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捕初布
夜幕已然徹底落下,墨色的天幕上只懸著一彎細瘦的殘月,星子稀疏,被林間翻湧的陰氣遮得黯淡無光。山風穿過層層枝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卷著草木溼氣與淡淡的妖氣,在兩人身側盤旋不去。
她抬手,指尖輕輕將頰邊散亂的髮絲攏到耳後,只是指尖觸到耳廓時,那處肌膚莫名泛起一絲微熱。她素來淡漠,於人情世故上本就遲鈍,更不習慣旁人這般近身的細緻關懷,可裴景淮的舉止分寸得當,眼神坦蕩,並無半分輕佻冒犯,反倒讓她無從疏離。
“無妨。”她淡淡開口,聲音被夜風揉得輕了幾分,“山野之間,本就不必在意這些小節。”
話雖如此,她卻沒有再將目光移開,只是安靜地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密林輪廓,神識依舊牢牢鎖定著那縷時隱時現的猿妖氣息,不敢有半分鬆懈。方才在樹洞前的突襲雖未能得手,卻也讓她徹底摸清了這隻猿妖的底細——修為確實在五百年上下,蠻力驚人,擅借地形逃竄,最棘手的還是那一口迷魂瘴氣,尋常修士沾之即倒,即便是緝妖司的精銳侍衛,也難以長時間抵擋。
裴景淮見她並未不悅,心頭悄悄鬆了口氣,也不再多言,只是安靜地陪在一旁。他卻始終身姿挺拔,如同守夜的松柏,將青湄護在高地內側,隔絕開後方林間可能襲來的暗襲。
兩人一靜一穩,一冷一溫,並肩立在高地之上,沒有多餘交談,卻自有一股難言的默契在夜色中緩緩流淌。
“方才那一擊,它並未受傷。”青湄忽然開口“只是受驚逃竄,妖氣依舊沉穩,甚至比之前更為暴戾。它在鎖妖塔中被鎮壓百年,心性早已扭曲,此番被我們逼出藏身之處,只會更加瘋狂,今夜極有可能鋌而走險,直接闖入村中尋找嬰孩。”
裴景淮神色一凜,立刻收斂心神:“我已讓陸遠帶四人回村,暗中守在幾戶有初生嬰兒的人家牆外,一旦有異動,立刻鳴哨示警。村中里正也已吩咐下去,今夜家家戶戶緊閉門窗,不得點燈,不得隨意出聲,儘量降低自身氣息。”
“佈置妥當。”青湄微微頷首,對他的周全安排略感認可,“此妖狡詐多疑,若是村中氣息死寂,它反而會心生忌憚,不敢輕易闖入。但若讓它察覺到半點鬆懈,必定會毫不猶豫下手。”
“有你在,我便放心。”裴景淮側眸看向她,月光落在她清冷的側臉,勾勒出柔和的輪廓“你的修為遠勝我等,對妖氣的感知更是無人能及,有你坐鎮,即便它真的敢來,也插翅難飛。”
青湄沒有接話,只是微微垂眸。
她並非自大,卻也清楚自身實力。鎖妖塔由她一手鎮守,塔中每一隻妖的習性、弱點、術法路數她都瞭然於胸,這隻猿妖當年便是因殘害小孩、吞食腦髓被擒入塔,性子桀驁難馴,屢次試圖越獄,如今僥倖逃脫,不過是茍延殘喘。她要擒它,本不算難事,難的是不能讓它再傷及無辜,不能在村落之中大打出手,驚擾村民。
這也是她方才沒有執意追入密林深處的原因。
黑風林地勢複雜,藤蔓交錯,樹洞叢生,猿妖在其中如魚得水,貿然深入,只會被它牽著鼻子走,甚至可能被它引向更為陰寒的地脈之處,屆時瘴氣瀰漫,不僅侍衛們撐不住,連她都要分出心神護持,反而落了下風。
最好的法子,始終是引蛇出洞,以靜制動。
“它白日蟄伏,夜晚覓食,如今剛過子夜,正是它最為躁動的時候。”青湄繼續分析“我們此刻不宜分散,也不宜貿然深入。你我在此守著要道,既能盯住黑風林出口,也能隨時馳援村落,一旦它現身,我便以鎖妖靈光鎖定它的神魂,讓它無法再借瘴氣逃竄。”
“一切聽你安排。”裴景淮毫不猶豫應聲。
他執掌緝妖司多年,見過無數修士高人,也與不少隱世門派合作過,可從未有人像青湄這般,實力強橫卻不倨傲,心思縝密又行事果決。更難得的是,她心懷悲憫,雖外表清冷,卻始終以守護人為念,與那些只顧修行、漠視人生死的方外之士截然不同。
這份敬重,日積月累,早已在心底悄悄變了滋味。
山風再次掠過,青湄腰間的避瘴香囊輕輕晃動,散發出一縷清淺的安神香氣,將周遭侵來的陰寒之氣擋在體外。青湄垂眸,目光落在那枚淡青色的香囊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一碰。
香囊質地柔軟,符文細密,裡面的藥材被精心配比,連香氣都溫和不刺鼻,顯然是耗費了心思製成。
“這香囊,很有用。”她忽然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真誠。
裴景淮心頭一暖,嘴角不自覺上揚:“你喜歡便好。緝妖司中還有不少,若是不夠,日後我讓人多送幾枚去雲棲驛館。”
“不必。”青湄輕輕搖頭,“一枚足矣。我靈力護身,本不懼瘴氣,只是有它在,少了許多麻煩。”
她不喜歡無端收受外物,即便只是一枚香囊,也不願過多虧欠。可這話她說得委婉,裴景淮自然聽得明白,也不再強求,只是點頭應下,心底卻因她這一句認可,泛起陣陣細密的歡喜。
就在這時,青湄忽然神色一凝,周身氣息瞬間冷冽下來。
她猛地抬眸,目光直直投向黑風林深處,原本平靜的神識驟然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
“妖氣動了。”她低聲開口,“它離開了樹洞,正在往林外移動,方向……正是青溪村。”
裴景淮立刻握緊腰間佩劍,周身正氣翻湧,神色瞬間恢復指揮使的威嚴:“它果然要闖村!我們即刻動身,在村口截住它!”
“不可莽撞。”青湄伸手,輕輕按住他的手臂,阻止他立刻動身,“它速度極快,且一路釋放瘴氣開路,我們若是直接追上去,只會被它牽著走。你帶人守住村口主道,佈下鎮妖陣,我繞到側面林間,截斷它的退路。等它踏入村口範圍,我便以靈光鎖它行蹤,你再率眾合圍。”
她的指尖微涼,觸碰到手臂的一瞬,裴景淮身形微頓,卻立刻點頭應道:“好!我這就傳令下去!”
他立刻從懷中取出一枚竹哨,放在唇邊輕輕一吹。
哨聲清銳,卻不刺耳,在夜色中遠遠傳盪開來,是緝妖司內部約定好的集結訊號。
不片刻,遠處便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回應,陸風帶著幾名侍衛從林間暗處現身,快步來到高地之下,躬身行禮:“指揮使!”
“猿妖即將前往村中,你們隨我守住村口,布三層鎮妖符陣,無論它從哪個方向闖入,都務必將它困在陣中。”裴景淮沉聲下令,語氣不容置疑,“切記,不可與它近身纏鬥,它的瘴氣與骨針都帶有陰毒,一旦被傷,後果不堪設想。”
“屬下明白!”陸風領命,轉身帶著侍衛迅速朝著村口方向疾馳而去。
夜色之中,幾道身影悄無聲息地穿梭,如同暗夜獵手,悄然佈下天羅地網。
青湄看著侍衛們離去的身影,周身淡藍色靈光微微一閃,身形便要騰空而起。
“青湄。”
裴景淮忽然開口叫住她。
青湄駐足,回頭看向他,眸中帶著一絲疑惑。
月光之下,男子身姿挺拔,眉目溫和:“萬事小心。若事不可為,不必強撐,我隨時可以帶人接應你。”
簡單一句話,沒有甜言,沒有蜜語,卻滿是沉甸甸的關切。
青湄望著他,沉默一瞬,輕輕點頭。
“我知道。”
只三個字,卻已是她此刻能給出的最安穩的回應。
話音落,她不再耽擱,身形化作一道淡藍輕影,如同夜風吹散的煙,悄無聲息地掠下高地,沿著黑風林邊緣的陰影疾馳而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瞬間便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間。
裴景淮站在原地,望著她離去的方向,直到那道身影徹底隱入黑暗,才收回目光,握緊佩劍,轉身朝著村口快步而去。
夜風更急,殘月被烏雲遮住,天地間一片昏暗。
黑風林深處,一道灰黑色的身影在樹枝之間飛速攀躍,利爪抓斷枝幹,發出刺耳的斷裂聲。猿妖雙目赤紅,渾身散發著暴戾的妖氣,口中不斷髮出低沉的嘶吼,一路噴吐黑色瘴氣,將沿途草木燻得枯萎發黑。
它被青湄與緝妖司驚擾,心中又驚又怒,飢餓與兇□□織在一起,讓它徹底失去了耐心。它知道村落之中如今戒備森嚴,可腦髓的誘惑早已壓過恐懼,它只想儘快抓到一個嬰孩,吞食飽腹,恢復氣力,再尋地方躲藏。
它自以為行蹤隱秘,妖氣被陰氣掩蓋,無人能夠追蹤,卻不知從離開樹洞的那一刻起,它的一舉一動,便已經被青湄的神識牢牢鎖定。
青湄貼在樹幹之後,周身氣息完全收斂,與夜色、林木融為一體,如同不存在一般。她看著猿妖從前方樹枝上一躍而過,利爪泛著寒芒,口中獠牙外露,周身妖氣暴戾沖天,那股吞食嬰孩的陰邪之氣,讓她眸底寒意更濃。
稚子何辜,竟遭此等惡妖殘害。
鎖妖塔逃犯,屢教不改,心性陰毒,留之必成大患。
青湄指尖緩緩凝聚起清寒靈光,目光緊緊鎖定猿妖的背影,沒有立刻出手。
她在等。
等它踏入村口,等它落入緝妖司的陣法範圍,等一個能將它一舉擒獲、絕不給它任何逃竄機會的時機。
猿妖絲毫沒有察覺危險臨近,依舊朝著青溪村的方向飛速疾馳,眼中只剩下對血肉的貪婪。
村口處,裴景淮已經率眾布好符陣,數十道鎮妖符以特殊方位排列,靈光隱而不發,只等妖物踏入,便會瞬間激發金光,形成困妖結界。侍衛們手持兵器,屏息凝神,藏在院牆與樹木之後,大氣都不敢喘。
裴景淮站在陣眼中心,目光望向黑風林方向,心中默默唸著一個名字。
青湄。
他相信她的判斷,相信她的實力,更相信這一次,他們一定能聯手將這隻作惡多端的猿妖徹底擒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