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情坦白
雲棲驛館內暖意繾綣,日光透過窗欞,在青湄與葉知昭相依的身影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葉知昭依舊抱著青湄的胳膊,頭輕輕靠在她的肩頭,眉眼間滿是卸下防備的慵懶與依賴,方才收拾葉府、受軍營排擠的委屈,在摯友的陪伴下,早已消散了大半。她時不時蹭一蹭青湄的衣袖,像只尋到安穩歸宿的小貓,全然沒了朝堂上、沙場上女將軍的凌厲模樣。
青湄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髮絲,動作溫柔至極,眼底的寵溺幾乎要溢位來。歷經兩世重逢,她只想把所有的溫柔都給到眼前人,彌補這千年來的分離與虧欠。
兩人相依而坐,靜謐的氛圍裡滿是溫情,誰也沒有開口打破這份難得的安穩。
就在這時,葉知昭腰間懸掛的一枚溫潤玉佩,忽然輕輕顫動起來,一縷極淡的白色妖氣緩緩從玉佩中溢位,在地面上凝聚成形。
許安的身影漸漸顯現,他依舊是平日裡那副乾淨溫和的模樣,可此刻卻眉頭緊鎖,神色糾結,眼神裡滿是猶豫與忐忑,雙手緊緊攥著衣襬,站在原地,進退兩難。
他在葉知昭身邊許久,方才青湄自報身份是妖界執宰時,他便心中翻湧,一直糾結要不要將戰事失利的真相和盤托出。一邊是護自己周全、待自己親厚的葉知昭,一邊是位高權重、能查清此事的妖界執宰青湄,他深知此事關乎重大,隱瞞下去,只會埋下更大的禍患,可一旦說出,又怕讓葉知昭再次陷入非議,更怕青湄怪罪自己護主不力。
內心掙扎了許久,許安終究是咬了咬牙,不再猶豫。
他雙腿彎曲,直直跪在青湄面前,脊背繃得筆直,頭微微低下,語氣滿是自責與愧疚,聲音低沉卻清晰:“屬下許安,參見妖界執宰大人。”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青湄微微蹙眉,也讓靠在她肩頭的葉知昭猛地直起身,一臉錯愕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許安,全然不解他為何會突然行此大禮。
“許安,你這是做甚麼?快起來!”葉知昭連忙起身,想要上前扶起他,卻被許安抬手攔住。
許安依舊跪在地上,頭埋得更低,將藏在心底的戰事秘情,一字一句,盡數坦白:“大人,屬下隱瞞了戰事真相,此次將軍之所以會兵敗失守城池,並非領兵不力,也非戰力不足,而是事出蹊蹺,有妖物作祟。”
“戰事打到最激烈的時候,我方駐守計程車兵,不知被何種力量操控,竟在頃刻間變得眼神空洞、無神呆滯,四肢像是被無數根無形的白色絲線提著,徹底失去了自我意識,反過來瘋狂攻擊將軍、攻擊麾下女兵,甚至連城池裡的百姓都不放過。”
“事發突然,士兵們倒戈相向,局勢瞬間大亂,將軍帶著我們倉促應對,拼盡全力才穩住局面。屬下雖是妖身,可修為淺薄、法力低微,根本無力對抗那幕後操控的妖物,沒能護住更多人,只能眼睜睜看著局勢失控,讓將軍陷入絕境。”
說到此處,許安的聲音愈發哽咽,自責之意溢於言表,指尖深深掐進掌心:“雖然後來將軍拼死護住了全城百姓,可城池已然守不住。為了保住百姓性命,將軍別無選擇,只能孤身前往,與盛國將軍談判,主動提出撤兵退讓,唯一的條件,就是讓盛國保全城池內所有百姓的性命。盛國將軍應下約定,將軍才無奈撤兵,才有了後來的兵敗之局。”
“此事全程,將軍都是為了護百姓周全,並非無能兵敗,屬下護主不力,隱瞞真相至今,還請執宰大人降罪,也請將軍恕罪。”
話音落下,許安不再多言,對著青湄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緊緊貼在地面上,滿心都是愧疚。
他知道,自己沒能保護好葉知昭,沒能及時查清妖物蹤跡,讓葉知昭揹負了滿身非議,受盡百姓苛責與朝堂冷眼,他難辭其咎。
聽完許安的這番話,驛館內瞬間陷入死寂。
葉知昭站在一旁,身形微微一顫,眼底滿是複雜。她從未想過許安會將此事說出,這段時間,她獨自揹負著兵敗的非議,從未想過辯解,只想著日後再彌補,卻沒想到,這背後還有這般隱情。
而青湄,原本溫和的眉眼,瞬間覆上一層濃濃的心疼與怒意,指尖微微攥緊,心臟像是被狠狠揪起,酸澀不已。
她終於明白,為何阿伊明明打了敗仗,卻依舊一身坦蕩;為何阿伊受盡苛責,卻從未為自己辯解一句。她從來都不是兵敗失守,而是為了護下全城百姓,甘願揹負罵名,主動退讓。
她的阿伊,依舊是那個心善柔軟、重情重義的姑娘,為了守護他人,寧願自己受盡委屈,獨自承受所有非議與不公。
一想到葉知昭在戰場上遭遇那般詭異變故,獨自面對失控計程車兵,還要強撐著去談判,為了百姓放下尊嚴,回來後還要承受百姓的謾罵、百官的非議,青湄就心疼得無以復加,眼底滿是憐惜與心疼,恨不得替她承受所有的苦難與委屈。
她看著依舊跪在地上的許安,聲音放緩,沒有絲毫怪罪之意:“起來吧,此事不怪你,你能護阿伊周全,已是不易,幕後妖物,我自會查清。”
許安聞言,才緩緩起身,站在一旁,依舊低著頭,神色滿是愧疚。
葉知昭看著青湄滿眼心疼的模樣,心頭一暖,主動上前,重新握住青湄的手,想要安撫她:“湄兒,我沒事的,都過去了,只要百姓平安,一切都值得。”
可她越是這般懂事,青湄心中的心疼就越甚,伸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傻阿伊,這麼大的事,你為何不告訴我,偏偏要自己一個人扛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心疼。”
“我不想你為我擔心。”葉知昭靠在青湄懷中,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委屈。
兩人相擁溫存之際,一隻信鴿撲稜著翅膀,落在驛館窗臺,腿上綁著一封密信。
葉知昭起身取下密信,拆開一看,臉色微微一變,轉頭看向青湄,語氣帶著幾分擔憂:“是軍中傳來的飛鴿傳書,崔旭已經率領大軍,前往邊境,準備收復城池,信上說,城池內的百姓,一切安好,並無性命之憂。”
說到這裡,她眉頭緊鎖,眼底滿是顧慮,聲音壓低了幾分:“湄兒,崔旭此次領兵前去,根本不知道戰場上有妖物作祟,他對妖物之事一無所知,貿然前去,會不會……”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完,可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崔旭雖是朝中猛將,可終究是凡人,面對能操控士兵的詭異妖物,根本毫無招架之力,此去邊境,無疑是身陷險境,非但收復不了城池,恐怕還會落得和當初一樣的下場,甚至會讓大軍陷入絕境。
青湄一眼便看穿她心中的顧慮,緊緊握住她的手,掌心傳來溫熱的溫度,語氣堅定而沉穩,帶著十足的安全感:“阿伊,別怕,沒事的,有我在。”
她輕輕拍了拍葉知昭的手背,繼續說道:“只是眼下,我還尚未查清,幕後操控的究竟是何種妖物,其修為、真身、目的,一概不知。如今崔將軍已經率先領兵前往邊境,我遠在京城,一時之間也趕不及支援,更不清楚盛國與那妖物如今是何情況,貿然行動,反而會打草驚蛇。”
這番話,並非推諉,而是實情。
妖物行事詭異,能悄無聲息操控士兵,手段極為邪門,在未摸清其底細之前,只能暫且靜觀其變,儘快查清妖物真身,以及妖物和盛國是甚麼關係,再做打算。
葉知昭聞言,點了點頭,也明白其中道理,只能壓下心中的擔憂,緊緊回握住青湄的手,汲取著她掌心的溫暖。
就在兩人說話間,驛館大門被輕輕推開,裴景淮緩步走了進來。
他依舊是一身素色錦袍,身姿挺拔,眉眼溫潤,可目光落在屋內,看到葉知昭正親密地靠在青湄身上,兩人雙手緊握,姿態親暱無間時,眼底瞬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醋意,眉頭微微蹙起。
他快步走上前,看著葉知昭,語氣帶著幾分兄長的叮囑,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輕聲說道:“知昭,不可無禮。”
在他看來,青湄是女子,即便兩人關係親近,這般親密依偎,也不合禮數,更何況,他看著青湄對葉知昭這般溫柔,心中難免泛起醋意,忍不住出言提醒。
葉知昭轉頭看了他一眼,非但沒有起身,反而像是故意一般,往青湄胳膊上又蹭了蹭,臉頰輕輕貼著青湄的衣袖,一臉嬌憨與任性,對著裴景淮揚了揚下巴,語氣理直氣壯:“我就是無禮,湄兒又不會介意。”
她如今在青湄面前,全然是一副卸下所有防備的少女模樣,任性又依賴,絲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青湄看著懷中撒嬌的葉知昭,眼底滿是寵溺,輕輕點了點頭,對著裴景淮溫聲說道:“無妨,我不介意。”
裴景淮看著兩人這般親密無間的模樣,心中醋意更甚,卻又無可奈何,只能無奈輕嘆一聲,壓下心底的情緒,開口說明來意:“今日是元宵節,京城大街小巷都掛滿了花燈,入夜後會有盛大的街燈表演……”
他話音剛起,話還沒完全說完,葉知昭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她自年少從軍,常年駐守邊境,日日操練,征戰沙場,早已忘了元宵佳節是何模樣,更從未看過京城的元宵街燈。一聽有街燈表演,瞬間將邊境的擔憂、心中的委屈盡數拋在腦後,滿心都是期待與歡喜。
不等裴景淮把餘下的話說完,葉知昭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青湄的手,語氣急切又興奮:“湄兒,我們去看燈!”
話音未落,她便不由分說地拉著青湄,快步朝著驛館外走去。
可剛走到驛館門口,指尖剛碰到木門的門環,葉知昭的腳步卻驟然頓住,臉上的興奮與歡喜,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忐忑、怯懦,還有藏不住的自卑。
她這才猛然想起,自己是百姓口中守不住城池的敗將,是被眾人唾棄指責的將軍。元宵夜街上人潮湧動,全是京城百姓,一旦被人認出她,勢必又是新一輪的謾罵與苛責,她不怕自己受委屈,卻怕掃了湄兒的興致,更怕面對那些厭惡鄙夷的目光。
先前被百姓扔菜葉、當眾辱罵的畫面,在腦海中一遍遍閃過,她的手微微顫抖,下意識鬆開青湄的手,轉身快步走回驛館內室,翻找出一個素色的雲紋面具,指尖微微發顫,將面具輕輕戴在臉上,遮住了大半張容顏,只露出一雙泛紅的眼眸,和緊抿的唇。
她戴著面具,重新走回青湄身邊,指尖攥著衣襬,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窘迫與不安:“好了,我們走吧……戴上這個,就沒人認得我了。”
她不想因為自己,讓元宵賞燈的興致被破壞,更不想再承受那些異樣的目光和難聽的話語,只能用面具,將自己藏起來。
青湄站在原地,看著她這一系列舉動,看著她戴著面具、侷促不安的模樣,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酸澀之意翻湧而上,瞬間溢滿整個胸腔,心疼得幾乎窒息。
她的阿伊,明明是為了護百姓才揹負罵名,明明半點錯都沒有,卻被世俗非議逼到這般地步,連出門賞燈,都要戴著面具,害怕被人認出,害怕被人厭惡。
這份小心翼翼的怯懦,這份藏在面具下的不安,讓青湄眼底的心疼愈發濃烈,鼻尖酸澀,眼眶微微泛紅。
她上前一步,輕輕握住葉知昭的手,掌心用盡全力傳遞著溫暖,聲音溫柔又堅定,沒有絲毫嫌棄,只有滿滿的心疼:“好,我們走,有我在。”
許安跟在兩人身後幾步遠的位置,看著葉知昭這般模樣,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心疼與愧疚,默默守護著,不敢多言。
裴景淮走在另一側,也將葉知昭的舉動看在眼裡,心中的醋意漸漸散去,只剩下滿滿的唏噓與憐惜,終究是不忍心再多說甚麼,默默跟了上去。
一行人走出雲棲驛館,朝著京城最熱鬧的街市走去。
此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暮色四合,夕陽沉入天際,大街小巷的花燈,一盞接一盞次第亮起。
大紅的宮燈、精緻的蓮花燈、靈動的兔子燈、栩栩如生的魚形燈……各式各樣的花燈掛滿街頭,流光溢彩,燈火璀璨,將整條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晝。晚風拂過,燈影搖曳,光影交錯,滿街都是熱鬧的煙火氣息,歡聲笑語不絕於耳,處處都是元宵佳節的喜慶氛圍。
街邊小販吆喝著售賣小吃、花燈,孩童們提著小巧的燈籠,在街頭追逐嬉戲,笑聲清脆悅耳。往來行人絡繹不絕,男女老少,身著新衣,結伴賞燈,一派祥和熱鬧的景象。
葉知昭拉著青湄的手,穿梭在燈火人流之中,戴著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滿街琳琅滿目的花燈,眼底漸漸泛起幾分歡喜,卻依舊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她緊緊靠著青湄,攥著她的手不肯鬆開,唯有靠著這份溫暖,才能安心融入這熱鬧的人群。
青湄緊緊握著她的手,跟在她身側,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看著她面具外露出的、微微泛紅的眼角,滿心都是溫柔的酸澀。千年修行,她見慣了妖界的風雲變幻,看遍了人間的滄海桑田,卻從未像此刻這般,想要傾盡所有,護得眼前人一世安穩,讓她能摘下面具,毫無顧忌地享受世間所有美好。
原來,她心疼的不是她戴上面具,而是她不得不戴上面具的委屈。
許安跟在兩人身後,默默守護著,看著葉知昭難得放鬆的模樣,臉上也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意,之前的自責與愧疚,消散了不少。
裴景淮則走在另一側,目光時不時落在青湄身上,看著她眉眼溫柔、滿眼心疼的模樣,心中只剩滿心的溫柔與慶幸。能這樣陪在她身邊,看遍人間燈火,護著她們安穩,已是難得。
滿街燈火璀璨,人影攢動,歡聲笑語縈繞耳畔。
葉知昭緊緊拉著青湄的手,在燈海中穿梭,眼底的忐忑漸漸被歡喜取代,靠著身邊人的溫暖,慢慢放下了心底的怯懦。歷經戰亂、非議、委屈,在這一刻,她終於放下部分包袱,陪伴在自己兩世牽掛的摯友身邊,感受這人間煙火。
青湄側頭,看著身旁戴著面具、卻難掩眼底歡喜的葉知昭,眼底的酸澀漸漸化作溫柔的篤定。
不管幕後妖物是誰,不管未來有多少風雨,她都會護著阿伊,幫她洗清所有非議,讓她能堂堂正正站在陽光下,再也不用靠面具躲避目光,再也不用受半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