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羽鎮妖
黑風林的暮色沉得壓人,參天古木枝椏交疊,把天光擋得嚴嚴實實,只漏下幾縷碎碎的昏黃,落在地上厚厚的腐葉上,踩上去軟塌塌的,還帶著溼冷的潮氣。方才散不去的迷魂瘴,還在林間絲絲縷縷地飄,混著猿妖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腥臊氣,悶得人胸口發緊,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滯澀。
方才一番纏鬥,緝妖司的侍衛大半吸了瘴氣,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昏睡,剩下陸風、陸遠幾人,強撐著神志不肯倒下,可靈力早就耗得七七八八,臉色白得像紙,握劍的手不住打顫,連站都有些站不穩。那猿妖被圍堵得急了,兇性徹底翻了上來,灰黑色的毛髮根根倒豎,一雙赤紅的眼珠子裡全是嗜血的戾氣,在樹枝間騰躍閃躲,輕鬆避開眾人零星無力的攻勢。它利爪掃過之處,粗樹幹都被抓出深可見骨的豁口,木屑飛濺,刺耳的嘶吼聲驚得林子裡的飛鳥四散逃竄,枝葉簌簌落了一地,場面亂得不成樣子。
裴景淮擋在一眾昏睡的侍衛身前,玄色緝妖司官服上沾了塵土,還有瘴氣浸染的淡淡暗色痕跡,長劍橫在胸前,一身浩然正氣勉力撐起一層薄靈光屏障,把身後昏迷的下屬護得嚴嚴實實。他靈力也耗了不少,額角沁出一層薄汗,順著下頜線緩緩滑落,可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目光死死鎖著猿妖的動向,半分都不敢鬆懈。方才猿妖猝然偷襲青湄的那一幕,還在他腦子裡盤旋,每想一次,心就狠狠一緊。此刻他既要護著倒地的侍衛,又要盯著猿妖隨時可能的反撲,肩上的重負,幾乎要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下意識抬眼,望向不遠處立在古槐樹下的青湄。
女子一身素藍衣裙,被林間的陰風拂得輕輕揚起,身姿清瘦卻挺拔,臉上半分慌亂都沒有,連眉峰都沒蹙一下,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她沒刻意催動靈力,可週身自有一股淡然氣場,神識如同一張無形的網,早把猿妖的一舉一動,牢牢攥在了眼裡,從容得像是眼前這場亂局,根本不值一提。
裴景淮懸著的心,一下子就穩了。
他太懂青湄的性子,也太清楚她的本事。她在妖界不過幾十年,便已練就一身強橫無匹的法力,尋常妖物在她面前,根本翻不起風浪。方才圍捕一時落了下風,不過是這猿妖狡詐,仗著迷魂瘴偷襲打了個措手不及,而青湄,自始至終都沒急著出手——她在等,等這惡妖徹底卸下偽裝,等它所有兇性和破綻都露出來,等一個能一招制敵、絕無後患的時機。
青湄確實是在等。
她在妖界跟各類妖物打了幾十年交道,這般心性狡詐、欺軟怕硬的妖物,她見得太多了。這猿妖從鎖妖塔逃出來後,一直躲在黑風林裡借陰氣蟄伏,妖氣始終藏著掖著,沒敢完全放開。方才被逼急了噴瘴氣、亂撲咬,看著兇悍,實則是外強中乾,不過是垂死掙扎的兇性罷了。它越是瘋狂,破綻就越明顯,青湄看得通透,自然不急。
猿妖嘶吼一聲,猛地朝著陸風、陸遠撲了過去,利爪帶著腥風,直逼兩人面門。兩人早就力竭,連躲閃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咬牙舉劍硬擋,可哪裡抵得過猿妖的蠻力,當即被震得連連後退,虎口發麻,手裡的長劍險些飛出去。
“孽畜放肆!”裴景淮看得心急,提劍就要上前相助。
可他剛一動,猿妖像是察覺到了,猛地調轉方向,一口濃黑的瘴氣徑直朝他噴來,速度快得讓人猝不及防。裴景淮急忙揮劍格擋,正氣與陰毒瘴氣撞在一起,發出滋滋的聲響,他被瘴氣的餘波震得踉蹌後退兩步,胸口一陣發悶,血氣直往上湧,勉強嚥了回去才沒當眾失態。
“指揮使!”陸風、陸遠失聲驚呼,想要過來攙扶,卻被猿妖死死纏住,半步都挪不開。
剩下幾個還清醒的侍衛,咬著牙衝了上去,可他們本就靈力不濟,剛靠近就被猿妖周身的暴戾妖氣逼得連連後退,連近身都做不到。一時間,緝妖司眾人徹底陷入被動,只能眼睜睜看著這惡妖在林間橫衝直撞,卻沒一人能將它牽制住,局勢眼看著就要徹底失控。
青湄眸底寒光微閃,時機到了。
她依舊神色淡然,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周身也沒掀起甚麼驚天動地的靈光,只是輕輕抬了抬眼,一股源自妖界鎮守者的凜冽威壓,無聲無息地席捲開來。林間翻湧的陰氣、飄散的瘴氣,瞬間被這股威壓逼得連連後退,連呼嘯的陰風,都驟然停在了原地。
青湄腳步輕抬,緩步朝著猿妖走去。
她走得從容,身姿清淺,每一步都踩在腐葉上,沒發出半點聲響,可每走一步,周遭的空氣就驟然降溫,細碎的冰粒憑空凝結,落在地上沙沙作響。她法力本就深厚,靈力充沛如海,這般手段對她來說不過舉手之勞,半分靈力損耗都沒有,臉色依舊平靜如常,連呼吸都沒亂過分毫。
猿妖正瘋狂肆虐,驟然感受到這股氣息,渾身毛髮瞬間豎了起來,嘶吼聲戛然而止。那雙赤紅的眼珠子死死盯著緩步走來的青湄,眼底不受控制地露出懼意——這是鎖妖塔的氣息,是鎮壓了它百年、讓它刻入骨髓的恐懼,它想都沒想,轉身就要往密林深處竄。
可終究是遲了。
青湄素手輕輕一抬,指尖凝起一縷淡藍色的清寒靈光,語氣平淡地吐出一個字:“凍。”
沒有震天的聲響,沒有耀眼的靈光,一股極寒之力瞬間鋪開,如同無形的牢籠,把猿妖牢牢鎖在了原地。猿妖的身體猛地僵住,從四肢到軀幹,再到脖頸、頭顱,不過瞬息之間,就被一層晶瑩的堅冰裹住,成了一尊栩栩如生的冰雕。它還保持著往前撲的姿態,雙目圓睜,滿是不甘和驚懼,卻再也動彈不得分毫,連一絲妖氣都洩不出來。
不過一招,就把剛才讓緝妖司束手無策的惡妖,徹底定死在了原地。
陸風、陸遠看得目瞪口呆,手裡的長劍都忘了放下,愣在原地半天回不過神。其餘侍衛也個個瞠目結舌,誰也沒想到,方才還兇得不可一世的妖物,在青湄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裴景淮收了劍,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望著青湄的背影,眸底不自覺漾開一層溫柔的暖意。他知道她法力高強,可還是忍不住揪心,直到確認她毫髮無損,連半點疲憊都沒有,才真正放下心來。他沒上前打擾,只是默默守在一旁,替她隔開周遭雜亂的氣息和散落的枝椏,目光裡的在意和關切,剋制又深沉,半點不越矩。
青湄走到冰封的猿妖面前,清冷的目光淡淡掃過冰中的惡妖,沒有半分憐憫,只有秉公執守的肅穆。這妖物殘害襁褓幼兒,吞食腦髓,手段殘忍,罪證確鑿,今日便該押回鎖妖塔,永世受罰,再無機會為禍人間。
她左手微微一抬,掌心泛起柔和的白光,一張素白的符紙憑空凝現,這是鎖妖塔專記妖物罪狀的紙牒,落筆即定,不容更改。右手再輕輕一揚,一支靈木羊毫筆隨之浮現,筆尖帶著淡淡墨光,無需蘸墨,便可直接書寫。
青湄垂眸,執筆落紙,筆觸沉穩有力,字跡清雋,卻帶著凜然威嚴,一筆一畫,都落在實處,沒有半分虛浮。
“猿妖,逃出鎖妖塔,流竄人間青溪村,殘害幼兒,吞食腦髓,惡行昭昭,證據確鑿。”
短短一行字,如實記下這妖物的累累罪行,不添一字,不減一筆,公正得沒有半分偏頗。字跡一落在紙上,便泛出淡淡的金光,深深滲入紙中,成了永世無法磨滅的鐵證。
裴景淮靜靜站在她身側半步之外,不遠不近,既不打擾她書寫,又能隨時護她周全。他看著她垂眸的模樣,長睫輕垂,遮住眸中清冷,側臉在昏暗的林間,竟透著幾分柔和,可筆下的字跡,卻剛正凜然。這般反差,深深落在他心底,那份悄然滋生的心意,又重了幾分。他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她,就這麼安安靜靜地陪著,一言不發,卻滿是妥帖。
青湄寫罷,手腕輕輕一收,紙筆瞬間化作點點靈光,消散在空氣中。她執起那張罪狀符紙,隨手一拋,符紙緩緩飄落,精準地貼在猿妖所化的冰雕之上。金光驟然暴漲,與寒冰的靈光相融,罪狀紙緊緊貼在冰面,如同烙上去的一般,再也無法剝離。
做完這些,青湄才緩緩抬手,伸入衣襟內側,輕輕一摘,一枚形似鳳羽、通體瑩白的玉佩,靜靜落在她掌心。
這便是鳳羽佩。
此佩並非尋常法器,而是當年妖主雲鸞見青湄心性公正、法力卓絕,對其愈發滿意,便親自取下自身本命鳳羽,親手煉化成器,以此為信物,昭告萬妖,正式設立妖界執宰之位,命青湄就任。鳳羽佩一出,如妖主親臨,萬妖皆需俯首,收納鎮壓、定罪留冊,皆憑此佩一言而定。此刻玉佩微光流轉,溫潤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林間殘餘妖氣瞬間被鎮得乾乾淨淨。
青湄指尖輕輕撚動靈力,鳳羽佩靈光微微漲起,一道清淺柔和的鳳鳴聲,悄然在林間散開,不刺耳,卻帶著鎮懾萬妖的威嚴。
“收。”
她輕聲開口,語氣平淡,就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話音剛落,被冰封的猿妖,連同它身上的罪狀符紙,一同化作一道灰黑色的妖氣,被鳳羽佩輕輕吸入其中。不過瞬息之間,冰雕消散,惡妖無蹤,林間再也聞不到半分妖邪氣息,只剩下草木的潮氣,和漸漸散去的陰氣。
青湄將鳳羽佩握在掌心,靈光緩緩收斂,又輕輕放回衣襟內側,貼身收好。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從容淡然,於她而言,不過是履行分內的職責,輕而易舉,連半分靈力損耗都沒有。
直到這時,緝妖司的眾人才徹底回過神,紛紛收劍躬身,臉上滿是敬佩和感激,對著青湄深深一禮。
“多謝青湄仙子出手,降服這惡妖,不然我等今日,當真後果難料。”陸風率先開口,語氣恭敬無比,再沒了往日的隨意。
其餘侍衛也紛紛跟著行禮,連聲道謝,看向青湄的目光,滿是尊崇。
裴景淮緩步走上前,目光在她身上輕輕掃過,確認她當真毫髮無損,才溫聲開口:“今日多虧有你,青溪村的禍患總算解了,村裡的百姓,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
青湄淡淡頷首,聲音清冷卻平和,沒有半分居功的意思:“這妖本是鎖妖塔逃犯,擒它歸塔伏法,本就是我的分內事,不必言謝。”
她性子本就清冷,不愛說客套話,這般淡然的模樣,反倒更顯真實,沒有半分刻意,裴景淮看著,心裡反倒更添幾分傾慕。
陸風性子直,心裡藏不住事,望著猿妖消失的地方,忍不住開口問道:“青湄仙子,那惡妖……被您收到哪兒去了?”
其餘侍衛也紛紛抬眸,滿是好奇地望過來,心裡都憋著這個疑問。
青湄垂眸,輕輕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角,語氣平靜無波,一字一句說得清晰:“已被鳳羽佩收入鎖妖塔,關在關押惡妖的地界。方才我寫的罪狀符紙,也會同步顯現在塔中的妖籍冊上,它的惡行,永世在冊,永世鎮壓,再也沒機會逃出來禍害人。”
眾人聞言,這才恍然大悟,心裡的震撼之餘,也徹底放下心來。那殘害了好幾戶人家的惡妖,終究得到了應有的懲罰,青溪村連日來的陰霾,總算能一掃而空了。
裴景淮看著她清冷從容的模樣,心頭暖意湧動,緩步靠近了些許,聲音放得極輕,只有兩人能聽見:“這裡的善後之事,交給我來處置就好,林子裡陰氣重,待久了傷身,我陪你去林外開闊處稍等,好不好?”
他語氣溫和,滿是細緻的關懷,卻又分寸得當,沒有半分唐突,連詢問都帶著尊重。
青湄抬眸,撞進他眼底真切的在意,心頭微微一動。她在妖界獨行幾十年,早就習慣了獨來獨往,不習慣旁人過多親近,可面對裴景淮這般妥帖又剋制的關懷,她竟沒有半分排斥,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比平日裡柔和了些許:“好。”
得到她的應允,裴景淮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歡喜,卻依舊保持著沉穩,側身微微欠身,做出一個請的姿勢,默默陪在她身側,一同朝著林外走去。他刻意走在外側,替她擋開路邊低矮的枝椏和林間的陰氣,步伐放得極慢,配合著她的速度,一路無言,卻半點不尷尬,默契得像是並肩走了無數次。
身後,陸風、陸遠帶著侍衛收拾現場,小心翼翼喚醒昏迷的同伴,清點兵器符紙,整理殘局。眾人一邊忙碌,一邊忍不住低聲讚歎青湄的法力,語氣裡滿是敬佩,方才圍捕受挫的沮喪,早就被惡妖伏法的暢快取代。
黑風林的陰氣漸漸散盡,暮色更濃,昏黃的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兩人並肩而行的身影上,拉長了兩道影子,捱得很近,卻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沒有直白的情話,沒有熱烈的告白,只有細微之處的在意、遷就和守護,在安靜的林間,悄然流淌。
青湄走在身側,能清晰感受到身旁那人的氣息,溫和又安穩,素來清冷的心湖,泛起一絲極淡卻清晰的暖意。
她在妖界獨行幾十年,早已習慣了孤身鎮妖、獨守職責,以為往後的日子,也會這般一直清冷下去。可此刻,有人這般默默相伴,細緻妥帖地護著她,竟讓她覺得,這般並肩而行的路,也並非不可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