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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湄伊相認

2026-04-27 作者:夏日長盈

湄伊相認

驛館內的暖意還在緩緩流淌,糯糯精心烹製的飯菜香氣縈繞在廳堂,方才還在宣洩委屈的女兵們,漸漸平復了情緒,小口吃著溫熱的飯菜,臉上的疲憊與酸澀褪去了幾分。

葉知昭始終坐在主位,腰背挺得筆直,即便卸下了外界的冷眼與苛責,也依舊保持著將軍的沉穩與自持。她端著茶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不遠處忙碌的青湄身上,久久沒有挪開。

眼前這人的眉眼,實在太過熟悉。

清淺溫潤,眼尾帶著淡淡的弧度,笑時溫婉,靜時淡然,就連抬手整理裙襬的小動作,都與刻在她靈魂深處的那張臉龐,一模一樣。

心底塵封的記憶,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湧而出,衝破了輪迴的阻隔,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日。

她想起上一世,她還是女子柳伊,與青湄一同長大,兩人是朝夕相伴的閨中密友,同吃同住,無話不談。她們曾一同撲蝶賞花,在燈下一同描紅刺繡,也曾對著明月許下誓言,要做一輩子的摯友,一生不離。

那時的青湄,還是個嬌俏的凡人少女,會笑著挽著她的胳膊,喊她“阿伊”;會在她受委屈時,第一時間站出來護著她;會和她一起憧憬未來,說要一同嫁人,生兒育女,做一輩子的親人。

可世事難料,人間災禍驟起,青湄年紀輕輕便驟然離世,獨留她一人在世間。

自青湄走後,柳伊便失了魂,整日鬱鬱寡歡,守著兩人過往的回憶,終究是沒能撐太久,不久後也隨青湄而去。

魂歸地府,奈何橋邊,孟婆遞上那碗忘卻前塵的湯藥。她望著橋下茫茫忘川,想著再也記不住青湄,滿心皆是不捨,可終究抵不過輪迴規矩,仰頭飲下了孟婆湯,前塵舊事,盡數忘卻。

再睜眼,她已是新生之人,投胎到了將軍府,成了如今領兵打仗的葉知昭。前一世的記憶被徹底封存,她按著這一世的軌跡長大,習武練兵,披上鎧甲,接過母親的重擔,成了守護一方的女將軍。

數月前,她在城郊偶遇了一個孤身一人的男子。

那男子看著不過弱冠年紀,衣衫單薄,眼神澄澈,獨自蜷縮在街角,渾身透著無依無靠的可憐勁兒,看著與這世間格格不入。她向來心善,又見他孤身一人無家可歸,一時心軟,便將人留在了身邊,給他取名許安,留在帳中做了自己的貼身侍衛。

她一直知道許安與常人不同,他身手矯健,反應靈敏,即便看似柔弱,也總能在不經意間護她周全,她隱約察覺他並非普通凡人,或許是山間修煉的妖,可她從未過問,也從未刻意打探。在她眼裡,許安只是個可憐人,值得她收留善待。

而就在幾日前,她打了敗仗,心中滿是自責與痛苦,整日消沉,夜裡更是輾轉難眠。某一日,她睡著之後,迷迷糊糊間,只覺得有一股溫和的力量包裹住自己,腦海中像是有甚麼東西被瞬間衝破,上一世的所有記憶,毫無徵兆地盡數湧了進來。

她想起了自己是柳伊,想起了閨中摯友青湄,想起了兩人相伴的點點滴滴,想起了青湄離世後自己的悲痛,想起了奈何橋邊的不捨與無奈。

前塵與今生的記憶交織在一起,她終於明白,自己不是憑空忘卻了過往,只是喝了孟婆湯,被封存了記憶,而這一切,都是身邊的許安所為。

她不知許安究竟是何妖類,也不知他用了何種法子,竟能衝破地府孟婆湯的禁制,幫她找回前世記憶,但她心中,對許安滿是感激。若不是他,她這一世,怕是永遠都尋不回自己的摯友,永遠都記不起那段刻骨銘心的情誼。

而此刻,看著近在眼前的青湄,葉知昭的心臟狠狠一顫。

原來兜兜轉轉,歷經生死輪迴,她的湄兒,竟然真的還在這世間。

就在她心緒翻湧,難以平復之際,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驛館門口,裴景淮緩步朝著這邊走來。

裴景淮眉眼溫潤,神色帶著幾分溫和,顯然是看著她與青湄相談甚歡,又念及往日情誼,想要上前與她敘舊,問問這些年的經歷,也問問此次戰役的緣由。

若是平日,念及兩人自幼的情分,葉知昭或許會停下腳步,與他寒暄幾句。

可此刻,她滿心滿眼都是時隔兩世,終於重逢的摯友,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事,任何人。

裴景淮才剛邁出幾步,葉知昭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動與思念,全然不顧及將軍的身份與周遭的目光,猛地站起身,徑直朝著青湄的背影奔了過去。

她的腳步急促,帶著失而復得的狂喜,帶著兩世的思念與牽掛,走到青湄身後,聲音顫抖著,輕輕喚出了那個刻在靈魂深處的名字:“湄兒,我是柳伊啊。”

這一聲呼喚,輕得像是一陣風,卻又重得足以撼動人心。

正抬手幫女兵添茶的青湄,身形驟然僵在原地,端著茶壺的手微微一頓,滾燙的茶水險些灑出。

湄兒,柳伊。

這兩個稱呼,像是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她塵封幾十年凡人的記憶。

她緩緩轉過身,眼底滿是不可置信,怔怔地看著眼前眼眶通紅、神色激動的葉知昭。

眼前的女子,一身銀甲,英姿颯爽,是方才她挺身相護的葉將軍,可那雙眼睛,那份眼神,的的確確是她上一世,放在心尖上呵護的閨中密友,阿伊。

還沒等青湄回過神,葉知昭已經快步上前,伸出微微顫抖的手,緊緊抓住了青湄的手。

她的手掌帶著沙場歷練的薄繭,卻又無比溫熱,攥得極緊,生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再次消失,成為一場虛幻的夢。“湄兒,我知道你難以置信,可我真的是柳伊。上一世你走後,我不久也隨你而去,奈何橋邊喝了孟婆湯,投胎轉世,才有瞭如今的葉知昭。”

葉知昭的聲音不停顫抖,字字句句,都帶著兩世的思念與委屈。

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臉龐,青湄眼底的震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洶湧而來的淚水。

她本已修行多年,心境早已淡然平和,輕易不會被情緒左右,可面對時隔兩世、歷經生死終於重逢的摯友,再也壓制不住心底的情緒。

滾燙的淚水順著眼角緩緩滑落,一滴滴砸在兩人相握的手背上。

前世身為凡人,她早早離世,沒能兌現與摯友相伴一生的誓言,心中本就留有遺憾。光陰流轉,她以為過往早已散盡,再也無緣相見,卻沒想到,輪迴輾轉,竟能在此刻,與阿伊重逢。

看著葉知昭通紅的眼眶,看著她強忍許久的情緒,青湄再也忍不住,緩緩伸出雙臂,輕輕將眼前人擁入懷中。

時隔兩世,她們終於再次相擁。

被青湄擁入懷中的那一刻,葉知昭一直強撐的將軍風骨,瞬間崩塌。

這些日子,打了敗仗的自責,被百姓苛責的委屈,身為女子領兵的艱難,輪迴轉世的迷茫,還有尋到摯友的狂喜,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她將頭埋在青湄的肩頭,緊緊回抱住青湄,壓抑了許久的淚水終於決堤,放聲哭了出來。

不再是方才在女兵面前的隱忍,不再是面對百姓時的強硬,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需要獨當一面、護著麾下將士的葉將軍,只是一個找到了失散兩世的閨中密友,終於可以卸下所有防備,肆意宣洩委屈的柳伊。

“湄兒,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我以為喝了孟婆湯,我們就再也認不出彼此了……”

“他們都罵我,都不理解我,只有你,只有你還護著我……”

她的哭聲哽咽,滿是委屈與心酸,兩世的思念與苦楚,在這一刻,盡數說給懷中的摯友聽。

青湄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動作溫柔得一如前世,任由她在自己懷中哭泣,柔聲安撫著:“我在,阿伊,我在呢,不哭了,我找到你了,以後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兩人相擁而泣,訴說著兩世的分離與思念,驛館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們身上,卻沒有一人出聲打擾,都不忍心打破這來之不易的重逢。

站在葉知昭身後不遠處的許安,看著眼前相擁而泣的兩人,一直平靜的眼底,泛起了一絲淡淡的暖意,嘴角也勾起一抹淺淺的欣慰笑意。

他自化形以來,便孤身一人,無依無靠,是葉知昭心善,將他留在身邊,給了他一處安身之地,待他親厚。他知曉葉知昭心中一直藏著一段塵封的記憶,藏著一個念念不忘的人,便動用自身妖力,衝破孟婆湯的禁制,幫她找回了前世記憶,只為讓她得償所願。

如今,看著她終於尋到自己心心念唸的摯友,看著她卸下所有防備,肆意宣洩委屈,許安心中只覺得無比安穩,只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值得了。

許久之後,葉知昭的哭聲漸漸平復,才慢慢從青湄懷中抬起頭,眼眶紅腫,鼻尖通紅,依舊是一副委屈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雷厲風行的女將軍樣子。

青湄抬手,用指尖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痕,動作輕柔細緻,眼底滿是寵溺與心疼,隨即又露出一絲淺淺的疑惑,輕聲問道:“阿伊,你方才說,你喝了孟婆湯,地府的孟婆湯,能洗去所有前塵記憶,你怎麼還能想起上一世的事?”

這一點,她實在費解。

她修行多年,深知地府輪迴規矩,孟婆湯乃是忘塵水所制,但凡喝下,前塵往事、愛恨情仇,都會盡數忘卻,再難想起,即便是修行之人,也很難衝破這層禁制,更何況是歷經兩次輪迴的凡人。

葉知昭聞言,稍稍平復了心緒,轉頭看了一眼身後一臉溫和的許安,開口回道:“我之前在城郊撿到了一個人,就是他,我給他取名許安,一直留在我身邊。我雖知道他並非凡人,是妖,卻一直不知道他的真身,也從未過問。是他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幫我解開了孟婆湯的禁制,讓我恢復了上一世的記憶,至於他究竟用了甚麼法子,我也未曾細問。”

她說得坦誠,心中對許安的感激不言而喻,卻也著實不清楚其中緣由。

青湄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許安,微微頷首示意,心中瞭然,卻也沒有多做打探。世間妖類眾多,各有本事,許安有心護著葉知昭,便是善意,她自然不會過多追究。

葉知昭擦了擦眼角的殘餘淚水,看著滿桌已經微涼的飯菜,又想起自己此番回京的使命,神色漸漸恢復了幾分沉穩,對著青湄說道:“湄兒,我麾下的將士們也吃得差不多了,我不能在此久留,吃完這頓飯,便要帶著她們即刻入宮,向女帝覆命,此次戰役失利,我需親自向女帝請罪。”

她身為將軍,職責所在,即便滿心不捨與摯友相處,也不能耽誤了正事。

話音剛落,裴景淮已經緩步走到近前,神色帶著幾分擔憂,對著葉知昭微微拱手,溫聲說道:“知昭,此次入宮覆命,想必女帝定會問責,你一人前去,我放心不下,不如我陪同你一同前往,也好有個照應。”

他與葉知昭自幼相識,深知她的性子,也知曉此次戰役失利的壓力,更明白入宮覆命的兇險,自然不願讓她獨自面對。

葉知昭卻搖了搖頭,語氣堅定,重新恢復了女將軍的果敢與利落:“不必了,景淮兄,此事是我領兵不力,罪責在我,我自己可以獨自向女帝請罪,不必牽連旁人,我自己去便可。”

她做事向來敢作敢當,此次失利,是她的責任,便該由她一人承擔,不想麻煩旁人,更不想連累裴景淮。

看著兩人對話,一旁的青湄眼中閃過一絲淺淺的疑惑,看向裴景淮,語氣帶著幾分不解:“你們二人,相識?”

她此前從未聽裴景淮提起過葉知昭,也未曾想到,兩人之間竟有淵源。

裴景淮聞言,轉頭看向青湄,眼底的溫柔更甚,耐心解釋道:“知昭與我自幼一起長大,她的母親,乃是當年追隨女帝打下這片江山的開國女將,戰功赫赫,只可惜,在她年少時,她的父母便雙雙離世,只剩她一人撐著將軍府。我父親與她父親乃是至交好友,念她孤苦,便一直多加照拂,論起來,知昭算是我半個妹妹。”

他說得平緩,將兩人的淵源盡數道來,言語間,也透著對葉知昭的憐惜。

青湄聽完,心中瞭然,看向裴景淮,微微欠身,語氣溫和卻鄭重:“原來如此,這些年,多謝你一直照拂昭昭。”

若不是裴家多加照拂,年少失孤的葉知昭,想要在朝堂立足,想要撐起將軍府,還要領兵打仗,怕是會難上加難。這份照拂之情,她替前世的阿伊,記在心裡。

裴景淮連忙擺手,溫聲道:“不過是舉手之勞,你不必如此客氣。”

說話間,葉知昭麾下的女兵們已經盡數用餐完畢,紛紛站起身,整理著身上的衣衫,等候著將軍的吩咐。

葉知昭看著自己的將士,又看向眼前的青湄,心中滿是不捨,卻也知道時辰不早,必須即刻入宮。

青湄自然看出了她的心思,也不多做挽留,只是抬手,雙手輕輕結印。

淡金色的靈光再次從指尖溢位,溫柔地籠罩住葉知昭與所有女兵,不過瞬息之間,她們身上原本帶著的征戰風塵、些許汙漬,盡數被靈光滌盪乾淨,一身銀甲鋥亮如新,髮絲整齊,神情也變得利落精神,全然沒了此前的疲憊與狼狽。

“去吧,整理妥當,入宮覆命,方是將軍該有的模樣。”青湄看著葉知昭,眼底滿是溫柔與期許,隨即又想起她心中的疑惑,輕聲補充道,“阿伊,我知道你心中定然疑惑,我為何會有這般法術,為何能活這麼久,這些事,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你安心入宮覆命,等你回來,我定坐下來,慢慢講給你聽,一絲一毫,都不會隱瞞。”

葉知昭看著自己乾淨整潔的衣衫,感受著周身溫潤的靈力,心中雖滿是疑惑,卻對青湄無比信任,重重地點了點頭:“好,我等你慢慢告訴我。湄兒,我先帶將士們入宮,等覆命之後,我立刻來找你。”

她不捨地看了青湄一眼,又對著許安使了個眼色,隨即轉身,朝著麾下女兵沉聲吩咐:“列隊,隨我入宮覆命!”

“是!”一眾女兵齊聲應道,聲音鏗鏘有力,重新找回了將士的精氣神。

葉知昭最後看了青湄一眼,轉身邁步,帶著一眾女兵,昂首挺胸,走出了雲棲驛館。

許安跟在隊伍最後,臨走前,對著青湄微微頷首示意,隨即快步跟上了葉知昭的腳步。

青湄站在驛館門口,目送著葉知昭一行人離去,目光緊緊追隨著那道熟悉又堅毅的背影,久久沒有挪開。

陽光灑在她的身上,映得她眼底滿是溫柔與釋然。

兩世分離,終得重逢。

這一次,她再也不會弄丟她的阿伊,再也不會留下此生遺憾。

往後餘生,她定會護著她,陪著她,彌補這千年來的所有虧欠。

裴景淮站在青湄身側,看著她望著遠方的溫柔目光,眼底也泛起淡淡的笑意。

他從未見過青湄這般模樣,滿心滿眼都是失而復得的珍視,也由衷為她開心。

驛館內,六小隻圍在一旁,看著自家主人終於尋到前世摯友,也個個露出了開心的笑容,廳堂裡的暖意,愈發濃厚。

緝妖司的眾人看著這一幕,也紛紛感嘆世事奇妙,更敬佩青湄的正直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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