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慰巾幗
雲棲驛館開業的第二日，天剛擦亮，街巷裡還浸著晨霧，驛館門前便早早排起了長隊。打頭的正是緝妖司一眾侍衛，陸風、陸遠領著人守在最前面，個個精神抖擻，絲毫不見昨日巡邏的疲憊，一心想著再來嚐嚐糯糯的手藝，也想再見見一身正氣的青湄大人。
裴景淮也在隊伍之中，他沒穿平日裡那身玄色官服，只著了一身素色錦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溫潤，站在侍衛中間格外惹眼。他沒有靠前插隊，只是安靜地站在隊伍末端，目光淡淡落在驛館緊閉的木門上，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期待，昨日青湄維護葉將軍時的凜然模樣，始終在他心頭縈繞，揮之不去。
驛館內，六小隻早已忙活開來。靈汐守在櫃檯後，細細整理著昨日的賬目，將銀兩清點得清清楚楚；糯糯繫著圍裙扎進後廚，灶火熊熊，鍋裡熬著鮮香的米粥，蒸籠裡擺上了剛包好的蝦餃與包子，香氣順著窗縫飄出，勾得人食指大動；灰球蹲在門口，一遍遍擦拭著門板與臺階，把“雲棲驛館”的牌匾擦得鋥光瓦亮；啾鳴站在一旁，時不時探頭看向門外的隊伍，興奮地跟同伴唸叨今日的客流；墨夜與逐風則在廳堂裡擺放桌椅，規整餐具，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
青湄依舊是一身素色暗紋長裙，長髮鬆鬆挽起，眉眼清淺溫潤，她幫著將洗淨的茶杯擺上餐桌，時不時抬眼看向門外，眸中帶著淡淡的平和。昨日開業時的風波並未影響驛館的生意，反倒讓不少人知曉這裡店主正直，飯菜可口，今日一早便引來這麼多客人，倒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眼見時辰已到，青湄輕聲吩咐：“開門迎客吧。”
啾鳴聞言，立刻蹦蹦跳跳地走上前，伸手拉開驛館木門。門一開啟，門外排隊的客人便依次往裡走，緝妖司的眾人排在最前，陸風一進門便對著青湄拱手行禮，聲音洪亮：“青湄大人，我們又來叨擾了。”
身後一眾侍衛也紛紛跟著行禮：“青湄大人早安。”
青湄微微頷首，語氣溫和：“諸位客氣了，裡面請。”
裴景淮跟在眾人身後走進驛館，目光一落便尋到了青湄的身影，眉眼間的溫柔更甚，只輕聲喚了一句：“青湄。”
沒有多餘的客套，簡簡單單兩個字，藏著獨一份的親近。青湄轉頭看向他，輕輕點頭示意，算是打過招呼。
緝妖司眾人尋了靠窗的大桌坐下，店內很快便坐滿了客人，糯糯端著飯菜穿梭其間，鮮香的飯菜香氣瀰漫在整個廳堂，客人們紛紛動筷，讚歎聲不絕於耳。
就在驛館內一片熱鬧祥和之時，驛館外的街道盡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喧鬧聲，夾雜著百姓的謾罵、呵斥，還有東西砸在身上的悶響，越來越近，打破了清晨的安穩。
青湄正幫著靈汐給客人添茶，聽到這陣異樣的動靜，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那喧鬧裡滿是戾氣，不似尋常街市的吵鬧，反倒帶著濃濃的惡意，她心裡莫名一緊，終究是按捺不住，對著身旁的六小隻輕聲道：“我出去看看。”
說罷，她邁步走出驛館，站在門前的臺階上，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只見街道盡頭，一支隊伍正緩緩朝著這邊走來。為首的是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馬背上端坐著一位女子，一身染塵的銀甲，髮絲凌亂，臉頰帶著疲憊與風霜，可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周身透著久經沙場的堅毅氣場。
看清那女子面容的瞬間，青湄驟然怔住，清冷的眸底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恍惚，指尖微微攥緊。
這張臉，眉眼彎彎，鼻樑挺翹，竟與她當年還是凡人時，朝夕相伴的閨中密友長得一模一樣。一樣的眉眼，一樣的堅毅，就連策馬時的姿態，都分毫不差。
時光彷彿在這一刻回溯，她想起年少時在閨中與好友嬉笑打鬧，想起好友說要披甲上陣、守護家國的誓言，可世事無常，凡人一生短暫，歷經輪迴，她早已與故人陰陽相隔。
眼前的女子，分明是昨日客人們議論的那位打了敗仗的葉將軍，可這張相似的臉，還是讓青湄瞬間失了神，心頭翻湧起塵封多年的懷念與酸澀。
只是此刻，葉將軍的處境，悽慘到讓人心疼。
她身後跟著數十名女兵，個個皆是衣衫破舊，銀甲上佈滿劃痕，有的還帶著未癒合的傷口，臉色蒼白，神情疲憊。她們明明是浴血歸來的將士，卻沒有迎來半點鮮花與掌聲，反倒被圍堵在街道中央的百姓肆意欺辱。
街邊的百姓們個個面露怒色，手裡拿著爛白菜葉、臭雞蛋，不要錢似的朝著葉將軍與一眾女兵狠狠砸去，嘴裡還不停地謾罵，難聽的話語一句接著一句，充斥著整條街道。
“沒守住城池的敗軍之將，還有臉回京！”
“枉費朝廷養你們這麼多年，連城池都守不住，還好意思穿著這身鎧甲回來！”
“就是！連累那麼多將士喪命，怎麼有顏面面對京城百姓！”
“葉將軍，你配穿這身鎧甲嗎？配當這個將軍嗎？沒守住城池，竟然還有心思騎馬歸來，真讓人不齒！”
爛菜葉、臭雞蛋不斷砸來，有的落在葉將軍的銀甲上，碎裂開來，留下汙穢的印記；有的砸在女兵們的臉上、身上，腥臭的汁水順著髮絲滑落，狼狽不堪。葉將軍端坐馬背，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眼眶早已通紅，淚水在眼底不停打轉，卻被她死死憋著，強忍著不讓半滴眼淚落下。她死死咬著泛白的唇瓣，脊背挺得愈發筆直，即便滿身狼狽，也依舊保持著將軍的風骨，絕不向這些苛責低頭。
身後的女兵們也個個攥緊拳頭，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眼眶通紅，淚水早已蓄滿，卻礙於將軍在側，也礙於軍中尊嚴，死死強忍著，一步步跟著往前挪動。
她們沒有辯解，沒有反抗，只是默默承受著這一切。沙場失利，城池失守，她們心中本就充滿自責與愧疚，面對百姓的指責，她們無從反駁，只能默默承受這份不公的謾罵與羞辱。
看著這一幕，青湄眼底的恍惚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心疼與怒意。
昨日她便聽夠了百姓的刻薄議論，如今親眼見到這些巾幗女子浴血歸來，卻遭這般對待，更是心如刀絞。她們也是保家衛國的將士，也曾在沙場上拼死廝殺，守護過百姓安危，不過一次失利，便被全盤否定，被如此肆意欺辱，何其不公！
尤其是葉將軍那張酷似故人的臉，明明滿心委屈，卻依舊強忍淚水、硬撐風骨的模樣，更是戳中了青湄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她不再猶豫，當即站在驛館門前，雙手快速結印。淡金色的靈光從她指尖緩緩溢位，化作一層無形的屏障，輕輕籠罩在葉將軍與所有女兵周身。
下一秒，百姓們砸過來的爛菜葉、臭雞蛋，一碰到這層靈光屏障，便瞬間化作虛無，散落一地，再也沾不到她們分毫。原本沾染在她們鎧甲、髮絲上的汙穢汁水，也被靈光輕輕一掃，盡數消散，乾乾淨淨，纖塵不染，彷彿從未被人砸過一般。
百姓們見狀，皆是一愣，手裡的動作頓住，可很快又反應過來，依舊不甘心地繼續砸東西，嘴裡的謾罵更兇。可無論他們怎麼扔，那些汙穢之物都近不了葉將軍一行人的身，盡數被屏障擋下，落得滿地狼藉，而一眾女兵，始終乾乾淨淨，身姿挺拔。
青湄站在臺階上，周身氣場凜然，清冽的聲音穿透喧鬧，響徹整條街道：“諸位住手！沙場征戰，本就勝敗乃兵家常事，葉將軍與麾下將士，多年來死守邊境，護我京城安穩，立下汗馬功勞，如今不過一時失利，怎能如此苛待！”
“今日，我青湄，代表雲棲驛館，恭迎葉將軍歸來！葉將軍與諸位巾幗將士，即日起，在我雲棲驛館，一切開銷全免，我雲棲驛館，永遠歡迎你們！”
這話一出，整條街道瞬間安靜下來。
百姓們看著周身乾淨利落、被靈光庇護的葉將軍一行人，又看看站在驛館門前、氣場懾人的青湄，想起昨日她揮手將人移出驛館的手段，皆是不敢再放肆，手裡的動作也停了下來，謾罵聲戛然而止。
馬背上的葉將軍，在聽到青湄那句“恭迎葉將軍歸來”時，眼底打轉的淚水晃得更兇，卻依舊死死抿著唇，硬生生將眼淚逼了回去。只是那雙通紅的眼眸，微微顫動的睫毛，早已暴露了她心底的翻湧情緒，這份突如其來的維護與尊重，是她此刻最需要，也最不敢奢求的東西。
身後的一眾女兵，也紛紛紅了眼眶，淚水蓄得更滿，卻依舊強忍著，直到看著青湄邁步走來，看著六小隻暖心上前招呼，才勉強穩住情緒。
青湄看著她們，眸底滿是溫和，轉頭看向身旁聞訊趕來的六小隻，輕輕遞了一個眼神。
六小隻瞬間會意，連忙上前。靈汐與啾鳴快步走到戰馬旁，小心翼翼地攙扶葉將軍下馬；糯糯、灰球、墨夜和逐風，則紛紛走到女兵們身邊，語氣溫柔地招呼：“將軍，各位姐姐，快隨我們進驛館歇歇吧，外面風大。”
“我們後廚做了熱乎的飯菜，大家快進來暖暖身子。”
青湄也邁步走下臺階，走到葉將軍身邊，語氣溫和卻堅定：“葉將軍，裡面請，不必在意旁人的目光，你們都是保家衛國的英雄。”
葉將軍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所有翻湧的情緒，翻身下馬，身姿依舊挺拔。她看著青湄，眼中滿是感激，緊緊抱拳，對著青湄深深一揖，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多謝青湄姑娘，今日大恩，葉某記在心裡。”
身後的女兵們也紛紛跟著行禮，聲音帶著哽咽的前兆，卻依舊強撐著道謝：“多謝姑娘！”
青湄連忙扶起她，輕聲安撫：“將軍不必多禮，我也是女子，自然懂你們一路走來的不易。你們身披鎧甲，征戰沙場，比尋常男子更有擔當，我心中，對你們滿是敬佩。”
在女子備受偏見的世間，她們敢於拋卻紅妝，披上鎧甲，扛起守護家國的重任，歷經生死，這份勇氣與擔當，足以讓世人敬重，絕非一場失利便可抹殺。
一行人剛走進雲棲驛館，原本熱鬧的廳堂瞬間安靜下來。緝妖司的眾人紛紛起身，陸風、陸遠對著葉將軍微微行禮，又看向青湄，眼中滿是敬佩。
直到踏入驛館大門，隔絕了外界的謾罵與冷眼，感受到屋內的暖意與善意，一直強撐著的女兵們，才終於卸下了所有防備。
壓抑許久的情緒瞬間爆發，有人紅著眼眶，眼淚終於忍不住簌簌落下，緊接著，哽咽聲、抽泣聲接連響起，委屈的話語再也憋不住：“我們明明已經拼盡全力了，就因為輸了這一場，就活該被這麼對待嗎？”
“就是啊，將軍帶著我們拼死抵抗，拼到最後一刻，好歹護住了城池裡的百姓，他們怎麼能這麼對我們……”
“我們在沙場上流血都沒哭，可他們的話，真的太傷人了……”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個個平日裡在沙場堅毅不屈的女兵，此刻哭得像個孩子，把一路以來的委屈、自責、心酸，盡數宣洩出來。而一旁的葉將軍，依舊站得筆直，只是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眼底通紅，卻始終沒有落下一滴淚，只是默默看著自己的將士，滿眼心疼與自責。
糯糯站在一旁，聽著這些哭聲，眼眶瞬間紅了，心裡滿是心疼。她連忙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快步跑進後廚：“各位姐姐別難過，我去給大家做最好吃的飯菜，做最熱乎的湯，大家吃了就不難過了。”
說罷，後廚便再次忙碌起來，沒過多久，一碗碗熱氣騰騰的飯菜、一碗碗鮮香的濃湯，便被糯糯和逐風、灰球一起端了出來，擺滿了好幾張桌子。飯菜香氣撲鼻，都是軟糯可口、易於下嚥的菜式，滿滿都是心意。
葉將軍看著滿桌的飯菜，又看看身邊放聲宣洩委屈的將士，再看向一旁溫和淺笑的青湄，心中百感交集。她再次對著青湄抱拳，語氣鄭重：“青湄姑娘，今日不僅護我們周全，還給我們一處安身之地，這般善待我們的將士，葉某實在無以為報。”
青湄坐在一旁，給她倒了一杯熱茶，語氣溫和：“將軍言重了，我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你們守護百姓，我護你們一時安穩，理所應當。這裡很安全，你們可以安心歇息，不必再受旁人非議。”
廳堂的另一側，裴景淮一直站在角落，目光始終落在青湄身上，眼底的深情與愛慕，幾乎要溢位來。
初見時，她清冷淡然，自帶仙氣；相處時，她溫潤和善，體恤同伴；如今，她一身正氣，挺身庇護這群受辱的巾幗女子，心懷大義，共情弱者，這般善良、正直、有擔當的模樣，讓他愈發深陷，滿心滿眼，都只剩下眼前這個女子。他心中篤定，此生能遇見青湄，是他之幸。
陸風、陸遠與緝妖司一眾侍衛，看著青湄溫柔安撫葉將軍一行，看著她不顧世人眼光，執意維護這群失意的女將士，心中滿是讚歎與敬佩。
陸風壓低聲音，對著身旁的陸遠和眾人感慨道：“不愧是青湄大人，心懷大義，正直又善良，這份胸襟，實在讓人佩服！”
“是啊，青湄大人真的太正義了，換做旁人，怕是隻會冷眼旁觀，也就青湄大人，願意挺身而出，為這些女將軍、女兵們撐腰。”陸遠也連連點頭，眼中滿是敬重。
一眾侍衛紛紛附和，看向青湄的目光，愈發恭敬。
驛館內，女兵們一邊吃著暖心的飯菜，一邊慢慢宣洩著委屈，哭聲漸漸平復，臉上也慢慢有了些許血色。她們感受著驛館裡的暖意，感受著青湄與六小隻毫無偏見的善待，心裡的寒意一點點散去。
葉將軍端著熱茶，指尖感受著杯壁的溫度，始終緊繃的神情，終於稍稍緩和。她沒有說太多煽情的話，可那份感激，早已深深刻在心底。
窗外的陽光漸漸灑落，透過窗欞，照在驛館內每一個人身上，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