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友敘情
皇宮大殿,硃紅宮牆巍峨矗立,鎏金瓦頂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文武百官分列兩側,衣袂翻飛,氣氛肅穆得近乎壓抑。
葉知昭一身整潔銀甲,領著麾下一眾女兵,昂首步入大殿。即便剛歷經敗仗與百姓苛責,即便即將面對朝堂問詢,她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周身透著女將的凜然風骨,沒有半分怯懦。
一行人走到大殿中央,沒有絲毫遲疑,齊齊屈膝跪地,甲冑與地面相觸,發出清脆的聲響。
“臣,葉知昭,攜麾下將士,參見女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葉知昭聲音沉穩有力,沒有半分閃躲,如實回稟戰事:“啟稟陛下,此次邊境戰事,臣未能守住城池,有負陛下重託,但臣以性命擔保,已拼死護下城池內所有百姓,無一人傷亡,盡數妥善轉移至安全地界。”
她沒有推諉責任,坦然稟明戰事失利的實情,卻也守住了麾下將士拼死換來的底線——人在,百姓在,這是她們拼盡最後力氣,守住的最後尊嚴。
話音落下,大殿兩側的文武百官瞬間炸開了鍋,交頭接耳的議論聲此起彼伏,言語間滿是鄙夷與輕視,矛頭盡數指向葉知昭與一眾女兵。
“不過是個女子,偏偏要學男子領兵打仗,如今丟了城池,還有臉面來複命!”
“就是,自古以來,哪有女子當將軍的?終究是心慈手軟,不堪大用,白白浪費朝廷兵力糧草!”
“依我看,就該重重懲處,以儆效尤,免得日後再有人不知天高地厚,讓女子執掌兵權!”
這些官員大多看不起女子,平日裡便對女帝登基、女子領兵心存不滿,如今葉知昭打了敗仗,正好成了他們發難的由頭,句句刻薄,步步緊逼,全然不顧葉知昭此前立下的戰功,更無視她護下全城百姓的功績。
跪在下方的女兵們聽著這些嘲諷鄙夷的話語,個個攥緊拳頭,眼眶泛紅,卻礙於朝堂規矩,只能死死隱忍,一言不發。
龍椅之上,身著明黃龍袍的女帝面色漸沉,鳳眸中寒意漸顯,看著底下肆意議論的百官,終於忍無可忍,猛地一拍龍案,厲聲呵斥。
“夠了!都給朕住口!”
一聲怒喝,帶著帝王的威嚴,瞬間震懾全場,大殿內的議論聲戛然而止,百官紛紛低頭噤聲,不敢再言語。
女帝站起身,鳳目掃過下方眾臣,語氣冰冷,字字擲地有聲:“葉知昭不過是一次戰事失利,城池丟了,尚可重整兵力,再行收復,不過是一時得失,何至於被你們如此苛責?朕從未說過她有罪,輪不到你們在此妄加非議!”
“你們口口聲聲瞧不起女子,可別忘記,朕也是女子!若沒有當年朕,與葉知昭之母,兩位女子並肩作戰,拼死守護這大唐江山,平定四方戰亂,你們這群人,何來今日安穩立足朝堂,公然非議他人的機會?”
“女子如何?朕只記得,當年國難當頭,朕的父皇棄你們於不顧,獨自倉皇逃離,留下滿朝文武與百姓身陷險境。是朕,是葉將軍的母親,帶著將士死守國門,護下了這江山社稷,護下了你們的身家性命!朕從未棄百姓、棄江山而去,今日,也絕不允許你們這般輕視、苛責我大唐的巾幗將士!”
一番話,鏗鏘有力,句句戳中要害,說得百官面色慘白,低頭不語,再也無人敢出言反駁。
他們心中雖依舊有不滿,可面對女帝的威嚴,面對當年實打實的功績,根本無力辯駁,只能默默站著,接受這番訓斥。
大殿內陷入一片沉寂,氣氛凝重。
片刻後,武將佇列中,一位身形魁梧、面容剛毅的將軍邁步出列,對著女帝拱手行禮,聲音洪亮:“陛下息怒,臣願領兵前往邊境,收復失守城池,揚我大唐國威!”
此人乃是朝中猛將崔旭,驍勇善戰,性子耿直,雖也覺得女子領兵不妥,卻並非刻意針對葉知昭,只是一心為國,不願國土淪喪。
女帝聞言,面色稍稍緩和,看向依舊跪地的葉知昭,目光中帶著幾分憐惜與考量,沉聲道:“准奏。葉知昭此次征戰,身負戰傷,麾下將士也多有疲憊,需留在京城安心調理休養,收復城池一事,便交由崔將軍全權負責。”
她深知葉知昭心中有憾,也明白她急於彌補過失,可眼下她身心俱疲,又滿朝非議,實在不宜再領兵出征,安心休養,才是最好的安排。
崔旭再次拱手行禮,語氣堅定:“臣遵旨!定不辱使命,早日收復城池,凱旋而歸!”
事情既定,女帝也不願再看朝堂上的針鋒相對,揮了揮手,語氣淡淡:“戰事事宜,朕心中已有定奪,無需再多言。今日早朝到此,退朝!”
話音落下,女帝起身,在宮人簇擁下,轉身離去。
百官紛紛行禮,目送女帝離開後,三三兩兩地散去,看向葉知昭的目光,依舊帶著幾分複雜,有鄙夷,有同情,卻再無人敢公然議論。
葉知昭帶著一眾女兵,緩緩起身,對著大殿行禮後,轉身邁步走出皇宮。
她本打算直接返回軍營,與麾下將士一同休整,待傷愈後再請戰出征,彌補此次失利的遺憾。
可剛走到軍營門口,便被崔旭帶著親兵攔了下來。
崔旭面色嚴肅,沒有半分通融之意,對著葉知昭拱手,語氣生硬:“葉將軍,陛下既已命我前去收復城池,這軍營,如今便由我暫代接管。你與麾下將士,需留在京城休養,不便再踏入軍營,還請回吧。”
葉知昭眉頭緊鎖,心中一沉:“崔將軍,我與麾下將士,皆是軍營之人,即便暫時休養,也該留在軍營待命,何來不能回營之說?”
“葉將軍,軍令如山。”崔旭語氣堅決,沒有半分退讓,“我即將領兵出征,軍營需整頓操練,不便留閒雜人員在此。你與你的手下,既已交由陛下安排休養,便不宜再留在軍營,還請自行安置,莫要讓我為難。”
他話語直白,擺明了是藉著出徵收復城池的由頭,將葉知昭及其麾下女兵徹底趕出軍營,絲毫不念及同朝為將的情分,也無視她們身上的戰傷與疲憊。
葉知昭看著眼前緊閉的軍營大門,看著崔旭不容置喙的模樣,心中滿是憋屈與無奈,卻又無力反駁。
君命在前,軍令在身,她雖無過錯,也未被定罪,可眼下兵權暫交,無兵權在手,即便心中不甘,也只能接受。
她沉默片刻,轉頭看向身後一臉茫然與委屈的麾下女兵,心中酸澀翻湧。她們跟著她拼死征戰,雖護下了全城百姓,卻丟了城池,不僅被百姓苛責,連容身的軍營都回不去,實在是委屈了這群姑娘。
“好,我們走。”
葉知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所有情緒,不再與崔旭爭執,轉身帶著一眾女兵,朝著葉府走去。
如今,她能安置她們的地方,也只有空蕩蕩的葉府了。自她父母離世後,葉府便沒再留下人,多年來她駐守軍營,極少回府,整座府邸都落滿灰塵,冷清又破敗。
一行人抵達葉府,推開塵封的大門,院內雜草叢生,桌椅樓閣滿是積灰,連一處能落腳的乾淨地方都沒有。葉知昭沒有絲毫猶豫,當即吩咐麾下女兵,自己也挽起袖口,帶著眾人一同動手打掃。
有人清理院內雜草,有人擦拭門窗桌椅,有人清掃地面灰塵,有人整理客房床鋪,一群女子雖滿身疲憊,還帶著未愈的戰傷,卻分工明確,齊心協力,沒有一人抱怨。葉知昭也同她們一起,搬雜物、擦灰塵,親力親為,忙活了大半個時辰,才總算把幾間客房收拾乾淨,打理出一處能落腳歇息的地方,又簡單燒了熱水,讓眾人能暫且安頓下來。
將所有將士妥善安置妥當,叮囑她們好好歇息、打理傷口,葉知昭才終於鬆了口氣,身心俱疲。
她沒有在葉府多做停留,簡單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快步出門,直奔雲棲驛館而去。
此刻,她心中唯一的念想,便是青湄。
歷經朝堂非議、被趕出軍營、親手收拾破敗葉府的多重委屈,她滿心疲憊與酸澀,只想立刻見到自己的摯友,尋得一絲溫暖與慰藉。
雲棲驛館內,暖意融融。
青湄坐在臨窗的軟榻上,一身素色長裙,身姿溫婉。面前的石桌上,擺著一套精緻的白瓷茶具,壺中熱茶氤氳,飄出淡淡的清香。
她單手撐著下頜,目光靜靜落在窗外的街巷之上,眼神平和悠遠,似是在看街景,又似是在靜靜等候。
六小隻在店內各司其職,忙碌卻安靜,不願打擾這份靜謐。
忽然,驛館大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了進來。
葉知昭沒有絲毫停頓,穿過廳堂,直奔臨窗的青湄而去,腳步急促,帶著滿心的依賴與委屈。
青湄聽到動靜,緩緩轉頭,看到風塵僕僕、眉眼間滿是疲憊的葉知昭,眼底瞬間漾開溫柔的笑意,沒有絲毫意外。
她抬手,輕輕拍了拍身側的軟榻,語氣溫柔繾綣,喚出了那個刻在心底的名字:“阿伊,過來,坐。”
葉知昭依言走到軟榻旁坐下,周身的疲憊與緊繃,在見到青湄的這一刻,瞬間消散了大半。
青湄抬手,提起桌上的茶壺,將溫熱的茶水倒入白瓷杯中,推到葉知昭面前,茶香嫋嫋,沁人心脾。
“剛泡好的熱茶,暖暖身子,慢慢說。”
看著青湄溫柔的眉眼,葉知昭心中積攢的委屈,越發濃烈,卻也安心了許多。
她端起茶杯,小口抿著溫熱的茶水,感受著暖意順著喉嚨淌入心底,方才開口,輕聲詢問:“湄兒,你早就知道,我會來?”
“我知道,你安置好將士,定會來找我。”青湄笑著,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緩緩開口,將藏了兩世的秘密,娓娓道來,“正好,你來了,我便把之前答應你的事,一一講給你聽。”
葉知昭放下茶杯,目不轉睛地看著青湄,凝神傾聽。
“上一世,我年少離世,魂魄到了地府。因我生前多行善事,積攢了幾分功德,地府本打算留我在陰間當差,做個鬼差。”
“可恰逢我師父路過地府,一眼看中我有修行的機緣,便將我從地府帶走,跟著他前往妖界,潛心修行。這千年光陰,我一直在妖界修煉,習得一身法術,也練就瞭如今的本事,所以你方才看到的,我那些施法的手段,皆是修行而來。”
她語氣平緩,將自己千年的經歷,簡單訴說,沒有半分隱瞞。
上一世的凡人身軀,離世後的機緣,妖界的修行,盡數告知眼前的摯友。
葉知昭聽得認真,眼中滿是恍然,隨即又露出敬佩的神色,沒有絲毫驚訝,反倒滿是驕傲。
她緩緩挪動身子,靠近青湄,伸出手臂,輕輕抱住青湄的胳膊,像前世做閨閣少女時一樣,微微側頭,蹭了蹭青湄的肩頭,語氣軟糯,帶著十足的依賴:“原來如此,我就知道,我的湄兒不管在哪裡,都是最厲害的!不管是前世的閨閣女子,還是如今的修行之人,你一直都這麼厲害。”
這般親暱的舉動,一如年少時,絲毫沒有因為兩世的分離、身份的轉變而有半分生疏。
青湄被她蹭得心頭一軟,眼底笑意更濃,繼續輕聲說道:“我在妖界修行多年,如今已是妖界執宰,執掌妖界諸事。此次來到人間,並非無故逗留,而是當年人間鎖妖塔意外崩塌,不少妖孽出逃,為禍人間,我是特意前來,緝拿這些出逃的妖孽,護人間安穩。”
她沒有隱瞞自己的身份,將所有事情,盡數告知葉知昭。
於她而言,葉知昭是她兩世唯一的閨中密友,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無需任何隱瞞。
葉知昭聽得連連點頭,眼中滿是瞭然,不管青湄是凡人,是修行者,還是妖界執宰,都是她的湄兒,是她兩世尋來的摯友,這份情誼,從未改變。
青湄看著她滿眼信賴的模樣,緩緩抬起手,輕輕撫摸著葉知昭的頭頂,動作溫柔,一如前世呵護年少的她,語氣認真而鄭重:“阿伊,輪迴輾轉,我們時隔兩世,終於再次相遇。過去的遺憾,我不想再留,往後餘生,我們還要做最好的摯友,一輩子不離不棄,好不好?”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兩人身上,暖意融融,歲月靜好。
葉知昭抬頭,看向青湄溫柔的眼眸,心中滿是動容,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眶微微泛紅,卻帶著滿心歡喜,一字一句,堅定地回應:“好,湄兒,我們一輩子都做好友,再也不分開。”
不管身份如何變化,不管歷經多少輪迴,她們的情誼,早已刻入靈魂,跨越生死,永不改變。
葉知昭緊緊抱著青湄的胳膊,將頭靠在她的肩頭,感受著這份失而復得的溫暖,滿心的委屈與疲憊,都在這一刻被撫平。
這裡沒有朝堂的非議,沒有軍營的排擠,沒有旁人的苛責,只有摯友的陪伴與呵護,是她此生最安穩的歸宿。
青湄靜靜坐著,任由她依靠,指尖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溫柔安撫。
千年等待,兩世重逢,往後的日子,她定會守著她的阿伊,護她一世安穩,再也不讓她受半分委屈。
驛館內茶香嫋嫋,溫情脈脈,窗外的陽光正好,將兩人相依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定格成最溫暖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