫衣女子躬身:“屬下明白。”

崔旭心中一震。逃!必須逃!他不能死在這裡,更不能變成傀儡。他要把妖物作祟、士兵被操控的訊息帶回京城,告訴女帝,告訴青湄,告訴所有人——這不是戰敗,是妖禍!

趁著兩人對話間隙,崔旭猛地轉身,不顧一切朝著營外狂奔。他的馬還拴在樹旁,韁繩未松。他衝到馬前,翻身上馬,狠狠一夾馬腹:“駕!”戰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瘋狂朝著唐國方向狂奔而去。風聲在耳邊呼嘯,身後營地的慘叫漸漸遠去,可那血色一幕,已經刻進他骨髓。

盛國將軍望著他逃離的背影,面色一沉,對紫衣女子道:“射傷他的馬,讓他自己走回去。”紫衣女子應聲,指尖凝聚一團陰邪妖氣,化作一道寒芒,破空而出,直追戰馬。

眼看就要擊中馬身——

突然,崔旭胸口貼身佩戴的一枚舊玉佩,驟然爆發出一道強烈金光。金光純正渾厚,凜然仙氣四溢,瞬間形成一道護罩,將崔旭與戰馬一同護住。

紫衣女子的妖力撞上金光,瞬間消融,連一絲波瀾都未曾激起。一人一馬,毫髮無傷,狂奔不止。

盛國將軍臉色驟冷:“怎麼回事?”

紫衣女子連忙低頭,語氣帶著忌憚:“將軍息怒。他身上玉佩有仙家仙氣護體,屬我妖法陰邪,被仙氣所克,無法傷他。”

盛國將軍沉默片刻,望著崔旭逃離的方向,終究沒有再下令追擊。仙家護體,再追也是無用。也罷。讓他活著回去,更好。讓唐國所有人都看看,他們面對的,究竟是甚麼。

夜色之中,馬蹄聲急促如鼓。崔旭伏在馬背上,只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他要趕回京城。他要告訴所有人——邊境有妖,士兵成傀,城池之事,絕非兵敗那麼簡單。戰馬狂奔,踏破夜色,朝著燈火璀璨的京城,一路疾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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