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心微漾
青湄與裴景淮緩步踏入院中,腳下踩著鬆軟的泥土,連腳步聲都刻意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屋內沉浸在悲痛中的人家。
院內陳設簡陋,青石板鋪就的地面落著些許枯葉,牆角種著幾株普通的花草,此刻卻毫無生機,蔫蔫地垂著枝葉,整座院子都被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悲慼與淡淡的陰晦氣息籠罩,即便有暮春的陽光灑落,也驅不散那股沁骨的涼。屋內婦人的啜泣聲斷斷續續,悲傷又絕望,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人心上,聽得人鼻尖發酸。
青湄剛踏入院門,原本淡然的眸色便微微一沉,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凝重起來。她沒有挪動腳步,只是垂眸斂神,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指尖悄然凝起一絲極淡的清寒靈光,神識如同細密的網,瞬間將整座院落盡數籠罩,一絲一縷地捕捉著空氣中的氣息。
“如何?”裴景淮站在她身側,放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謹慎的詢問,神色也隨之嚴肅起來。他能察覺到院內淡淡的陰氣,可終究不如青湄對妖息那般敏銳,只能靜靜等候她的判斷。
青湄沒有立刻回應,眉頭微蹙,細細分辨著空氣中那縷若有若無的妖氣。這妖氣比在村外時清晰了數倍,雖被刻意壓制得極淡,卻依舊逃不過她的感知——暴戾中帶著猿猴特有的躁戾與野性,混在淡淡的陰氣之中,纏纏繞繞,縈繞在臥房方向,久久未曾散去。
她抬眸,清冷的目光看向屋內臥房的方向:“妖氣在此處殘留極重,比村中別處都要濃郁,方才在村外只是隱約察覺,此刻踏入院中,已然能徹底鎖定,確是猿類精怪作祟無疑。”
裴景淮聞言,眼底閃過一絲瞭然,更多的卻是凝重。他早料到作案的是妖物,可聽到青湄的答覆,依舊心頭一沉,這般殘害襁褓嬰孩的妖物,實在是陰毒至極,若是不早日捉拿,後果不堪設想。
兩人說話的聲音雖輕,卻還是驚動了屋內的婦人。啜泣聲驟然停頓,片刻後,房門被輕輕開啟,一位身著粗布衣裙、面色憔悴的婦人走了出來,眼眶紅腫,眼底佈滿血絲,神情悲慟又帶著幾分警惕,看著突然闖入院中的兩個陌生人,聲音沙啞地開口:“你們……你們是誰?怎麼闖進我家來了?”
婦人的丈夫也緊跟著走了出來,面色慘白,神情萎靡,伸手扶住婦人,滿眼戒備地盯著青湄與裴景淮,顯然是被近日的怪事嚇得草木皆兵,生怕再遇上甚麼不祥之人。
裴景淮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收斂周身的肅殺之氣,神色溫和了幾分,避免嚇到這對剛喪子的夫妻。他抬手,輕輕撩開衣襬,露出腰間緝妖司的玉佩:“這位大嫂,這位大哥,莫怕,我們並非歹人。在下裴景淮,乃緝妖司指揮使,奉朝廷之命,前來青溪村查辦近日嬰孩離奇死亡的詭案,特意登門查探情況,還望二位配合。”
“緝妖司?”婦人喃喃重複了一句,眼中的戒備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悲痛與茫然。她像是找到了宣洩的出口,眼淚再次奪眶而出,身子微微發抖,卻還是忍不住哭出聲,“大人,您可算來了,您要為我們做主啊……”
“我苦命的孩兒,才剛滿三個月,好好的躺在搖籃裡,夜裡一點動靜都沒有,我們夫妻睡得沉,天亮一醒來,孩子就沒了呼吸……”婦人泣不成聲,身子搖搖欲墜,話語斷斷續續,“全身上下好好的,一點傷都沒有,就跟睡著了一樣,我們找遍了村裡,問遍了人,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官府的人來查了,也說不出個緣由,好好的孩子,怎麼就無緣無故沒了……”
她越說越傷心,幾乎要癱倒在地,丈夫連忙伸手扶住她,眼眶也紅了,低著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剩滿心的悲痛與無助。
青湄站在一旁,靜靜聽著婦人的哭訴。她不知該如何安慰這般悲痛欲絕的人。看著婦人哭得肝腸寸斷的模樣,她張了張嘴,卻尋不到一句合適的安慰話語,最終只是緩步上前,伸出手,輕輕扶住婦人搖搖欲墜的身子。
見婦人哭得太過傷心,身子軟得沒有力氣,青湄猶豫了片刻,終究是輕輕張開手臂,將婦人輕輕抱住,動作略顯生疏,卻帶著幾分笨拙的安撫。她沒有說太多話,只是輕輕拍著婦人的後背,用這樣的方式,傳遞著一絲微薄的暖意。她不會溫情話語,只能以這般最直接的方式安撫。
婦人靠在青湄肩頭,哭得更兇了,卻也漸漸平穩了些許情緒,或許是青湄身上的氣息清冷平和,讓她莫名覺得安心,緊繃的心神也慢慢放鬆下來。
過了許久,婦人的哭聲漸漸止住,她擦了擦眼淚,看著青湄與裴景淮,眼神裡帶著幾分希冀:“兩位大人,孩子……孩子還在臥房裡的搖籃裡躺著,你們要是想查,就進去看看吧,我們……我們真的甚麼都不知道,只求能知道孩子到底是怎麼沒的。”
“多謝二位配合。”裴景淮微微頷首,語氣帶著幾分敬重,隨後側身,示意青湄先行。
青湄率先朝著臥房走去。臥房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張桌椅,角落裡放著一個小小的木質搖籃,那便是嬰兒安睡的地方。搖籃裡還鋪著柔軟的小被子,只是如今空空蕩蕩,沒了孩子的身影,看著格外冷清。
她走到搖籃旁,俯身細細檢視,指尖輕輕拂過搖籃的邊緣,神識再次鋪開,探查著每一處殘留的氣息。猿妖的妖氣在此處最為濃郁,幾乎縈繞不散,甚至在搖籃的木縫裡,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獨屬於猿妖的腥氣,還有一絲極其細微的、膠泥的味道,若不仔細分辨,根本無法察覺。
她又檢視了搖籃四周的地面,檢視了屋內的門窗,門窗緊閉,沒有任何撬動的痕跡,顯然猿妖是用迷魂之術,讓全家人陷入沉睡,再悄無聲息潛入屋內作案,事後又將一切恢復原樣,做得滴水不漏。
細細查探完畢,青湄直起身,轉過身,目光看向裴景淮。
裴景淮與她對視一眼,瞬間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裴景淮當即轉頭,看向站在門口的夫妻:“大哥,大嫂,我們已經查探完畢,案情已有些許頭緒,我等定會全力追查,早日查明真相,給二位,給青溪村所有村民一個交代。今日便不再打擾,二位節哀順變。”
夫妻倆聞言,連連點頭,對著裴景淮和青湄連連道謝,雖滿心悲痛,卻也知道兩位大人是為了查案,只能強忍著悲傷,將二人送出了院門。
走出受害人家的院門,陸風與陸遠也恰好查探歸來,兩人快步走到裴景淮面前,躬身行禮:“指揮使,屬下帶人在村落四周和後山都查探過了,後山密林深處有淡淡的妖氣殘留,可蹤跡太過隱秘,無法鎖定具體位置,村裡其他人家也都問過,皆是惶恐不安,暫無新的受害人家。”
裴景淮微微頷首:“知曉了,你們先帶著人在村中駐守,留意周遭動靜,切勿打草驚蛇,隨時等候吩咐。”
“是!”陸風與陸遠齊聲應道,隨即轉身,帶著侍衛們退到一旁,按吩咐駐守。
裴景淮轉頭看向青湄:“青湄……館主,此處不宜商議案情,青溪村有縣府驛站,倒還算清淨,不如我們前往那裡,再細說案情?”
“好。”青湄沒有異議,淡淡應了一聲,率先邁步朝著村中的縣府方向走去。
兩人並肩走在青溪村的街巷上,街巷依舊冷清,家家戶戶緊閉門窗,偶爾有村民透過門縫往外看,眼神裡滿是惶恐,看到身著官服的裴景淮,又多了幾分希冀。青湄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腦海裡卻在反覆梳理著猿妖的氣息與作案手法。
不多時,兩人便抵達了青溪村的縣府。此處雖是村級縣府,倒也收拾得乾淨整潔,有一間專門的待客廳堂,僻靜又安穩,適合商議要事。
進入廳堂,裴景淮吩咐隨行的侍衛守在門外,不準任何人打擾,隨後親自給青湄倒了一杯熱茶,遞到她面前,才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開口問道:“方才在那戶人家,你可是查探到了關鍵線索?這猿妖,究竟是何來歷,為何要對襁褓中的嬰孩下手?”
青湄接過茶杯,指尖觸碰到溫熱的杯壁,卻沒有飲用,只是放在桌案上,抬眸看向裴景淮,將自己查探到的真相和盤托出:“這不是普通的山野猿精,而是從鎖妖塔逃出去的惡妖。鎖妖塔鎮壓的,皆是作惡多端、惡性難改的精怪,這隻猿妖,被鎮壓百年,依舊不知悔改,逃出塔後,便躲在這深山之中,專挑凡人嬰孩下手,它生性邪惡,喜食嬰兒腦髓。”
裴景淮聞言,心底滿是震驚與怒意,雙手不自覺攥緊,聲音也沉了幾分:“喜食嬰兒腦髓?難怪嬰孩周身無傷痕,無故氣絕,這般行徑,實在是陰毒殘忍,天理難容!”
“它極為狡猾,作案之後,怕被人察覺,會用特製的骨針與膠泥,將嬰兒的顱骨仔細縫合,偽裝得天衣無縫。”青湄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冷意,“外表看去,嬰孩毫無傷痕,與自然睡去、無故夭亡別無二致,凡人根本看不出破綻,即便是仵作查驗,也只會當作命薄夭折,這也是它能接連作案,遲遲不被察覺的緣由。”
裴景淮聽得心頭一沉,越發覺得這猿妖歹毒至極,若是任由它繼續留在人間,不知還要有多少無辜嬰孩慘遭毒手。他看著青湄:“如此歹毒的妖物,絕不能留,我即刻傳令,調動緝妖司人手,圍堵後山,定要將它捉拿歸案。”
“裴指揮不必心急。”青湄開口,“這猿妖是我鎖妖塔逃出的犯人,此事本就歸我負責,我定會將它捉拿,重新鎮壓回鎖妖塔,不會讓它再禍害人間,你無需擔心。”
裴景淮看著她清冷卻堅定的面容,心中的擔憂瞬間消散了大半,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眼神裡滿是信任與敬重:“有你在,我自然不會擔心。你的本事,我向來深信不疑,有你出手,這猿妖定無處可逃。”
他的目光溫柔,落在青湄身上,久久未曾移開,廳堂內的氣氛,一時變得安靜而柔和,少了幾分案情的凝重,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青湄被他看得微微一頓,卻也沒有避開目光,只是靜靜坐著,神色依舊淡然。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青湄的髮間,她那頭烏黑的長髮垂落肩頭,髮絲間,不知何時,竟粘上了一片小小的、嫩綠的樹葉,許是方才在院落中,或是走在街巷時,被風吹落,沾在了發上,自己毫無察覺。
裴景淮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那片樹葉上,心頭微微一動。他看著青湄清冷的側臉,猶豫了片刻,終究是緩緩站起身,朝著青湄微微靠近。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生怕驚擾到她,周身的氣息溫和,沒有半分惡意。
青湄察覺到他靠近,清冷的眸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疑惑,微微抬眸,看著漸漸靠近的裴景淮,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日光灑在他的身上,襯得他眉眼愈發溫和,周身氣度沉穩,竟有幾分賞心悅目。
可此刻看著近在咫尺的裴景淮,竟下意識開口:“皮囊不錯。”
這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微微一愣,平日裡她從不會說這般話語,今日不知為何,竟脫口而出。
裴景淮的動作驟然一頓,耳尖微微泛紅,心底泛起一絲難以掩飾的悸動,卻也沒有停下動作。他輕輕抬手,動作輕柔至極,伸出修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將青湄髮間的那片小樹葉取下,生怕碰到她的髮絲,驚擾到她。
取下樹葉後,他才緩緩收回手,攤開掌心,露出那片嫩綠的樹葉,看著青湄:“你頭髮上,沾了一片樹葉。”
青湄垂眸,看了一眼他掌心的樹葉,又抬眸看向他:“謝謝。”這一聲謝謝,平淡卻真誠,是她發自內心的感激。
裴景淮將樹葉隨手放在一旁,重新坐回椅子上,心頭依舊怦怦直跳,卻努力平復著心緒,不敢表露太過,只是嘴角的笑意,越發溫和。
青湄端起桌案上的茶杯,淺啜了一口熱茶,平復了些許心緒,看向裴景淮:“方才你稱呼我,又是館主,又是姑娘,太過生疏。此番這猿妖一案,需得我與緝妖司聯手查辦,往後,我會與你們緝妖司合作,一同處理世間妖邪之事,你以後直接叫我青湄即可,不必再稱館主或是姑娘,既然是合作,便是夥伴,無需這般客套。”
裴景淮原本還在平復心頭的悸動,聽到這話,驟然抬眸,眼中滿是驚喜,不敢置信地看著青湄,一時竟忘了言語。
他盼著能與她親近,盼著能與她多些交集,盼著往後能有更多機會與她一同處事,可他從未敢奢求,她會主動提出,讓他直呼其名,更會說往後與緝妖司長久合作。
夥伴……
這兩個字,落在他耳中,比任何話語都要動聽。
他怔怔地看著青湄,眼底的驚喜幾乎要溢位來,內心狂喜,幾乎要抑制不住,面上卻還要努力維持著指揮使的沉穩,可微微上揚的嘴角,和眼底藏不住的笑意,早已出賣了他的心思。
他能想象,往後有諸多妖邪之事,他都可以與青湄一同查辦,一同並肩,不再是短暫的相遇,而是長久的夥伴,這般光景,讓他滿心都是歡喜,連日來的凝重與疲憊,都在此刻煙消雲散。
青湄看著他驟然亮起來的眼眸,微微有些疑惑,卻也沒有多問,只當他是為了查案順利而開心,繼續說道:“這猿妖的妖氣,我已然熟記於心。若是它在我周身數里範圍之內,妖氣與我神識相通,我便能瞬間感知到它的位置,精準追蹤;可若是離得太遠,超出神識範圍,我便無法察覺,只能慢慢循著殘留妖氣搜尋。”
她將自己追蹤妖氣的侷限,如實告知裴景淮,既是合作,便無需隱瞞,唯有彼此坦誠,才能儘快擒住妖物。
裴景淮聞言,立刻收斂了心底的狂喜,點了點頭,應道:“嗯,我知曉了。往後若是搜尋,我便讓緝妖司人手,以青溪村為中心,向外圍慢慢收攏,縮小範圍,配合你的神識追蹤,一步步將它圍困,絕不給它逃竄的機會。”
他的語氣認真,眼神堅定,此刻的他,再次變回那個沉穩可靠的緝妖司指揮使,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那份歡喜,依舊在不停翻湧,久久無法平息。
廳堂內,再次恢復安靜,陽光暖暖地灑下,氣氛平和而默契。青湄閉目凝神,再次感知著猿妖的妖氣,謀劃著捉拿之計,裴景淮則坐在一旁,靜靜看著她,眼底滿是溫柔與珍視,滿心都是往後與她並肩合作的期許。